我第一次见到卓玛时,她正跪在青稞架下捡掉落的麦穗,藏青色的袍子沾满尘土,辫梢的红绳磨得发灰。旁边站着三个高矮不一的男人,是她的三个丈夫,老大在吆喝着赶牛,老二老三蹲在石头上抽旱烟,没人搭把手。

"她是我们家买来的,"同行的向导扎西低声说,"这边有些地方还兴这个,一家兄弟共娶一个媳妇,省粮食。"

卓玛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像高原的湖水,静得没有波澜,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在泥土里扒拉,捡起一粒沾着泥的青稞

后来我在村里住了半个月,才算看清卓玛的日子。

天不亮她就得起来,往铜锅里添雪块烧开水,给三个男人打酥油茶。老大脾气暴,茶淡了要骂,烫了要摔碗;老二爱喝酒,喝醉了就拉着她讲胡话;老三最年轻,却总躲着她,像是怕沾着什么。

白天她是地里的劳力,背着比自己还高的青稞捆往家挪,腰弯得像张弓。三个男人要么在晒场上聊天,要么去镇上喝酒,偶尔搭把手,还得卓玛端着奶茶伺候着。

有天我看见她在河边捶打羊皮,冻得通红的手浸在冰水里,老大在远处喊:"快点!晚上要给山神献祭,别误了时辰!"

我才知道,晚上的卓玛,要做另一件事。

藏历每月十五,村里要给山神献祭。男人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卓玛得穿上最干净的袍子,捧着青稞酒,跪在祭台跟前,听喇嘛念经文。老大说,这是"给山神送祭品",卓玛是家里的"福气",得让山神"看上"。

我不懂这规矩,只觉得卓玛跪在那里,像尊不会动的石像,袍子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却衬得她越发安静。

有回我偷偷问她:"你……愿意吗?"

她正在给小羊羔喂奶,粗糙的手轻轻摸着羊羔的毛,过了好久才说:"我阿爸欠了他们家的钱,把我送来抵债的。"她的汉话不太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愿意不愿意,有啥用?"

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卓玛屋里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她正用针挑手上的冻疮,血珠渗出来,她就往嘴里吮。旁边放着件小小的藏袍,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做的——她怀孕了,却不知道是谁的。

"生下来要是男孩,就能给家里添劳力了。"白天我听见老大跟老二说,"要是女孩,就送给牧区的亲戚。"

卓玛像是没听见,照样喂猪、做饭、下地,只是走路时腰挺得更弯了。

离别的前一天,我去镇上买了条红围巾,想送给卓玛。找到她时,她正在山坡上放羊,风把她的袍子吹得鼓鼓的,像只断线的风筝。

我把围巾递给她,她愣了愣,不敢接。"戴着吧,暖和。"我说。她接过去,指尖触到我的手,烫得吓人——那是冻裂的伤口在疼。

"谢谢你。"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的外人。"

我问她:"就没想过走吗?"

她望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好久,说:"走了,阿爸会被他们打死的。"她摸了摸肚子,"孩子生下来,或许……会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扎西告诉我,卓玛的阿爸去年就病死了,她大概不知道。

车开出村子时,我看见卓玛站在青稞架下,红围巾在风里飘得很艳。三个男人在晒场上摔跤,没人看她一眼。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村子,不知道卓玛生了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她的红围巾还在不在,不知道她有没有哪一天,能像那围巾一样,真正为自己飘一次。

有时我会想起她喂羊羔的样子,那么温柔,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羊羔,是她自己从没得到过的东西。高原的风那么烈,不知道她的腰,还能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