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冬天,严文礼娶了吴家的哑女,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实在没人愿意嫁给他,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他二十八岁还在打光棍,吴氏是个聋哑人,没有陪嫁东西,只带了二十块钱和一张借条,那是她娘偷偷塞给她的,进门那天,婆婆就瘫在床上,两个双胞胎刚满月,四个小叔子挤在漏风的草棚里,吴氏没有哭,也没有闹,第二天一早就去挑水,喂猪,烧火做饭,夜里还在油灯下面补衣裳。
那年开春,她带着三个小叔子挖土和泥,在村东头盖起四间土坯房,严文礼在城郊工地扛钢筋,一个月挣三十块工资,钱寄回来,她拆开信封,把纸币一张张铺平,按用处分开:四伯结婚的钱、六叔上学的费用、奶奶看病的开销、灶台买柴的花费,她从不用本子记,可谁欠多少、哪笔该还了,她心里都明明白白,有人问她怎么记得住,她就用手指指耳朵,再拍拍胸口。
她收集了一叠借条,用红布包好藏在柜子底层,不识字就用针扎孔做记号,借五块钱扎个小洞,十块钱折个角,二十块钱缠根蓝线,有人来还钱,她就端碗热汤放在桌上转身走开,村里人夸她能干,却没人问过她累不累,她半夜咳嗽带血,自己熬草药喝,手上裂开口子,就拿胶布缠紧继续搓麻绳。
严文礼后来做起包工头的活,日子慢慢好起来,他帮四伯进了工厂,垫钱供父亲读大学,给姑姑出了手术费,侄子买房差三万块钱,他直接拿出来,外人夸他重情义,他自己也觉得是靠本事挣来的,但严文礼从没提过,每次出门之前,哑姑已经蒸好了干粮,晒暖了棉鞋,把工装洗得发白,他口袋里的零钱是哑姑省吃俭用攒下的,他身上穿的新褂子也是哑姑熬夜三个通宵亲手缝出来的。
她生了两个孩子,都是自己动手接生,难产的那个晚上,她咬着毛巾不出声,怕吵醒隔壁睡着的公婆,孩子生下来后,她爬起来烧热水,给自己擦身子,给孩子喂米汤,第二天照常下地割麦子,没人知道她在产后落下病根,腰弯了,走路变得一瘸一拐,却从不让别人看见,她不争不抢,连一碗咸菜都让给小叔子吃,她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了也没人听,村里人说哑巴好管,其实是因为她太安静,安静到让人忘了她也是一个人。
2024年严家办寿宴,严文礼从箱底拿出红木盒,打开后里面装满借条,有些纸张已经发黄,他没有念名字,也没有提起旧事,只是把盒子推到大娘面前——那位当年瘫痪的婆婆如今九十多岁,大娘用颤抖的手摸着那些纸,眼泪掉在折角上,严文礼说该你说了,全场安静了半分钟,有人低头吃饭,有人转过脸咳嗽,没人接话,后来散席时哑姑坐在院门口剥豆子,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她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继续剥着豆子。
她今年七十二岁,耳朵越来越听不清,话也说得更少,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医生说要动手术,她摇头不肯,儿子想送她去县医院,她摆摆手,又指指灶台,意思是火不能停,现在她每天五点起床,烧水、喂鸡、扫院子,顺手把剩饭倒进猪槽里,等猪吃饱了,她才坐下来啃冷馒头,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这样过日子,就像三十年前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嫁到这家来一样。
她没有读过书,也不认识字,却能够记住每一笔账目,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生活,但手上的茧子厚得就像老树皮一样,她不是圣人,只是没有其他路可以走,那时候在农村里,那些聋哑的、个子矮小的、家里穷困的姑娘,大多没有人愿意娶,能够嫁出去已经是她的运气,她用沉默换来了这个家没有散掉,让几个弟弟有饭吃、有书读、还能成家立业,这到底值不值得呢,从来没有人替她算过这笔账,她自己也没有去计算,她只记得有一年除夕,严文礼第一次带回来一块糖,她把糖掰成了四份,分给了两个孩子、一个婆婆还有一个小叔子,自己只舔了舔包糖的纸,当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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