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那时候我刚满十岁,对“老家”这俩字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爹打小就从那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出来,在城里安了家,我长到十岁,从没见过爷爷——不是不想见,是路太远,爹忙着挣钱养家,总说“等有空”,一等就等了十年。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爹突然从厂里提前下班,进门就搓着手说:“收拾两件厚衣裳,明儿跟我回靠山屯,看你爷爷去。”我当时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啪嗒”掉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黑点。我愣了半天,问爹:“爷爷……长啥样啊?”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我像,就是比我老些,头发全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爹就骑着他那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给爷爷带的糕点、城里买的细布,还有我穿小的几件半新衣裳。我坐在横梁上,裹着爹的旧棉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爹在农机厂当修理工,手上常年带着这股味道,我从小闻惯了,觉得踏实。
路比我想象中难走多了。先是柏油路,后来变成土路,再往后就是坑坑洼洼的山路。爹骑着车,腰弯得像张弓,蹬一下就喘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老远。我问爹:“还有多久到啊?”爹说:“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可那道梁好像永远翻不完,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们才进了靠山屯。
村子里全是土坯房,房顶上盖着茅草,烟囱里冒着青烟,路上有穿着棉袄棉裤的老乡,见了爹就打招呼:“老陈,你可回来了!”爹笑着回应,拉着我往村东头走。走到最里头一间土房,爹停下脚步,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光线很暗,一个老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烟袋,见我们进来,愣了半天,烟袋“吧嗒”掉在地上。
爹走过去,声音有点哽咽:“爹,我回来了。”那老头就是爷爷,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泪光,伸手摸了摸爹的脸,又看向我,咧开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这是……我大孙子?”我躲在爹身后,有点怕生,小声喊了句“爷爷”。爷爷笑得更开心了,连忙掀开炕上铺的褥子,从里面摸出一把用手绢包着的花生和糖果,塞到我手里:“吃,孩子,都是给你留的。”
那几天,爷爷天天变着法子给我们做好吃的。他院子里养着鸡,每天早上都杀一只,炖得烂烂的,把鸡腿全夹给我;他还去山里挖了冻梨,放在凉水里化了,甜滋滋、凉丝丝的,我一次能吃好几个。爹则天天陪着爷爷说话,从城里的生活说到厂里的工作,爷爷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叹口气。我有时候凑过去听,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陈年旧事,就跑去院子里跟村里的小孩玩,爷爷总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暖暖的。
村里的老乡们也常来串门,给我们送自家种的红薯、腌的咸菜,说着爹小时候的趣事。我才知道,爹小时候家里穷,爷爷一个人拉扯着他和姑姑长大,冬天连棉鞋都穿不上,就光着脚上山砍柴;为了让爹上学,爷爷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羊,自己却常年吃不饱饭。爹坐在一旁,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抽烟,眼圈红红的。
转眼就到了临走的日子,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爷爷起得特别早,杀了家里最后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还烙了好多玉米饼子,装在一个布包里,让爹带着路上吃。爹收拾东西的时候,爷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眼睛。
我们要走了,爷爷送我们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枝桠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爹把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让我先坐在横梁上。爷爷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塞到爹手里:“拿着,路上用。”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元,还有好多一元、五角的零钱。爹的手一抖,钱差点掉在地上,他把布包推回去:“爹,我有钱,您留着自己花。”爷爷急了,声音有点沙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也用不上啥钱,你在城里花销大,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推让了半天,爹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他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脚蹬上,却没立刻蹬动。他回过头,看着爷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爷爷站在原地,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挥了挥手:“走吧,路上慢点,有空……就回来看看。”
爹“嗯”了一声,终于蹬动了自行车。我回头看,爷爷还站在老槐树下,像一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走了老远,我还能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山路的拐角挡住。
路上,爹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骑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快到城里的时候,天开始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爹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他突然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从横梁上下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爹,你怎么了?”
爹抬起头,我看到他脸上全是泪水,混着雪花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儿子,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想着挣了钱就能让他享福,可等真的挣了点钱,却没时间回来陪他。你看他老人家,一个人在老家,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像是要把这些话刻在我心里:“儿子,记住,人这一辈子,钱永远也挣不完,但亲人就那么几个,能陪在他们身边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以后不管你长大了去哪里,做什么,都别忘了家里的亲人,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别等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我那时候才十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知道爹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只知道他的样子很伤心,我也跟着想哭。
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爷爷在我十五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爹赶回老家的时候,他还能睁开眼睛看了爹最后一眼。后来,爹老了,头发也白了,他总爱跟我说起89年那个腊月,说起爷爷,说起村口的老槐树。而他当年蹲在雪地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真的记了半辈子。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不管多忙,每年都会回老家看看,哪怕只是待上一两天。我也常常跟我的孩子说起爷爷,说起89年那次回老家的经历,说起爹的那句话。我想,这大概就是传承吧,把亲人的爱,把那些最珍贵的道理,一代一代传下去。
如今,爹也老了,我也成了别人的爹。每当我看着自己的孩子,就会想起当年的爹,想起当年的爷爷。原来,最动人的情感,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藏在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牵挂、陪伴和叮嘱。而那些刻在心里的话,会陪着我们,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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