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案件的起伏，恰是法治进程的生动注脚，它告诉我们，正义的实现未必一步到位，却离不开对真相的执着追寻，家属的“四处奔走”、司法机关的“审慎再审”，共同构成了“让责任归位”的力量。
它也提醒我们，法律的尺度既要守护规则的刚性，也要体察人性的温度：对个体过错的评判，不能掩盖对公共管理短板的反思；对“责任比例”的划分，终究要回归“生命至上”的本质。
我们记录这起案件，并非为了渲染悲情，而是想传递一种信念：正义或许会经历波折，但对公平的追求、对责任的追问，永远不会停步。
当司法敢于打破“惯性思维”校准权责，当每个普通人的“委屈”都能被制度温柔接住，我们离“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目标，就更近一步。
如今的洛丰路上，车辆和行人来来往往，一如往常。不同的是，这条乡道旁的树木都有修剪的痕迹，可能影响通行安全的树枝已被锯掉，留下树干高耸直立。一位路过的村民称，去年夏季，沿途树木被大规模修剪。
2024年11月12日，这里曾发生一起交通事故。56岁的女教师白琳骑电动车途经此处时，与道路西侧垂吊在路上的树枝发生碰撞后现场死亡。交警大队开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显示，白琳违反了交通法规，未靠右侧且超速行驶，承担主要责任；镇政府未修剪树木、影响通行安全，承担次要责任。
家属向交警提出了复核申请，结果是维持原认定。而后，家属向陕西省兴平市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将丰仪镇政府诉至法庭。法院一审判决，白琳负主要责任（70%），丰仪镇政府负次要责任（30%），并向原告赔偿32万余元。
家属不服，继续上诉，同时四处奔走，搜集新证据。2025年12月，咸阳市中级法院作出终审判决，丰仪镇政府承担主要责任（70%），并向原告赔偿76万余元，白琳承担次要责任（30%）。
改判为这家人带来了希望。白琳丈夫赵正说，一审判决后，他心情沉重，甚至走不动路，“受的委屈太大，心理上接受不了，感觉天空都是黑的”。二审判决后，一家人感到欣慰，“我们相信公平正义迟早会来的。”
洛丰路上，沿途树木已被修剪。图/九派新闻 胡冰月
【1】事发
白琳原本是丰仪镇第一初级中学的教师，教书30余年后办理了延迟退休，在学校做宿舍管理员。按照要求，她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岗，次日早上八点半下班，而后回家休整，下午再赶到学校。
她家位于兴平市，距学校有15公里、电动车40分钟的车程。丈夫赵正记得，事发日下午两三点钟，妻子骑电动车从家出发。
事故现场附近一家纸板厂的监控视频显示，15时31分28秒，骑车的白琳与一辆白色汽车沿道路西侧一前一后经过厂区门口；31分32秒，有树枝明显晃动，同时伴有窸窣的树叶响声；31分34秒，道路东侧车道有一辆白色厢式车辆从对向驶过。
监控拍摄到，白琳与一辆白色汽车前后经过。图/受访者提供
事故是如何发生的，各方应承担怎样的责任？这些问题，成为后来的争执重点。
2024年12月5日，兴平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开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称，事发当日，白琳驾驶电动车沿洛丰路由北向南行驶时，与道路西侧树木垂吊在路面上的树枝碰撞，致其现场死亡，车辆受损，造成道路交通事故。
交警大队认为，事故形成的原因，系白琳违反有关交通安全规定——“非机动车应当在非机动车道内行驶；在没有非机动车道的道路上，应当靠车行道的右侧行驶”，且存在超速行驶行为，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丰仪镇政府未修剪树木，妨碍安全通行，承担次要责任。
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图/受访者提供
赵正不认同上述认定，向交警提交了复核申请。其收到的《复核结论书》称，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事实清楚，依据有关规定，决定维持。
复核无果，赵正等人（原告）向兴平市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将丰仪镇政府（被告）诉至法庭。赵正诉称，交警大队作出的事故认定书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希望法院对事故事实及责任划分问题进行审查认定。
其认为，镇政府作为道路旁树木的管理义务人，放任树枝向道路中央延伸下垂形成危险源，阻碍白琳正常行驶，从而导致其死亡，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并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
2025年2月27日，兴平市法院立案，同年8月4日作出一审判决。判决书中，该院采纳了交警部门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判决白琳负事故主要责任，丰仪镇政府负次要责任，向原告赔偿各项损失的30%，共计32万余元。
家属不服，上诉至咸阳市中级法院。该院出具的二审（亦终审）判决书提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能否作为确定民事责任的依据；2、各方当事人在本次事故中的过错程度及责任比例应如何认定。
其称，关于焦点1，根据亲属提交的现场照片判断，事发时白琳行驶在道路右侧，事发路段未划分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法律对于这种情况并未规定最高时速不得超过十五公里。事发时白琳的车速经鉴定为22.5km/h，未超过GB17761-2018《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最高时速标准（25km/h）。因此，交警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关于事故责任的认定不能作为确定民事责任的依据。
关于焦点2，丰仪镇政府作为案涉道路的管理人和养护人，未尽到及时清理和修剪树枝、保障道路安全通畅的法定义务，具有过错，与白琳因撞到该树枝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主要责任（70%）。白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事发当日能见度较好，完全能够看到前方道路上方垂吊的树枝，但未控制好车速，采取有效避让措施，对事故发生亦具有过错，应承担次要责任（30%）。
【2】取证
从一审到二审，主次责任为何发生了倒转？除了司法机关的审理，赵正还提到家属在诉讼过程中取证的过程。
“交警大队没有调查会车车辆，一直说没有会车，我们自己找到视频提交给二审法院”。赵正告诉九派新闻，家属自行找到事发地附近纸板厂的监控录像，发现妻子途经事发地之前，下午两点多有一辆车同样沿道路西侧驶过，撞到了垂吊的树枝，随后“树枝掉低了一些”。在熟悉无人机的儿子建议下，赵正等人通过无人机在各村庄上空飞了30多天，找到了该车辆。据赵正转述，这位车主称，“我也是受害者，倒车镜被树枝打掉了”。后来，赵正还询问纸板厂的保安，对方称，该路段时常发生交通事故。赵正认为，这些都足以证明涉事路段的危险性。
通过无人机，家属还找到了当时与白琳同向行驶的白色小轿车司机。“他说‘你可以录音，如果需要我可以去法庭作证’。我们把录音提交上去，法庭予以采纳。”赵正说。
据咸阳市法院在二审判决书中记录，上诉人找到的司机称，“看到前面有一辆车，前面的刹车灯亮了一下，等到路过的时候，地下躺了一个人。”赵正认为，据此有理由相信，妻子是为了会车不得已向道路右侧躲避，意外与路旁向道路中央伸出来的树枝发生碰撞，倒地死亡。
他质疑交警大队未经侦查就称是人与树枝发生碰撞后现场死亡。“如果真是这样，头盔应该有撞击痕迹，要看痕迹和受伤位置是否吻合，如果吻合才符合人撞树的推测。”
九派新闻获得的一份司法鉴定书显示，某司法鉴定中心对白琳的尸体进行鉴定发现，死者右枕顶部头皮软组织挫伤出血、肿胀，“死因符合头颅受钝性外力作用致重型颅脑损伤死亡”。
据事发现场图片，当时树枝垂吊于道路西侧的马路上方，警方测量发现，树枝离地1.07米。赵正不解，人骑在电动车上高度约1.5米，尸检未发现正面有伤，为何伤口在头部的后上方？
警方现场测量。图/受访者提供
“交警提供的事故现场照片中，只有（垂吊树枝）北面的照片，上面没有任何血迹。问交警要南面的照片，他们没给。我怀疑是树枝砸到人，不是人撞的树。”
在赵正看来，如果是树枝砸到人，妻子甚至不应承担这30%的责任。“尽管我们对责任划分不完全满意，但二审判决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3】困境
据咸阳市中级法院落款2025年12月3日的终审判决书，承担70%责任的丰仪镇政府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共计76万余元，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完成支付，否则应依照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2026年1月19日，赵正告诉九派新闻，家属至今未收到一分钱赔偿金。其介绍，两周前，他曾去镇政府沟通，得到对方回复，“我们承认法院的判决结果，但是没有钱，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或上告。”
1月20日，记者致电丰仪镇政府核实此事。相关负责人否认曾让家属申请强制执行的说法，并表示，“还没到强制执行的时间，让他过来和我们对接，（钱）就算不够也给他积极准备。”
此外，该负责人在电话中确认，针对二审判决，镇政府已向陕西省高级法院申诉，目前在等结果。“这里面反差太大，一审法院判责任是三七，现在反过来了。”
除了催促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的赔偿款，赵正还在为妻子申请工伤认定奔走。他认为，妻子是在上班途中发生的事故，家属有申请工伤认定的权利。其将相关材料提交后，兴平市人社局不予受理。
赵正向记者提供的一段时长40分钟的录音，记录了他与兴平市人社局相关负责人的争辩过程。焦点在于，交警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能否作为工伤认定的核心依据。
录音中，人社局相关负责人称，“二审法院认为交警对事故责任的划分可能不正确，但最终咋划分还是要看交警队。法院是认为应该这么划分，但不能代替交警的认定。”
赵正一再反驳，双方最终未达成一致。上述负责人表示，如果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要是我们真有错误，会执行相关决定”。
记者采访赵正时，他拿出一张此前从人社局拿回的A4纸，上面打印了有关工伤认定的法律法规。他认为，其中第1条提到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或法院生效判决”，为并列关系，而非人社局所理解的存在优先级关系。
赵正从人社局拿回的纸。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检索发现，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网站载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一条，法院审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在认定是否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本人主要责任”等情形时，应当以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责任认定书和结论性意见的除外。
即其中的连接词为“和”，而非“或”。
有关规定。图/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网站截图
杨谦是湖北尊而光律师事务所律师、武汉律协劳动与社会保障法专委会委员。1月20日，她在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介绍，如果法院对交通事故责任重新做出了认定，且区别于交警部门的认定结果，以法院优先，法院生效裁判文书的法律效力是高于其他法律文书的，也是具有强制执行力的。
关于上述规定中的“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杨谦补充道，还有一类交通事故，交警无法判断各方责任，无法通过现有证据条件的审查做出事故责任认定的，受害方可以直接起诉到法院，由法院结合全案证据进行全面审查判断，并最终作出事故责任认定和确定相应赔偿金额。
【4】逝者
事故给白琳的生命按下了终止键，也改变了她的家庭。
赵正形容，妻子去世后，家里发生的变化“天翻地覆”。自妻子出事后，他和妹妹一家人住在西安。儿子无心在深圳继续创业，也担忧父亲，回陕西找了工作。
1月19日，兴平市下起了小雪，记者在赵正家中见到了他和妹妹。家里有些冷清，白琳的遗物已被烧掉大部分。原本摆在桌子上的遗像，被赵正妹妹收了起来，“我哥看着伤心”。她时常安慰哥哥，“就当嫂子出远门了”。
出事前，这是一个三口之家。夫妻都是教师，赵正在兴平市教生物，白琳到村里教英语和语文，还当了30年班主任。
班上约35名学生。赵正说，妻子带出的学生里，有高校辅导员、乡村教师，还有整整两代人。白琳教出的第一批学生，如今已为人父母，这些人的孩子，有的也在白琳班上就读。
赵正妹妹回忆，有个学生失去了母亲，白琳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照顾，“给他洗衣服、关心吃饭，事事都上心。”
在家属的描述中，白琳性格随和，在学校备受学生喜爱，“年年是先进（教师）”。有次，白琳获评“兴平市优秀教师”，其名字曾在市影剧院张榜公布。说话间，赵正从书柜中取出一沓荣誉证书。但这些从未在家中张贴过，“我们不喜欢张扬”，他说。
白琳的荣誉证书。图/九派新闻 胡冰月
2021年，白琳评上了高级职称。据赵正介绍，这是30多年一步步努力的结果，“先是三级教师、二级教师、一级教师，然后才是高级教师。”
任教至2023年，白琳55岁，到了法定退休年龄。是退休还是接着干，她选择了后者。赵正解释，妻子想的是，自己退休在家没有事做，身体又无疾病，想融入社会，继续发光发热。
那年，白琳办理了延迟退休，延迟至60岁。从讲台退下来，她的新岗位是宿舍管理员、心理辅导老师，并继续担任此前学校推荐她上岗的工会委员一职。
事发前四天，白琳结束在西安高校一周的学习，带着新掌握的心理辅导专业知识回到兴平。应领导安排，她要在2024年11月13日公开分享学习心得。
为提前准备资料，也考虑到冬季路况复杂，12日下午，她早早骑电动车出了门。行驶到洛丰路一家纸板厂门口南侧时，她遭遇了事故。前方只差1公里的学校，成了她此生再也无法抵达的目的地。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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