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北京,全国政协机关大院里,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正低头整理着故纸堆。
他叫宋希濂,两年前,他的身份还是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的改造人员;再往前推十年,他是国民党军统率千军万马的兵团司令。
大起大落之后,生活归于平静,但也归于一种难言的孤寂。
白天,他是文史专员,与过去的同僚、甚至对手一起共事。
可到了晚上,当他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陪伴他的只有寂静。
没人知道,这份平静之下,埋藏着多少对亡妻的思念和对命运的感慨。
他的黄埔一期老同学,时任国防委员会委员的侯镜如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开口。
但侯镜如的夫人李嵩云,一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已经悄悄为这位孤独的老同学,布下了一桩事关后半生幸福的“局”。
一个人的大渡河
要说宋希濂的孤单,得从1949年说起。
那一年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黑暗。
先是父亲去世,紧接着,与他感情深厚的妻子冷兰琴因脑溢血病逝,年仅36岁。
冷兰琴是一位有名的钢琴家,当年宋希濂娶她时,正是军旅生涯的上升期,聚少离多,让她跟着吃了不少苦。
可她去世时,宋希濂正在前线,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家破,紧接着就是“国”亡。
几个月后,1949年12月,宋希濂的部队在四川大渡河畔被彻底击溃。
兵败如山倒,他拔出手枪准备自尽,却被身边的警卫排长死死拦下。
随后,他化名“周伯瑞”企图蒙混过关,但很快就被识破了身份,成了阶下囚。
在被押往重庆白公馆的路上,这个曾经的将军,内心只剩下迷茫和恐惧。
也正是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命运轨迹的人——陈赓。
同为黄埔一期同学,陈赓没有以胜利者自居,而是与他进行了一场长达六个小时的谈话,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这次谈话,成了宋希濂思想转变的起点。
从重庆到北京功德林,在长达十年的改造生涯里,他表现积极,和王耀武一起被推选为学习小组的总负责人。
1959年12月4日,宋希濂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一批特赦战犯的名单上。
出狱那天,陈赓又特地去看他。
几天后,周恩来总理接见他们这批特赦人员时说,“学生走错了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也有责任。”
这番话,让宋希濂深受触动。
他获得了新生,但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家没了,往后的日子,一个人怎么过?
老同学的“悄悄话”
1961年2月,宋希濂被正式任命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专员,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
安顿下来后,不少过去的黄埔同学都登门探望,其中就包括侯镜如夫妇。
侯镜如与宋希濂同为黄埔一期步兵科学员,算是老交情。
此时,他们这些昔日的同窗,许多人都住在北京东城前场胡同的一个四合院里,杜聿明夫妇、郑庭笈夫妇都在,抬头不见低头见,从战场上的对手,变成了院子里的邻居。
侯镜如夫妇看到宋希濂年过五旬,孤身一人,生活上没人照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一天,侯镜如的夫人李嵩云对丈夫说,应该给老宋介绍个老伴儿。
她心里有个人选,是她的老友,叫易吟先。
易吟先也算出身名门,她的父亲易堂令是辛亥元老,曾官至陆军中将。
她自己的人生也颇为坎坷,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后来与第二任丈夫的婚姻生活也不幸福。
此时的她,同样是孑然一身。
李嵩云觉得,两个都经历过风雨的人,或许更能懂得彼此的不易。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组织上的支持。
对于这些特赦人员的个人生活问题,统战部和政协都相当关心。
于是,一场由老同学夫人主导的“相亲”,就在悄无声息中安排上了。
故宫里的一场“笨拙”表白
没过多久,在李嵩云的安排下,宋希濂和易吟先见了面。
第一次见面,地点就在政协的办公室里。
在场的还有溥仪、杜聿明等人,大家简单说笑了一阵。
为了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宋希濂主动提议,陪易吟先去景山逛一逛。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故宫的后门。
在这座昔日的紫禁城里,宋希濂当起了“导游”。
他把自己在政协和末代皇帝溥仪一起工作时,听来的宫廷往事讲给易吟先听。
从一个前朝皇帝口中听来的故事,再由一个前朝大将转述出来,这场景本身就充满了奇特的历史感。
两人有说有笑,从白天一直逛到天黑。
逛完故宫,宋希濂又请易吟先在南河沿吃了一顿饭,然后坚持要送她回家。
可就在回家的路上,气氛忽然变了。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小巷子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宋希濂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快到公交车站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冒昧地开了口,“我们的事情,下一步你有什么考虑?
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我才冒昧的问你。”
话说出口,易吟先半天没有回应。
他以为惹对方生气了,只好有些结巴地解释,“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我说的不对,你可以不客气的批评。”
其实,易吟先对宋希濂很满意。
她从李嵩云那里听说了这位将军的过往,觉得两人的人生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毕竟见面次数不多,直接答应似乎有些仓促。
沉默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带着一丝嗔怪的语气说,“性急吃不了热汤圆。
上了年纪的人,是不用一来二去的考察几年,但总不能头一次见面就定终身了吧。”
一听这话,宋希濂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赶紧邀请易吟先改天去他住处坐坐。
易吟先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答应后天去看看他们这些“单身老男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相携一生的伴侣
宋希濂一个年过半百的前国民党将军,搞起了“黄昏恋”,这事儿很快就在政协大院里传开了。
但大家非但没有笑话,反而都跑来鼓励他,盼着能早日吃到他的喜糖。
文史研究委员会的办公室,甚至还特意给他“开后门”,让他能放下包袱,安心去谈恋爱。
没过多久,宋希濂和易吟先就正式走到了一起。
婚后,两人就住在那个名人云集的四合院里。
宋希濂对这位来之不易的伴侣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在生活上,更在精神上。
他很在乎易吟先的感受,两人婚后生活得十分幸福。
岁月流转,这对半路夫妻携手走过了许多难忘的岁月。
1980年,为了与在美国的子女团聚,宋希濂决定赴美定居,易吟先也陪同前往。
身在异国他乡,他们夫妇俩晚年依然心系故土,为祖国的和平统一事业四处奔走,积极联络各界人士,他们的努力,还促成了“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的成立。
1993年2月13日,宋希濂在美国病逝。
遵照他的遗愿,遗体被运回国内,归葬于湖南长沙。
六年后,易吟先也在纽约病逝。
她的骨灰,按照她生前的遗愿,被运回湖南长沙,与她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从北京那个春天的悄悄牵线,到大洋彼岸的白头偕老,再到故土的最终相守,这位老同学的夫人当年的一番热心,竟成就了一段跨越时代风雨的圆满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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