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公元626年7月2日),天才刚亮,长安城玄武门附近的喊杀声就停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脑袋已经落地,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整个皇宫和京城里,太子和齐王的部下还在抵抗,更关键的是,那个真正的皇帝——他们的爹李渊,还活着,而且对这场变故一无所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世民立刻派出了他手下最凶悍的将领尉迟恭,任务不是杀人,而是“保护”皇帝。记住这个词,很重要。
尉迟恭浑身是血,拎着长矛,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直奔海池(皇宫里的湖)。他撞见李渊时,场面极度尴尬。
李渊和几位心腹大臣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正在湖里泛舟。泛舟?宫里杀得天翻地覆,皇帝有闲心游湖?
这明显是听到动静不对,跑到相对封闭、易守难攻的水上避难来了,结果被人堵个正着。
《旧唐书》里写得生动,李渊一看尉迟恭这架势,吓坏了,连问两句话:“今日作乱是谁?卿来此何也?”
这话问得有水平,第一,表明我知道出乱子了。第二,我最关心的是,你现在想对我干什么?
尉迟恭的回复更经典:“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这句话是定调子的。一下子就把李建成和李元吉打成了“作乱”的逆党,而李世民则是“举兵诛之”的正义之师,自己来这是“宿卫”即保卫皇帝安全的。
黑与白,瞬间颠倒。
李渊是什么人?那是从隋末乱世中厮杀出来,一手建立唐朝的开国皇帝,真正的老狐狸。在尉迟恭的矛尖下,他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从震惊、悲痛到冷静计算的切换。
他立刻扭头问身边那几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大臣:“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
这话看似惊慌失措,实则是把皮球踢给朝臣,试探风向。侍中萧瑀、尚书左仆射裴寂这帮人精,看着尉迟恭和周围明晃晃的兵器,答案还用想吗?
他们立刻说:“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
意思是,那俩小子本来就不行,还妒忌秦王,现在秦王把他们法办了,秦王功劳大、威望高,陛下您只要把太子之位和国家大事交给他,就天下太平了。
李渊就等着这话呢,他马上说:“善!此吾之夙心也。”——好啊,这正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简直是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难道不恨不痛?但他更明白,此刻顺水推舟,自己还能当太上皇,安享晚年。要是敢说个不字,接下来湖里泛舟的,可能就是他们父子三人的尸体了。
政治交易在几分钟内达成。尉迟恭趁热打铁,提出现在外面各路兵马还在混战,需要兵符令箭统一指挥。
李渊立马下令,让黄门侍郎裴矩跑到东宫和齐王府,宣布太子、齐王伏诛,部下立刻解散。同时又拿出兵符,派宇文士及去宣读敕令,让所有军队听从秦王号令。
就是这道以皇帝名义发出的、盖着玉玺的诏书,成了李世民掌控全局、平息战火的最合法外衣。
没有这道诏书,李世民就是武装叛乱,秦王府的兵和宫廷禁军、太子府卫队的战斗就名不正言不顺。
有了它,太子和齐王的部下就失去了战斗的合法性,抵抗意志瞬间瓦解。史载“宫府兵遂溃”,京城局势迅速被李世民控制。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尘埃落定,李世民才“姗姗来迟”,去见李渊。父子相见的一幕更是戏剧性十足,“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据说李渊有“三乳”,这或许是一种体貌特征。李世民这举动,是极力在表演“赤子之情”,趴在父亲怀里痛哭,表示我杀哥哥弟弟是万不得已,我对您的孝心一点没变。
不管这哭有几分真几分假,这场面必须做给天下人看。
从此,事情就完全按照李世民的剧本走了。六月初七,李渊下诏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并且加了一句重磅的话:“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这意味着李世民拿到了全部权力,李渊彻底靠边站。两个月后,武德九年八月初九(公元626年9月4日),李渊下诏传位给太子李世民。
三天后,李世民正式在东宫显德殿即位,就是唐太宗。而李渊,搬到了弘义宫(后改名大安宫),当起了清闲的太上皇,这一当就是九年,直到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去世。
我们来算算,留着李渊,李世民得到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一,也是最大的好处:合法性漂白。
玄武门之变,本质是武装政变,是兄弟相残。这在任何时代都是骇人听闻、违背伦常的。李世民最大的政治危机,不是军事上的,而是道义和法理上的。
他需要一个最高权威来为他背书,证明他不是“叛贼”,而是“功臣”。这个权威,只能是当朝皇帝、他的父亲李渊。
李渊的诏书,就是最高法律文件和官方定性。诏书里说李建成、李元吉是“作乱”,李世民是“诛之”,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秦王府的军事叛乱,变成了朝廷(皇帝)主导的平定叛乱行动。李世民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后来修史,包括《高祖实录》《太宗实录》,都是基于这个调子来写的。
没有李渊的官方认证,李世民就算用武力坐上皇位,也永远洗不掉“弑兄逼父、篡位夺权”的罪名,这个皇位永远坐得不稳,天下有野心的人随时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起兵反对他。
第二,皇位传承的程序正义。
古代皇位继承讲究名正言顺。正常的、最无争议的流程就是:老皇帝立太子,老皇帝死了(或活着禅让),太子即位。
李世民严格走完了这个程序。先是李渊下诏立他为太子,法定继承人身份确立。然后李渊“自愿”禅让皇位给他。
这就叫“内禅”,是合法合规的权力交接方式。尽管谁都知道这“自愿”里有刀光剑影,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就成了“继位”,而不是“篡位”。这一点对安抚李唐宗室、前朝旧臣、地方势力至关重要。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可以继续为新皇帝效力。
如果李渊死了,李世民直接从秦王跳级到皇帝,那算什么?那叫谋朝篡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第三,稳定人心,减少反抗。
李渊作为开国皇帝,在朝廷内外还是有相当一批拥护者和潜在同情者的。他如果突然暴毙,而且是死于儿子之手,必然引发巨大的政治地震和连锁反应。
那些李渊的老臣、地方上的都督刺史,甚至突厥等外部势力,都可能借此生事。李渊活着,而且公开表态支持李世民,这些势力就失去了兴风作浪的旗帜和借口。
他们可以告诉自己,这是老皇帝自己的决定,我们服从就是了。这为李世民平稳度过权力过渡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事实上,玄武门之变后,除了零星抵抗,全国并没有发生大规模动荡,这和李渊的“配合”密不可分。
第四,维持“孝道”这块最重要的道德招牌。
古代以孝治天下,皇帝更是天下人的道德楷模。一个杀父的皇帝,是绝对不可能被士大夫和百姓接受的,他的任何政令都会失去道德感召力。
李世民留下李渊,并且后来在生活上给予尊崇(尽管有软禁监视之实),经常去问安,做出孝子的样子,这就保住了他个人和朝廷最基本的道德脸面。
他可以通过“贞观之治”来证明自己是个好皇帝,但如果背上了“弑父”的罪名,再大的功业也会被这个污点彻底掩盖。
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李世民当时冲动或者为了“彻底安全”,把李渊一起杀了,会是什么景象?
那他将集齐古代人伦罪行的“顶级套餐”:弑兄、杀弟、屠侄(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儿子们都被处死)、弑父、逼宫。
在儒家伦理框架下,这简直是魔头中的魔头,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遗臭万年。他将彻底失去所有道义基础。他的皇位,将成为用至亲鲜血染红的、赤裸裸的暴力掠夺成果。
李渊一死,就不会有任何官方文件为玄武门之变定性。李世民将无法解释,为什么皇宫里发生战斗,为什么太子、齐王、皇帝在短时间内全部死亡。
他将百口莫辩。那些原本可能屈服于既成事实的势力,如李渊的旧部、李建成地方上的党羽(如幽州的罗艺)、甚至他的其他兄弟(如荆王李元景、汉王李元昌等),都有了十足的理由起兵“讨逆”。
突厥等外敌更会趁虚而入。唐朝可能因此陷入全面内战,甚至二世而亡。
李世民的个人形象将万劫不复。不会有后来君臣相得的佳话,魏征可能根本不会效忠于一个弑父禽兽。史书上留下的,将是一个比隋炀帝杨广更残暴的形象(杨广至少没亲手杀父亲)。
什么从谏如流,什么爱民如子,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所有的政绩,都会被视作虚伪的掩饰。后世评价,他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的顶端,永无翻身之日。还谈什么“天可汗”?谈什么“贞观之治”?
所以,李世民不杀李渊,根本不是因为心软或者孝心突发,而是基于冰冷到极点的、最高层次的政治算计。
李渊活着,是一个用来盖章的“玉玺”,一个用来背书的“权威”,一个用来堵天下人嘴的“活道具”。
他活着,李世民的权力就有来源,行为就有依据,皇位就有法统。他死了,李世民就只剩下一身血腥和全天下的敌人。
从后续发展也能看出,李世民对李渊的“使用”是非常充分的。他通过李渊之口,将李建成、李元吉开除出宗籍,定性为“庶人”。
他通过李渊的禅让,完美继位。甚至在李渊死后,如何安葬、如何定庙号,都在为巩固自己的统治服务。
李渊的太上皇生涯,谈不上多舒心,基本被变相软禁,与昔日旧臣隔离,但李世民至少在物质和面子上给足了待遇。
李渊用余生的自由和权力,换来了自己和剩余家族的平安,也保住了李唐国祚的平稳延续。李世民则用优厚的养老待遇,换来了自己权力无瑕的合法性。
回过头看尉迟恭在海池边那个清晨,李渊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正确”选择,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他忍下了丧子之痛和屈辱,换来了大唐王朝没有立刻分崩离析,也换来了自己得以善终。
而李世民,更是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正确、最精明的一次“投资”——留父亲一命。
这笔投资,回报的是一个稳固的皇位、一个可以开创盛世的机会,以及在历史上留下“明君”之名的可能。
杀了李渊,他得到的一时的心安,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灾难。
不杀李渊,他承受着一时的道德压力(被父亲憎恨),却赢得了整个天下和后世的名声。
这道选择题,对雄才大略的李世民来说,答案实在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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