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医院探病的人流熙攘。我扶着老刘家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缓缓走进502病房时，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刘家老大阿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输液管，见我们进来，眼睛微微一亮。
"妈，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请了护工吗？"阿军皱了皱眉头，语气里透着些许无奈。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保温桶，里面装着她熬了一上午的鸡汤，嘴角抖了抖："我是你妈，你病了，我能不来吗？那个护工，我看她根本不用心，你睡觉的被子都没叠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精致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水果袋，正是阿军的妻子李梅。她看到老太太的瞬间，脸色明显僵硬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我能感觉到，这个家庭的矛盾，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阿军家的故事在我们县城算是出了名。三十年前，他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家里砸锅卖铁送他读书。毕业后，他没回农村，而是留在了城里，娶了城里姑娘李梅，成了远近闻名的"凤凰男"。
如今阿军已是县城中学的副校长，妻子在银行当主任，家境殷实，儿女双全，还在县城新区买了套三室两厅的电梯房。在外人看来，他们一家过得风光体面，但只有我这个老邻居知道，阿军家的矛盾早已水深火热。
"妈，您回去吧，我这不碍事。"阿军轻声说道，眼睛却不敢直视老母亲。
老太太的皱纹里堆满了委屈："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你，你就这么赶我走？"
李梅放下果篮，清了清嗓子："妈，不是我们不想您来，是您身体不好，来回折腾太辛苦了。阿军这是肠胃炎，小病，不碍事。"
老太太突然红了眼眶："我知道，你们嫌弃我是农村人，怕我影响你们的面子！自从你们搬进新房，就再没让我去住过。我现在连看病的儿子都不能照顾了吗？"
阿军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病房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掩盖不住心与心之间的隔阂。
我见气氛紧张，忙打圆场："老姐姐，您先别激动，阿军身体不好，我们都少说点话。李梅，你陪阿军，我送老人家出去休息一会儿。"
走出病房，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在走廊上抹起了眼泪。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霞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我就盼着他有出息。他现在有出息了，却容不下我这个老太婆了..."
原来，自从阿军一家搬进县城的新房后，老太太就一直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阿军每月按时给生活费，但很少回家看望。最让老太太难受的是，三个月前，二儿子一家从外地回来，暂住在阿军家的新房里。阿军不仅没有邀请她这个老母亲同住，反而借口房子小，让她继续待在农村。
"那房子明明有三个房间，他二弟一家三口住一间，他们夫妻一间，孩子一间，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一个老太婆呢？"老太太抹着泪水说，"我不求什么，只想一家七口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回到病房，阿军和李梅正在低声争执。见我们进来，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能用手抓住。
李梅起身找了个借口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阿军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妈，不是我不想接您去城里住，是真的...有难处。"
老太太颤抖着声音问："什么难处？是李梅不愿意吗？"
阿军摇摇头："不全是。妈，您知道我不容易，从农村考出来，好不容易在县城站稳脚跟。现在孩子也大了，正是关键时期，城里的竞争压力大，我..."
我看他吞吞吐吐，便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怕老人家乡下习惯不合适城里生活，影响你们的社交圈子？"
阿军沉默了，这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拿起擦了一半的苹果，默默地继续削着皮，刀尖却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妈！"阿军急忙坐起身，却因为起得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了眉头。
老太太赶紧擦干眼泪，手忙脚乱地找纱布："你别动，别动！我没事..."
这一刻，我看到阿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愧疚，又有无奈。他握住老母亲粗糙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傍晚时分，老太太执意要留下来照顾阿军。李梅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我知道该走了，临走前，我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又看了看阿军，希望他们能好好谈谈。
三天后，我再去医院看阿军，意外地发现老太太不仅还在，而且气色好了很多。更让我惊讶的是，李梅居然亲自下厨，给老太太带了饭菜。
阿军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和李梅谈了很久，想起了自己当年从农村考出来时，是怎样艰难，又是怎样依靠着父母的支持。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体面"，不该建立在对养育之恩的忽视之上。
"妈想要的不多，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阿军说，"我决定把县城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让妈搬过来。二弟一家也可以暂住，等他们找到工作，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
李梅在一旁补充道："其实是我太顾及面子了。这几天看着婆婆照顾阿军，比我都细心，我心里挺愧疚的。"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我只想要一家七口人在一起"。多么朴素的愿望啊，却因为所谓的"体面"和"面子"，差点被忽略了。
县城的灯逐渐亮起，阿军的病房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老太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知道，对于这个凤凰男家庭来说，真正的"出息"，不只是物质上的富足，更是心灵上的丰盈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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