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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薇澜的崩溃
沈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苏晚常用的那款淡淡的白茶香气,如今闻起来,却只觉得刺鼻和荒凉。
他打开灯,冷白的光线照亮宽敞却空旷的客厅。所有摆设依旧如常,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没有人气的冰冷。苏晚离开时,什么私人物品都没带走,或者说,她早就一点点将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了,只是他从未察觉。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最烈的一瓶威士忌,直接对瓶灌了一大口。灼热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寒的剧痛。结婚纪念日的照片,苏晚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时他陪在林薇身边的场景,还有她最后那双空洞平静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逼疯。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麻木着神经,却也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更加汹涌。他倒在沙发上,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屏幕亮起,又是林薇的信息。
“阿昱,应酬结束了吗?汤我一直温着。”
“阿昱,你最近好像很累,是不是公司事情太多?”
“阿昱,我有点害怕……总觉得你会离开我……”
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充满了依赖、试探和不安。若是从前,沈昱会立刻回复,安抚她的情绪,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信息,只觉得无比烦躁,甚至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这厌恶并非针对林薇本人,而是针对这三年被“责任”捆绑得失去自我、伤害了无辜之人的窒息生活,以及那个盲目沉浸在自我感动式付出里的、愚蠢的自己。
他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但心里的空洞和悔恨,却更加清晰。他想起苏晚律师送来的那份账单,想起她为林薇垫付的医药费,想起他一次次为了林薇抛下苏晚时,她沉默的背影。
他到底做了什么?
就在他沉浸在酒精和自我谴责中时,门铃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执拗。
沈昱皱了皱眉,没有动。但门外的人似乎笃定他在,开始用力拍门,伴随着带着哭腔的呼喊:“阿昱!阿昱你在里面对不对?开门!我知道你在!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关机?阿昱!”
是林薇的声音。
沈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酒精和烦躁让他头痛欲裂。他不想见她,不想应对她此刻必然的情绪崩溃。但拍门声和哭喊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恐怕很快就会惊动邻居和保安。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的林薇,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的恐慌和激动之中。看到沈昱,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上来想要抱住他。
沈昱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浓重的酒气和憔悴的面容让林薇愣了一下。
“阿昱,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林薇的哭声小了些,转为担忧,又想上前。
“我没事。”沈昱声音沙哑,挡开她试图搀扶的手,走到客厅,重新瘫倒在沙发上,“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不安全。”
他的疏离和冷漠显然刺激了林薇。她跟着走进来,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又想起这几天他越来越敷衍的态度,以及今天一整天失联的恐慌,情绪再次失控。
“不安全?你现在知道担心我不安全了?”林薇的声音尖利起来,泪水汹涌,“那你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我信息?阿昱,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因为苏晚?你要回到她身边去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她!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这三年算什么?我为了你……”
“够了!”沈昱猛地打断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看向林薇,里面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烦,“林薇,不要再说了。”
林薇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
“这三年,”沈昱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力量,砸在空旷的客厅里,“我自认对你仁至义尽。你生病,我找最好的医生;你情绪不好,我放下工作陪你;你想要什么,我尽力满足。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有责任,因为过去的事,我觉得亏欠你。”
他顿了顿,酒精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但话语却异常清晰残忍:“可是林薇,我欠你的,是不是早就该还清了?我用我的婚姻,我用……苏晚的三年,甚至差点用她的命,来还你。还不够吗?”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阿昱,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之间是爱情啊!是苏晚她趁我不在……”
“没有苏晚!”沈昱低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酒瓶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地毯。“就算没有苏晚,我们之间也早就结束了!在你当年选择离开的时候,就结束了!是我自己愚蠢,把愧疚当成爱情,把责任当成枷锁,绑住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他指着门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你走吧。林薇。以后,不要再找我了。你的治疗费用,我会负责到底。其他的,我们两清了。”
“两清?”林薇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话,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交织着震惊、痛苦和疯狂,“沈昱!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你说过只要我回来,我们就能重新开始的!都是因为苏晚!是她装可怜,是她用孩子绑住你!现在她签字了,你又心软了对不对?她就是个……”
“闭嘴!”沈昱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感,逼近林薇,眼底是彻底冰封的寒意,“你不配提她的名字。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不带一丝温度。
林薇彻底被吓住了,也终于看清了沈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她以及对他们这段畸形关系的彻底厌弃。那不是赌气,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判决。
她所有的哭泣、控诉、甚至于引以为傲的“脆弱”,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效用。她终于明白,那个永远会为她兜底、为她心软的沈昱,已经不见了。或者说,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她。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吞噬了她。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转身冲出了公寓。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归于死寂。
沈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酒精和激烈的情绪让他眼前发黑。他缓缓滑坐回沙发上,看着地上狼藉的酒液和玻璃碎片,看着这间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赶走了林薇,心头并没有预期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因为最沉重的枷锁,从来不在别人身上,而在他的心里。
对林薇,是责任和愧疚的枷锁。
对苏晚……是什么?
直到此刻,他才敢直面那个问题。
那不仅仅是责任,不仅仅是习惯。是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付出,习惯了她的“懂事”,却从未真正看见她、珍惜她。是他用冷漠和忽视,一点点浇灭了她眼中最初的光,直到那光彻底熄灭,她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弄丢的,不是一件属于“沈太太”这个位置的所有物。
他弄丢的,是苏晚。是那个曾经满心欢喜嫁给他的、名叫苏晚的女人。
而此刻,悔恨如潮,将他灭顶。
他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第十二章 新生与旧影
林薇那次崩溃离开后,沈昱有几天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周扬汇报说,她的心理医生联系过,表示林薇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毁倾向,希望沈昱能配合治疗。沈昱让周扬转了笔钱过去,并明确告知医生,后续所有治疗相关事宜直接与医院财务对接,他本人不再参与。
他用最冷酷的方式,斩断了这最后一根名为“责任”的绳索。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他把更多时间投入工作,几乎住在公司。但失眠和噩梦开始纠缠他。梦里反复出现苏晚躺在手术台上的场景,出现她签器官捐献协议时平静的脸,出现她最后看他的那双空洞的眼睛。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
他开始下意识地搜寻关于苏晚的消息。通过一些私下的渠道,他得知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而是搬到了一个安保极严、注重隐私的高端服务式公寓。她似乎真的在着手处理个人资产,并注册了一家小型的艺术投资咨询工作室,用的都是她婚前的资源和人脉。
她真的在开始新生活。没有他,似乎过得更加清晰、有条理。
这个认知让沈昱心口的闷痛愈发频繁。他去了几次NICU,有时能远远看到苏晚。她似乎严格按照医院规定的时间前来,进行“袋鼠式护理”。他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前,闭着眼,脸颊轻轻贴着宝宝的头顶,表情是专注而温柔的。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有种圣洁的光晕。
他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有一次,苏晚结束护理出来,在走廊与他迎面相遇。她依旧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便要擦肩而过。
“她……最近长得好吗?”沈昱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苏晚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平静无波:“护士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体重在增加。详细情况,你可以咨询主治医生。”
“我给她想了个名字,”沈昱看着她,“叫沈知澜。知书达理,澜清玉洁。你觉得……”
“名字很好。”苏晚打断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沈先生决定就好。如果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再次点头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步伐不疾不徐,挺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澜。他想了很久的名字,希望女儿能聪慧明理,内心清澈。可当他说出来,得到的只是她一句客气的“很好”。仿佛那只是别人家孩子的名字,与她并无太多关联。
她彻底收回了对这段关系、对这个“家”的所有情感投射。包括对女儿,她履行着母亲的义务,给予温柔的呵护,却不再试图通过孩子与他建立任何额外的、情感上的联结。
沈昱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曾经掌控一切,如今却连和她说一句关于孩子的话,都显得如此艰难和尴尬。
这天,他提前离开公司,毫无目的地驱车在城里游荡。不知不觉,竟将车开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式小区附近。这里环境清幽,树木葱茏,与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
他记得,苏晚结婚前,和她母亲就住在这附近的一处旧公寓里。她母亲是大学美术教授,早逝。苏晚似乎很少提起那段时光,只偶尔说起母亲的小画室,阳台上总是开满她种的茉莉花。
鬼使神差地,沈昱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进了小区。循着模糊的记忆,他找到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单元楼。楼下的小花坛里,果然有几株茉莉,在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枝叶却依然翠绿。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某个窗口,心里空落落的。他从未踏足过这里,结婚时,苏晚直接从学校的单身公寓搬到了他的顶层豪宅。他对她的过去,了解得少之又少。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单元门打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走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仔细打量。
“诶?你是不是……晚晚的……”阿姨似乎有些不确定。
沈昱心中一紧,点了点头:“阿姨您好,我是沈昱。”
“还真是你啊!”阿姨脸上露出恍然又复杂的神色,“好些年没见了,差点没认出来。晚晚结婚的时候,我去喝过喜酒,就远远见过你一次。后来……就没怎么见你陪晚晚回来过了。”
沈昱喉咙发干,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姨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晚晚那孩子,心思重,像她妈妈。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以前她妈妈生病那会儿,她才多大点,跑前跑后,愣是没在外人面前掉一滴眼泪。后来嫁给你……我们也替她高兴,想着总算有个依靠了。可这三年,看她回来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静,我们就知道,她过得不一定像面上那么光鲜。”
阿姨顿了顿,看着沈昱明显憔悴和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也说不清。不过啊,沈先生,晚晚是个好孩子,心实。你要是……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她前几天回来了一趟,把老房子收拾了一下,说是打算租出去。我看她那样子,倒是比前一阵子松快了些,眼睛里有神了。”
沈昱的心像被针密密地扎着。原来她回来过,处理母亲的旧居。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他不在。在她开始新生、整理过去时,他依旧是缺席的。
“阿姨,”他哑声问,“您知道她……现在住哪里吗?我有些关于孩子的事情,想当面和她商量。”他找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拙劣的借口。
阿姨看了他一眼,眼神了然,却还是摆了摆手:“这我可不知道。晚晚没细说,只说她现在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沈先生,你们既然分开了,就……各自安好吧。有些缘分,强求不来的。”
说完,阿姨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远了。
沈昱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茉莉花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夏天,公寓的阳台上,苏晚也曾尝试种过茉莉。但或许因为楼层太高,或许因为她总是记挂着给他准备这个那个,无心照料,那几盆茉莉没多久就枯死了。她当时看着枯死的枝叶,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把花盆处理掉了。他那时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的背影,只觉得她有些多愁善感,并未在意。
如今想来,那是不是她试图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带有回忆温度的印记?而他的忽视,是否也像对待那几盆茉莉一样,任由她心中那些柔软的期待,一点点枯萎、死亡?
新生与旧影,在他脑海中交织。
苏晚在走向她的新生,果断、决绝、清晰。
而他,被困在旧日的影子里,被无尽的悔恨啃噬,找不到出路。
第十三章 风起的澜
日子在沈昱的麻木与苏晚的静默中滑过。新生儿沈知澜的情况稳步好转,从NICU转到了普通监护病房,小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有活力,黑葡萄似的眼睛开始会追着光亮看。
苏晚的“袋鼠式护理”从未间断,每次时间一到,她便会准时出现,细致温柔地完成护理,然后安静离开。沈昱依旧时常去医院,有时能远远看到她,有时只能从护士口中得知她来过的消息。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关于孩子医疗决策的、通过律师或邮件进行的简短沟通,再无任何交流。
那份离婚协议,在双方律师的高效运作下,财产分割部分已基本厘清。苏晚果然如她所言,除了协议中约定的那笔巨额现金,未再索要任何沈家资产。她的账户完成了大额转账,据说资金已分散进入多家海外信托,安全且独立。
她彻底切断了过去,也切断了他任何通过经济手段施加影响的可能性。
沈昱试图通过孩子建立一点微弱的联系。他让人精心布置了婴儿房,买了无数玩具、衣物,拍下照片,让周扬发给苏晚的律师,美其名曰“征求母亲意见”。回复永远是赵律师程式化的“已转达苏女士,苏女士无异议,谢谢。”
他提出共同为女儿办理出生证明、户口等事宜,苏晚方面回复:“苏女士委托本人全权代理,相关文件签署可预约时间。”
他甚至在一次苏晚结束护理离开时,“恰好”在电梯口遇到,提议一起去挑选婴儿车。苏晚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看了他两秒,然后客气而疏离地说:“沈先生决定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我约了人,先走一步。”
电梯门合上,映出他僵硬而狼狈的身影。
挫败感与日俱增。沈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当一个女人彻底心死、并且有能力保护自己时,她可以变得多么坚不可摧、油盐不进。过去的苏晚,柔软、温顺,以他的悲喜为悲喜。现在的苏晚,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冷玉,温润光泽下,是坚硬的质地和恒定的低温。
他开始频繁地梦到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在梦中无比清晰。梦到她第一次学着为他煲汤,烫红了手指却藏着不说的样子;梦到她在深夜书房外徘徊,最终只是轻轻放下一杯牛奶就离开的背影;梦到她在得知林薇回国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和迅速掩饰好的平静……
醒来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刺痛。
他去了他们曾举办婚礼的酒店,去了他们蜜月旅行去过的小镇(虽然他只待了三天就因为公事提前回国),甚至去了她以前常去的一家小众画廊。在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他找不到丝毫慰藉,只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周扬小心翼翼地问,是否需要着手准备他和林薇小姐的“新生活”,比如物色新的婚房。沈昱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不必了。我和林薇,没有以后。”
这句话,通过某些渠道,终究还是传到了林薇耳中。
于是,在沈知澜即将出院回家的前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刚刚恢复一丝表面平静的沈昱。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沈昱正在公司开会。周扬脸色铁青地匆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沈昱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丢下一会议室的高管,大步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消息怎么泄露的?谁拍的?”车上,沈昱声音森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发酵的热搜话题:#沈氏总裁弃重病发妻,小三逼宫,原配器官捐献#。话题里,有几张模糊却足够辨认的照片:一张是苏晚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侧影(不知从何而来);一张是沈昱在观景露台上与林薇并肩而立的背影;最致命的一张,是一份文件局部的翻拍照,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自愿捐献遗体器官同意书”几个字,以及“苏晚”的签名,清晰可见!
配文更是极尽煽动,将苏晚描绘成隐忍付出却遭无情抛弃的可怜原配,将沈昱塑造成冷酷无情、宠妾灭妻的渣男,林薇则是心机深沉、利用病情逼走正室的白莲花。文章细节详实,甚至提到了苏晚早产大出血那晚沈昱的行程,以及林薇的抑郁症病史,真真假假混杂,极具杀伤力。
“正在查源头,初步怀疑是……林薇小姐那边。”周扬额头冒汗,“有营销号收到匿名投稿,提供的材料非常详细。现在舆论已经炸了,对集团股价和您个人声誉的冲击……”
沈昱狠狠一拳砸在车门上,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在乎股价,不在乎声誉,他在乎的是——苏晚看到了吗?她会怎么想?她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刚刚开始尝试平静的新生活,就要被这种肮脏的舆论再次拖入泥潭!还有那份器官捐献协议……那是她濒死时的决绝,是深埋在她心底最痛的一道伤疤,如今却被这样毫无尊严地曝光在公众面前,供人咀嚼、议论、消费!
“去医院!”沈昱嘶声对司机吼道。他必须立刻见到苏晚,他必须解释,必须保护她……
“沈总,现在医院门口肯定堵满了记者!”周扬急道。
“那就想办法!”沈昱眼底赤红,“联系医院保安部,开通特殊通道!还有,立刻让公关部和法务部行动,不惜一切代价,压下所有相关话题,追查泄露者,发律师函!重点保护苏晚的信息,绝对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打扰!”
车子疾驰向医院。沈昱不断拨打苏晚的电话,依然是关机。他打给赵律师,响了很久才接通。
“沈先生。”赵律师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肃,“想必您已经看到新闻了。我的当事人苏晚女士对此事表示极度震惊和愤怒。她目前很安全,但情绪受到很大影响。她委托我正式通知您:第一,对于此次恶意泄露隐私、造谣诽谤的行为,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第二,鉴于此事带来的恶劣影响,为保护我当事人及幼女的身心健康,原定的沈知澜女士出院后由您接回抚养的安排,暂时中止。在孩子满周岁前,由苏晚女士直接抚养,您享有符合法律规定的探视权,但具体方式、时间、地点,需重新协商,且必须确保绝对隐私和安全。第三……”
赵律师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苏晚女士要求,您以及您身边的人,从此远离她的生活。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是冰冷的嘲弄,击打着沈昱的耳膜。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医院侧门。果然,已有闻风而来的记者聚集,被保安艰难地拦在外面。周扬联系好的医院内部人员迅速打开一条通道,沈昱低着头,在保安的掩护下,疾步冲了进去。
他直奔苏晚可能所在的高级病房楼层。走廊里很安静,但气氛明显不同往常,有护士在低声议论,看到他,眼神躲闪。
他来到苏晚之前住过的病房门口,门紧闭着。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试着拧动门把手,锁着。
“苏晚!苏晚你在里面吗?开门!听我解释!”沈昱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沙哑焦急。
门内毫无声息。
一个护士长模样的人走过来,面带难色:“沈先生,苏小姐一个小时前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里了?”沈昱猛地转身,抓住护士长的胳膊,“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能出院?”
护士长被他眼中的狂乱吓到,挣了挣:“苏小姐坚持要出院,医生评估后认为可以回家静养。至于去了哪里……我们不清楚。苏小姐没有透露。”
沈昱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又走了。在他又一次(尽管这次不是直接因为他)带给她伤害和风波时,她再次选择了离开,并且,收回了对孩子抚养权的让步。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解释、或者说,当面承受她愤怒和失望的机会。
她只是通过律师,给了他最后通牒。
远离她的生活。
沈昱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迟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慌和悔恨,终于彻底击垮了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静和骄傲。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以为结束婚姻就能解决一切,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以为愧疚和责任是沉重的负担,如今才知道,失去所爱(尽管他明白得太迟)、并且永失挽回可能,才是真正的地狱。
窗外,阴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风,已经起了。而他被遗弃在风暴中心,孤立无援,满目疮痍。
第十四章 暴雨中的寻找
暴雨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城市笼罩在水幕之中,交通几近瘫痪。
沈昱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那个空荡的公寓。他像个游魂一样,开着车在暴雨中漫无目的地穿行。雨刷疯狂摆动,前方视线依旧模糊。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他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苏晚可能再次消失的恐慌,和那份被曝光的器官捐献协议带来的剧痛,就会将他吞噬。
他去了她新搬的服务式公寓,被前台礼貌而坚决地拦住:“对不起,沈先生,我们无权透露住户信息,苏女士也特意嘱咐过,谢绝一切访客。”
他去了她母亲的老房子,那里门窗紧闭,漆黑一片。
他去了她可能认识的朋友那里,得到的要么是漠然的摇头,要么是隐含责备的沉默。
他甚至去了机场和高铁站,查遍了今天下午所有的出港航班和车次记录(动用了一些非常规关系),没有苏晚的名字。她应该还在这个城市,但她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
电话永远关机。赵律师的回复永远是那句:“我的当事人不希望被打扰。”
暴雨如注,砸在车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沈昱将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拥有财富、地位、人脉,可以轻易解决商业上的任何难题,可以调动资源压下舆论风暴,却在这一刻,连一个他想保护、想道歉、想挽回的女人的下落都找不到。
他想起了那份器官捐献协议。曝光出来的照片只是一角,但他记得清楚。他后来偷偷去医院的档案室调阅过(利用了股东身份),看到了完整的文件。那是她在意识模糊、濒临死亡时签下的,同意捐出心脏、肾脏、肝脏、角膜……几乎一切可用的器官。
她当时在想什么?是彻底的心灰意冷,觉得这世间再无留恋?还是想用最后的方式,证明自己作为“苏晚”而非“沈太太”的价值?无论哪一种,都让沈昱肝胆俱裂。
他曾以为她签离婚协议是“懂事”,是认清现实。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她心死之后,顺理成章的结局。真正的告别,早在手术台上,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并决定捐出身体所有有用部分时,就已经完成了。
而他,在她进行这场惨烈无声的告别时,在陪另一个女人看星星,还嫌她“闹”。
“啊——!”压抑的嘶吼冲破喉咙,却被暴雨声吞没。沈昱用力捶打着方向盘,眼眶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极致的痛悔,原来是没有眼泪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沈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想起了一个人——陈姐。苏晚出院后解雇了陈姐,但陈姐照顾苏晚三年,或许知道一些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或者至少,能联系上她?
他立刻翻找通讯录,拨通了陈姐的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沈先生。”陈姐的声音传来,透着疏离和疲惫。
“陈姐,是我。”沈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我……我想问问,你知道苏晚可能去哪里了吗?今天的事情……我很担心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姐叹了口气:“沈先生,晚晚那孩子,心思深,她想去哪里,怎么会告诉我这个被解雇的保姆呢?”
沈昱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陈姐话锋一转,语气复杂,“她出院前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她提过一句,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看看书,画点画。她还说……城市太吵了,想去湖边走走。但具体是哪个湖,她没说。”
湖边?沈昱脑中飞快思索。本市有几个大型湖泊,但苏晚会去哪个?她喜欢安静……
他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难得有一个完整的周末,苏晚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去郊外的“雾澜湖”散心,说那里人少,风景好。他当时正为一份合同烦心,敷衍地拒绝了,说她要是想去可以自己去,或者叫朋友。后来她好像就没再提过。
雾澜湖!
沈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城西郊外的雾澜湖疾驰而去。雨后的道路湿滑,夜色浓重,他开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渺茫的希望和深切的恐惧。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进入湖区范围。空气变得湿润清新,路灯稀疏,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湖水在夜色下泛着的微光。这里开发程度不高,只有几家零散的民宿和疗养院。
沈昱放慢车速,沿着环湖路缓缓行驶,目光扫过沿途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可能的人影。大部分地方都黑着灯,静谧得只有虫鸣和水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不远处的湖边,出现了一点暖黄色的灯光。那是一栋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栋木屋,隐在树丛后,廊下亮着一盏风灯。
木屋的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借着风灯和屋内透出的微弱光线,沈昱看到,阳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
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抱膝坐在一把藤椅里,面朝着漆黑的湖面,一动不动。夜风拂起她肩头散落的长发,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孤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与这片静谧的黑暗融为一体。
沈昱将车停在远处树影下,没有熄火,就这么隔着雨后的薄雾和夜色,远远地望着她。他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她,怕她再次消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到她的孤独,她的伤痛,她的决绝。也看到了自己无法弥补的过错,和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就这样,在车里,看了她很久很久。直到二楼阳台的灯熄灭,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内,木屋彻底融入黑暗。
他知道,他找到了她。但也仅仅是找到。
他失去了走向她的资格,也失去了为她点亮一盏灯、驱散这片寒夜的权利。
暴雨后的夜空,露出了几颗疏冷的星。湖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倒映着破碎的星光,和他同样破碎的倒影。
第十五章 咫尺天涯的晨光
沈昱在车里坐了一夜。车窗半开,湿冷的湖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是麻木地盯着那栋沉寂的木屋。
天光微亮时,湖面起了薄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墨色的山峦和静谧的水面,木屋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仿佛一靠近就会消散。
沈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像是生了锈。他看到木屋一楼的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拎着个小篮子,像是去不远处的自家菜地。是民宿的主人。
过了一会儿,苏晚也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开衫,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她在廊下微微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慢慢沿着屋后一条通往湖边树林的小径走去,步伐很慢,但很稳。
沈昱的心提了起来。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湖边湿滑……
他推开车门,想跟上去,又硬生生停住。他现在出现,除了惊吓她、惹她厌烦,还有什么用?
他只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没入雾气弥漫的树林。大约过了半小时,她又沿着原路返回,手里多了一小把不知名的、带着露水的野花。她在木屋前的小院子里停下,找了个旧陶罐,接了点水,很仔细地把那几朵不起眼的小花插好,摆在了廊下的木桌上。
然后,她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安静地看了起来。晨光穿透薄雾,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侧脸沉静,偶尔会因为书中的内容,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或极淡地弯一下嘴角。
这是沈昱从未见过的苏晚。不是那个在宴会厅里得体微笑的沈太太,不是那个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妻子,也不是那个在病床上苍白脆弱的女人。这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宁静而独立的苏晚。没有了他,没有了沈太太的光环与枷锁,她仿佛终于呼吸到了属于自己的空气。
沈昱看得痴了,心口那股闷痛却更加尖锐。他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空间。他总是用他的忙碌、他的“责任”、他的忽略,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挤压着她的自我。
现在,他失去了填补的资格,也失去了被需要的可能。
民宿的女主人端了早餐出来,简单的清粥小菜,放在苏晚身边的木桌上。苏晚抬起头,对女主人笑了笑,那笑容自然真诚,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她小口地喝着粥,不时看看湖面,看看那瓶野花,神态是放松的。
沈昱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才想起自己几乎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但他毫无食欲,只是贪婪又痛苦地凝视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身影。
他知道,他应该离开。他的出现,对她而言只是困扰和伤害。他留在这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除了加剧自己的痛苦和悔恨,毫无意义。
可他挪不动脚步。仿佛只要看着她,看着她安然地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他那颗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就能得到一丝虚假的、可怜的慰藉。
上午九点左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沿着湖边小路缓缓驶来,停在木屋前。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提着公文包的赵律师,另一个,是抱着一个柔软襁褓的、看起来专业且温和的育儿嫂。
沈昱的瞳孔骤然收缩。孩子!是知澜!苏晚把女儿接过来了?
他看到苏晚立刻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冰冷的平静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柔软的急切所取代。她小心翼翼地从育儿嫂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凝视着,手指极轻地抚过宝宝熟睡的小脸。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仿佛被一种柔和的光晕笼罩,那是母性的光辉,纯粹而强大。
沈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那是他们的女儿。他本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迎接孩子出院,一起学习如何做父母。可现在,他像个局外人,甚至像个偷窥狂,躲在暗处,看着这本该属于他的一份温暖和圆满。
赵律师和育儿嫂进了屋,似乎是去安排具体事宜。苏晚抱着孩子在廊下轻轻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轻柔的摇篮曲。阳光逐渐驱散晨雾,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木屋、野花、母亲与婴儿,构成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
沈昱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刺眼无比。这美好,与他无关。是他亲手将自己放逐出了这幅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赵律师和育儿嫂出来了,又低声和苏晚交代了几句,然后上车离开。木屋前,又只剩下苏晚和怀抱里的婴儿。
沈昱看到,苏晚抱着孩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抬头望向远方的湖面,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小生命,侧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哀伤,有坚定,还有一种沈昱看不懂的、仿佛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决绝。
然后,她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木屋。门轻轻关上,将温暖的晨光和沈昱冰冷的视线,一起隔绝在外。
沈昱依旧坐在车里,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阳光越来越盛,湖面的雾气彻底散去,天地一片清明。可他的世界,却沉入了更深的黑暗和寒冬。
咫尺,天涯。
他曾经拥有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却不自知,肆意挥霍,直至失去。如今幡然醒悟,却已永失拥有她的资格。
这大概,是命运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第十六章 湖畔的对话
沈昱在湖边木屋外,像个幽灵般徘徊了三天。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远远地守着。他看到她每天清晨去湖边散步,回来时带回一小把野花或几片漂亮的落叶;看到她安静地看书、对着湖面画画(他猜她在画画);看到她和育儿嫂一起照料孩子,抱着小知澜在廊下晒太阳,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以及偶尔看向孩子时,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她在缓慢地愈合。以远离他、彻底告别过去的方式。
这个认知让沈昱既欣慰又心如刀绞。欣慰于她还活着,并且在努力活下去。痛苦于她的新生,与他再无关联。
第三天下午,赵律师又来了。这次她待的时间比较长。沈昱看到苏晚送赵律师出来,两人在廊下又低声交谈了一会儿。赵律师的脸色有些严肃,苏晚则平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赵律师离开后,苏晚没有立刻回屋。她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陷入了沉思。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背影单薄而寂寥。
沈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但他控制不住双腿。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道歉。
他踩着湿润的草地,慢慢走近。脚步声惊动了苏晚,她倏然回头,看到是他,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闯入私人领地的陌生人。
沈昱在她几步之外停下。几日未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但眼神比在医院时有了焦点,那焦点里,没有他。
“苏晚……”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卑微和小心翼翼,“我……我来看看你。还有孩子。”
苏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姿态是全然防御的。
沈昱喉结滚动,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她这样的目光下,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挤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话:“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和孩子受惊了。泄露消息的人,我已经找到了,是林薇……和她那个心理医生合谋。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苏晚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说的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琐事。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谢谢你的告知。不过,这些是你和林薇小姐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至于我和孩子,我们会保护好自己,不劳沈先生费心。”
一句“与我无关”,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沈昱的心脏。他想过她会愤怒,会指责,却没想到是这般彻底的切割和漠然。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昱向前一步,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切,“苏晚,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不该忽略你,不该把别人的责任强加在你身上,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我看到那份器官捐献协议了,我……”他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言语,“我不敢想象,你当时有多绝望……对不起,苏晚,真的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
“沈先生。”苏晚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道歉,我收到了。但不需要。至于弥补,更不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湖面,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对不起,或者一些物质上的补偿,就能抹去的。就像碎了的镜子,粘得再好,裂痕也永远都在。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弥补’这个选项了。”
沈昱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苏晚,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
“心?”苏晚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苍凉的弧度,“沈昱,手术台上心跳停止那十秒,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的苏晚,是捡回来的命。这条命,我不想再浪费在过去的泥潭里,更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她叫他“沈昱”,不再是疏离的“沈先生”,但这连名带姓的称呼,比任何客套都更显决绝。
“孩子是无辜的。她是你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会尽我所能给她爱和好的成长环境。你作为父亲,该尽的义务,该享有的权利,法律有规定,我会遵守。但也仅限于此。”苏晚的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项法律条款,“我们之间,除了是沈知澜生物学上的父母,再无其他关系。请你,也认清这一点。”
再无其他关系。
沈昱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他看着苏晚,这个他曾经名义上的妻子,他女儿的母亲。她的眼神如此清澈,也如此冰冷,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和不堪。
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些迟来的悔恨、痛苦、想要弥补的渴望,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种负担,一种纠缠。她不需要他的忏悔,不需要他的补偿,甚至……不需要他的爱(如果他此刻幡然醒悟的情感可以称之为爱的话)。她只需要他远离,让她和她新的生活,恢复平静。
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还能说什么?祈求她的原谅?她刚刚说了,不需要。诉说他的痛苦和爱意?那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廉价。
“我……明白了。”最终,沈昱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我不会再来打扰你。孩子的事情……按照你说的,通过律师联系。你……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知澜。”
苏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广阔的湖面,背影挺直而孤单,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沈昱站在原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沐浴在秋日湖光中、已然脱胎换骨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转身,走向他那辆停在远处的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永别。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灵上的。他永远地失去了走向她的资格,失去了参与她未来的可能。
湖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和湖水淡淡的腥气。
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以他的悔恨和她的新生,作为终结。
第十七章 薇澜的终章
从雾澜湖回来后,沈昱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梦境光怪陆离,全是关于苏晚。医生说是心力交瘁加上风寒入侵,需要静养。
他谁也没告诉,独自在公寓里躺了三天。周扬每天来送一次文件和必需品,看着他迅速消瘦憔悴下去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第四天,烧退了,沈昱勉强能起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陌生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手机上有无数未接来电和信息,大部分是公事,还有一些是林薇的。他面无表情地滑过,最后点开了周扬发来的几条汇报。
舆论风波在沈氏集团强势的公关和法律手段下,已经基本平息。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收到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并删帖道歉。泄露隐私的源头——林薇的心理医生,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已被行业除名,并面临法律诉讼。林薇本人,据说在事情败露、沈昱彻底与她划清界限后,情绪彻底崩溃,被家人送进了一家封闭式疗养院进行长期治疗。
周扬在信息的最后,小心翼翼地提到:“沈总,林薇小姐的家人……希望能见您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沈昱盯着那行字,眼神冰冷。过了许久,他回复:“时间,地点。”
有些账,是该算清楚了。
见面安排在一家僻静的茶室。来的是林薇的父亲,一位早已退居二线的文化界前辈,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看到沈昱时,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沈昱,”林父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声音沙哑,“我今天来,不是替我女儿求情,也不是来指责你。薇薇她……做错了,大错特错。伤害了苏晚,也把她自己逼上了绝路。作为父亲,我很痛心,也很失败。”
沈昱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我知道,薇薇的抑郁症,有她自身的原因,但也和当年……你们之间的事情脱不开干系。”林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当年年轻气盛,疏忽了对她的保护,让她遭遇了那场意外,这是事实。你后来觉得愧疚,想要补偿,我们也看在眼里。可是沈昱,补偿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不该……不该用婚姻,更不该在婚姻里,继续用那种模糊不清的态度,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你既对不起苏晚,也害了薇薇。”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昱心上。他无法反驳。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林父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薇薇这次,是真的伤了根基。医生说,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一辈子。我们做父母的,会陪着她,照顾她。至于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昱:“我希望你,从此彻底退出薇薇的生活。不要再给她任何念想,任何可能误会的机会。你的任何出现,哪怕只是出于怜悯,对她来说都是刺激。这对她,对你,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沈昱端起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我明白。”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会做到。林薇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会负责。除此之外,我与她,再无瓜葛。”
林父看了他良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苏晚那孩子,可惜了。”
说完,林父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茶室。
沈昱独自坐在原地,直到茶凉透。林父的话,剥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不仅是一个失职的丈夫,也是一个糊涂的“施恩者”。他用错误的方式,背负着错误的愧疚,最终害了所有人。
对林薇,他的“责任”终于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没有解脱,只有更加沉重的、关于人性与选择的反思。
而对苏晚……他的亏欠,永生永世,都无法清偿。
离开茶室,沈昱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公寓。他让司机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黄昏时分,华灯初上,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显露出另一种繁华下的寂寥。
车子经过市一院时,他让司机停下。他走进医院,没有去产科,也没有去儿科,而是来到了行政楼后一处僻静的小花园。花园中央,立着一面不大的、光洁的黑色石碑,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遗体器官捐献者纪念园”。
夜幕初临,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地灯发出柔和的光。沈昱走到石碑前,目光掠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年龄各异,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人世,却选择将生命的一部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他知道苏晚的名字不会刻在这里,捐献者信息是保密的。但他还是来了,仿佛站在这块承载着无私大爱的石碑前,就能离那个在生死边缘做出如此决绝选择的她,更近一些,就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她当时的绝望与……超脱。
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沈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石碑表面。
“对不起……”他低语,声音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他知道,这三个字,永远无法送达。
但他还是想说。对那个曾经爱过他、却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苏晚。对那个在手术台上孤独面对生死、甚至安排好身后事的苏晚。对那个已然新生、不再需要他的苏晚。
他也想说给自己听。提醒自己,曾经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在纪念园里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依旧沉重,但眼神里,某种浑浊的、纠缠不清的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留下更深的寂寥,却也有一丝决绝的清醒。
错误已经铸成,伤害无法挽回。他能做的,或许只剩下最后一点——尊重她的选择,远离她的生活,并背负着这份永恒的悔恨,孤独地走下去。
这是他的终章。关于林薇,关于愧疚,关于那场自以为是的救赎。
而关于苏晚的篇章,早已被她亲手合上,锁死,永不再开启。
第十八章 知澜的周岁宴
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也是最无情的流水。转眼,沈知澜一周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沈昱将集团一部分业务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居二线,有了更多时间。他搬离了那间充满回忆的顶层公寓,住进了城郊一处更清净的别墅。生活极其规律,除了必要的工作和应酬,大部分时间都深居简出。他定期健身,读书,甚至开始学习烹饪(虽然成果惨不忍睹),尝试填充那些突然多出来的、空旷得可怕的时间。
他戒了烟,酒也喝得很少。失眠依旧,但不再依赖药物,只是习惯在深夜,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很久。
关于苏晚的消息,他不再主动探寻,但总有一些会不经意流入耳中。他知道她的艺术投资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以独到的眼光和稳妥的风格,在圈内小有名气。她带着女儿,似乎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偶尔会出现在一些小型艺术沙龙或慈善活动现场,从容淡定,笑容温婉,却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们唯一的交集,只有沈知澜。
按照最初的约定,苏晚直接抚养女儿。沈昱享有探视权,具体方式经由双方律师反复磋商,最终定下:每月两次,每次半天,在第三方安排的、安全私密的亲子互动中心进行。苏晚从不出现,接送孩子都由育儿嫂和律师助理负责。
沈昱无比珍惜这每月两次的半天。他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挑选玩具,学习育儿知识,甚至笨拙地练习讲童话故事。见面时,他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个举动不当,会让这脆弱的约定出现变数。
小知澜长得很快,眉眼渐渐长开,综合了父母的优点,漂亮得像个小天使。她性格似乎更像苏晚一些,安静,爱笑,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人时,清澈又专注。她并不认生,对沈昱这个“爸爸”表现出天然的好奇和亲近,这让沈昱在无尽的酸楚中,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但他知道,这份亲近,是建立在每月仅两次、每次半天的短暂相处上。在女儿真正的世界里,陪伴她、给她安全感和爱的,是苏晚。他只是个偶尔出现的、有些特别的“叔叔”。
这种认知,时常让他胸口闷痛。
周岁宴,是沈昱提前几个月就通过律师小心翼翼提出的请求。他不敢奢望苏晚会出席,只希望能由他来操办一场小小的宴会,邀请一些至亲好友,为女儿庆祝。
出乎意料地,苏晚同意了。但附带了明确的条件:宴会地点由她定(一家隐私性极好的私人会所);宾客名单需经她审核;她本人会出席,但仅以孩子母亲的身份,不与沈昱同席,不参与任何可能被误解为“一家三口”的活动;宴会结束后,孩子由她直接带走。
条件苛刻,但沈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能见到她,能在同一个空间里,为女儿庆祝生日,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对他来说,已是恩赐。
周岁宴当天,天气很好。私人会所的花园被精心布置过,充满了童趣。来的宾客不多,都是双方最亲近的家人和少数好友,气氛温馨而克制。
沈昱很早就到了,穿着得体的西装,神情却有些紧张,不时看向入口。
苏晚是踩着点到的。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丝质长裙,款式简洁大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她化了淡妆,气色很好,眉眼间的沉郁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和沉静。她怀里抱着穿着白色公主裙、头戴小皇冠的沈知澜,步伐平稳地走进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惊艳,有感慨,也有复杂的沉默。
沈昱站在原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一年不见,她似乎更美了,那种美不再是为了迎合谁的审美,而是源自内心的笃定和力量。她微笑着与相识的亲友点头致意,态度自然得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掠过沈昱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宾客。
沈昱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疼。
宴会流程很简单。切蛋糕,抓周,合影。小知澜被放在铺着红毯的桌子上,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摇摇晃晃地,抓住了一枚小小的、玉质的平安扣,和一本彩色封面的童话书。
“抓了平安扣和书,好啊,一生平安,知书达理!”有长辈笑着解说道。
苏晚站在桌边,看着女儿,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沈昱站在人群另一侧,同样注视着女儿,眼底有骄傲,有爱怜,也有无法言说的酸楚。
合影环节,沈昱被长辈推到苏晚身边。这是他一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白茶香气,能看清她睫毛微微的颤动。
他身体僵硬,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打破这短暂的、脆弱的平衡。
苏晚显然也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避开,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怀里的孩子稍稍朝沈昱的方向偏了偏,方便摄影师取景。她的手臂与他之间,隔着礼貌而明确的距离。
“看镜头,笑一笑!”摄影师喊道。
沈昱勉强扯动嘴角。照片定格——画面里,苏晚唇角带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沈昱的笑容则有些僵硬,眼神复杂地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后那无法触及的虚幻团圆;而被他们虚虚环在中间的小知澜,正懵懂地抓着那枚平安扣,笑得无忧无虑。
这大概,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
宴会结束后,苏晚没有多作停留,礼貌地向主人家(沈昱的母亲)道别,然后便抱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女儿,准备离开。
沈昱忍不住跟到门口。“苏晚……”他低声唤道。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谢谢你……愿意来。”沈昱声音干涩,“知澜今天很开心。”
“她开心就好。”苏晚淡淡道,“沈先生,告辞。”
“还有……”沈昱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递过去,“这个……送给知澜的周岁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点心意。”
盒子里,是那枚他曾经买下的、名叫“新生”的蓝钻戒指。他后来请匠人重新设计,镶嵌在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上,适合小女孩佩戴。
苏晚看着那条项链,目光在那颗幽蓝的钻石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她没有接。
“沈先生的心意,我替知澜心领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礼物太贵重了,不适合孩子。您留着吧。”
说完,她微微颔首,抱着女儿,转身走向等候的车。育儿嫂上前接过孩子,车门打开,又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沈昱握着那个被退回的小盒子,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晚风吹过,带来花园里残留的蛋糕甜香和一丝秋夜的萧索。
他抬起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知道,有些距离,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心灵上的天堑。他用一年时间,艰难地学会了接受这个事实。
周岁宴,像一场温暖而短暂的美梦。梦醒了,他依然独自一人,守着无尽的悔恨和那份永远无法送出的“新生”。
而苏晚和知澜,她们的新生,在别处,与他无关。
第十九章 陌路与微光
周岁宴后,沈昱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恒定的、低耗能的轨道。他彻底淡出了公众视野,将公司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值得信赖的团队,只保留最终决策权。他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打发。
他尝试过去旅行,独自一人,去那些曾经和苏晚提过、却从未成行的地方。壮丽的山河,异域的风情,都无法填补心底的空洞。看风景时,会想她若在,会喜欢哪里;吃到美食时,会下意识记下名字,想着或许可以告诉她……然后猛然惊醒,苦涩便弥漫开来。
他捐建了几所希望小学和儿童医疗基金,用了“知澜”的名字。并非为了赎罪(他知道罪无可赎),只是希望女儿的名字,能和一些美好的、有希望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他也开始定期去市一院的那个器官捐献者纪念园。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看着石碑上的名字,感受那份超越生死的宁静与奉献。这成了他某种隐秘的仪式,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能与那个做出同样选择的苏晚,产生一丝微弱的、精神上的联结。
关于苏晚,他不再刻意打听,但关于她和沈知澜的消息,还是会通过一些渠道,偶尔传入他耳中。
他知道苏晚的工作室发展得很稳健,她似乎找到了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业。她偶尔会带着女儿参加一些亲近自然的活动,或者去看儿童画展。小知澜健康活泼,渐渐显露出对色彩和音乐的敏感,据说很像她早逝的外祖母。
有一次,在一个很小众的慈善画展上,沈昱远远看到了苏晚。她正站在一幅色调沉静忧郁的油画前,微微仰头看着。画的名字叫《深渊微光》。她看得很专注,侧脸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静谧而遥远。沈昱没有上前,只是在展厅的另一头,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无限延伸的平行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再无交集。偶尔的“遇见”,也只是隔着人海或展柜,短暂的一瞥,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沈知澜三岁那年,上了幼儿园。入园手续是苏晚办的,沈昱通过律师得到了幼儿园的详细资料和联系方式,也被拉入了家长群(用的是化名)。他从不发言,只是默默看着老师偶尔发布的照片和视频,看着女儿从小小的豆丁,慢慢长高,学会唱歌、跳舞、交朋友。
每月两次的探视依旧雷打不动。随着年龄增长,小知澜对沈昱这个“爸爸”有了更清晰的概念。她会奶声奶气地叫他,会跟他分享幼儿园的趣事,会问他为什么不能天天见面。每当这时,沈昱都心如刀绞,只能含糊地说:“爸爸工作忙,住在别的地方。”然后转移话题,陪她玩得更投入一些。
他从未在女儿面前说过苏晚半句不是,也从不试图打探她们母女的生活细节。他严格恪守着边界,将那份汹涌的父爱和思念,压缩在每月那短暂的几个小时里,小心翼翼地释放。
他知道,苏晚把女儿教育得很好。知澜聪明、礼貌、有同理心,像个小太阳。这让他既欣慰,又感到无地自容。他没有参与女儿的日常成长,却坐享了这样一个美好的结果,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亏欠?
转眼,知澜五岁了。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苏晚的工作室参与投资的一个青年艺术家项目,在国外一个重要的双年展上获得了大奖,作为主要投资人之一,苏晚需要前往领奖并参加一系列交流活动,时间大约两周。
这是苏晚产后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女儿。她通过律师联系沈昱,询问他是否愿意在这两周内,暂时增加探视频率,帮忙照顾女儿,地点可以在他位于城郊的别墅,但需要有她指定的育儿嫂全程陪同。
沈昱接到这个消息时,手都在抖。他几乎不敢相信。不是增加探视,而是……让女儿来他这里住两周?虽然有限制条件,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信任(或者说,是基于对孩子需求的考量)。
他立刻回复,郑重承诺会照顾好女儿,一切听从安排。
苏晚出发那天,育儿嫂带着小知澜来到了别墅。小姑娘背着小书包,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但看到沈昱,还是高兴地跑了过来:“爸爸!”
沈昱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柔软的小身子,眼眶发热。“澜澜乖,妈妈出差了,这段时间跟爸爸住,好不好?”
“好!”知澜用力点头,又补充道,“妈妈说了,爸爸会陪我玩,还有张阿姨(育儿嫂)也在。”
沈昱笑了笑,心里却酸涩难言。苏晚把一切都安排得明白妥当,连对女儿的交代,都如此清晰,不给他留下任何模糊地带。
这两周,是沈昱这几年最快乐,也最煎熬的时光。快乐在于,他能每天看到女儿,陪她吃饭、讲故事、在花园里玩耍,体验寻常父亲的琐碎幸福。煎熬在于,这份幸福是借来的,是短暂的,时刻提醒着他永久失去的是什么。
知澜很乖,但睡前有时会想妈妈,红着眼睛不说话。沈昱只能笨拙地安抚,给她看苏晚提前录好的晚安视频。视频里,苏晚温柔地笑着,对女儿说:“妈妈很快就回来,澜澜要听爸爸和张阿姨的话,做个勇敢的宝贝。” 沈昱看着屏幕里那个温柔坚定的女人,心脏像是浸泡在柠檬水里,酸涩肿胀。
两周时间很快过去。苏晚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沈昱哄睡了女儿,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这十几天的点滴,想起女儿依赖他的小模样,想起苏晚在视频里平静的叮嘱。
他知道,明天一切就会恢复原状。这短暂的“团圆”,不过是命运对他的一场仁慈又残酷的施舍。
但他依然感激。感激苏晚给予的这份信任(尽管可能只是出于对女儿周全的考虑),感激这偷来的、为期两周的“父亲”体验。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不是给苏晚的,他知道她不会看。是写给未来的沈知澜的。他写下了自己的悔恨,自己的爱,自己对她们母女的祝福。他告诉女儿,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勇敢的妈妈,要永远爱她、听她的话。他告诉她,爸爸很爱她,虽然爸爸犯了很大的错误,错过了很多时光,但爸爸会一直在不远处,默默守护她长大。
他写了很多,又撕掉,最后只留下简洁的几句祝福和爱语。他将信装进信封,写上“给未来的沈知澜”,然后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这封信,或许永远不会被打开。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自己、对过去、对未来的一点交代。
第二天,苏晚准时来接女儿。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眼底有事业带来的自信光彩。她对沈昱客气地点点头:“麻烦沈先生了。”
“不麻烦,应该的。”沈昱低声道,将女儿的小手交到她手里,“澜澜很乖。”
“妈妈!”知澜扑进苏晚怀里,叽叽喳喳说着这两周的见闻。
苏晚耐心地听着,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临走时,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昱,目光落在他明显因为熬夜照顾孩子而泛着青黑的眼底,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牵着女儿离开了。
沈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别墅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奶香味和欢笑声,但很快,就会被寂静吞噬。
他回到书房,坐在女儿昨晚坐过的地毯上,那里还散落着几个玩具。
陌路依旧。
但这两周的微光,足以照亮他余生漫长的孤寂。
他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了。
第二十章 新生如澜
十年后。
市中心美术馆,一场名为“新生·澜”的个人画展正在举行。画家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青年艺术家沈知澜,年仅十五岁,被誉为天才少女。她的画作色彩大胆,想象力瑰丽,既有孩童般的纯净视角,又蕴含着超越年龄的哲思与力量,尤其擅长描绘光影与水波。
画展人气颇高,艺术界、媒体、爱好者络绎不绝。在展厅最中心的位置,悬挂着一幅巨幅油画,正是本次画展的主题画作——《新生如澜》。
画面上,是一片深邃幽蓝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水域。水底并非黑暗,而是有无数细微的、破碎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沉落的星辰,又像是生命的胚胎。水面之上,风起云涌,激荡着白色的浪花,而在浪涛翻涌的间隙,一道坚定而柔和的金色光柱穿透云层,笔直地照射在水面中央。光柱笼罩之处,水流似乎变得平缓而澄澈,隐约可见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舒展开来,萌发出新绿的、充满生机的嫩芽。
整幅画气势磅礴又细节精妙,蓝色与金色交织,绝望与希望并存,毁灭与新生共舞,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直击灵魂的感染力。画作下方的简介只有简单一句:“献给我的母亲,和所有于深渊中仰望微光、于破碎后重获新生的人。”
沈知澜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精致,气质沉静,站在画作旁,接受着众人的赞美和采访。她笑容得体,谈吐清晰,既有少女的清新,又有艺术家的敏锐,光彩照人。
苏晚站在稍远一些的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女儿。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身姿挺拔,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沉淀下更多的从容与优雅。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儿,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十年时光,她将当初那个小小的艺术投资工作室,发展成为业内颇有影响力的文化机构。她独立抚养女儿,事业成功,生活充实,将自己活成了许多人羡慕的样子。关于过去,她早已释然。不是原谅,而是放下。那段婚姻,那个人,已成为她生命长卷中一段遥远而黯淡的底色,衬托着后来愈发鲜明亮丽的篇章。
沈昱也来了。
他站在展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隔着攒动的人头,望着那幅《新生如澜》,望着画作旁熠熠生辉的少女,也望着不远处那个深蓝色的、始终挺直的身影。
他已年近五十,鬓角有了白发,气质愈发沉静内敛,甚至有些孤寂。沈氏集团在他的掌控下稳步发展,但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他将更多精力投入慈善和家族艺术基金的运作,生活极其低调。
十年间,他与苏晚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大多是在诸如女儿毕业典礼、重要演出等场合,远远一瞥,点头致意。与女儿沈知澜的每月探视,一直持续到她十二岁。后来女儿学业渐重,加上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探视改为不定期,但父女关系维持得平和而客气。知澜是个早慧懂事的孩子,似乎隐约知道父母之间的往事,但她从未多问,对沈昱保持着礼貌的亲近和距离。
沈昱知道,这一切,都是苏晚教育的结果。她从未在孩子面前诋毁过他,也从未试图割裂他们的父女关系,她只是用自己强大而稳定的爱,为女儿构筑了一个安全健康的世界,让她自然生长,拥有独立判断和宽阔心胸。
对此,沈昱唯有感激,和更深重的惭愧。
他看着那幅《新生如澜》。那幽蓝的深渊,是否隐喻着母亲曾经经历的绝望?那破碎的微光,是否象征着器官捐献时那一闪而逝的善念?那穿透云层的光柱,那水底萌发的新绿……是苏晚自己,是女儿,是她们携手走过黑暗、迎来的新生。
画作震撼了他。他从女儿的艺术中,看到了苏晚的灵魂,看到了那场浩劫留下的印记与升华,也看到了生命本身不屈的、向光而生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苏晚。她正微微侧头,听身边一位艺术评论家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而得体的笑意。阳光从展厅高窗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他心痛,美得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孤寂与悔恨,都是应得的惩罚。
画展结束前,有一个简短的答谢环节。沈知澜落落大方地致辞,感谢了导师、家人、朋友。最后,她看向苏晚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最后,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妈妈。是她给了我生命,也是她,用她的坚强和爱,告诉我无论经历什么,都要有仰望星空的勇气,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的力量。妈妈,我爱你。”
掌声雷动。苏晚望着女儿,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灿烂。
沈昱站在角落,也跟着轻轻鼓掌。心里百味杂陈,有为人父的骄傲,有错过太多的遗憾,有对苏晚的敬佩,也有对自己无尽的审判。
散场时,人流渐稀。沈昱踌躇片刻,还是朝着苏晚和沈知澜的方向走了过去。
“澜澜,恭喜你,画展非常成功。”他温和地对女儿说,递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某位已故大师限量画册的礼盒,“这是爸爸的一点心意。”
“谢谢爸爸。”沈知澜接过,笑容甜美。
沈昱这才看向苏晚。十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微纹路,和眼底沉淀的、平静无波的光。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谢谢你,把女儿培养得这么好。”
苏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像秋日的湖面,映出他的身影,却再无波澜。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沈先生过奖了。是澜澜自己努力。”
一句“沈先生”,划清了所有界限。
沈昱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们……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苏晚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澜澜,跟爸爸说再见,我们该回去了。”
“爸爸再见!”沈知澜挥手。
“再见。”沈昱也挥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深蓝一纯白两个身影,并肩走向展厅门口,走向外面灿烂的阳光。
她们没有再回头。
沈昱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展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收拾的细微声响,和那幅《新生如澜》在灯光下静静流淌着光芒。
新生如澜。
苏晚和知澜的新生,壮阔而美丽,如波澜不息,奔流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的余生,将永远停留在那片名为“悔恨”的深水区,仰望那束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她们的光。
但这或许,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了。
用永恒的孤独,赎一场迟来的罪。
用余生的守望,换她们一世安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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