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愁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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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七年(1881)十一月庚子朔夜,隆冬的北京显得尤为冷冽。苏州人潘祖荫正放下毛笔,他的日记上,“冬至夜,祀先”五个字笔墨未干。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苏州,潘钟瑞、柳兆薰等人也提笔记录着相似的仪式。冬至的书写与习俗,就这样在苏州人的岁月里代代相传。今人常说“冬至大如年”,其中深意却渐被时光稀释。日记所存,恰是历史最细腻的肌理。通过这些私密的文字,我们能触摸到时序流转的脉动与情感的温热。此刻,不妨让我们循着这些墨迹,重返那些被定格的苏州冬至现场。
一、媲美新春
今日已鲜少有人能够真正感知冬至的脉搏。在漫长的农耕时代,冬天意味着无边的寒冷、黑暗与孤凄。先民在劳作中发现,日影在一年中有两次极值:最长的称夏至,最短的则为冬至。相应地,白天和黑夜的时间也会在这天达到极点,随后便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尚书·尧典》中便记载冬至:“日短,星昂,以正仲冬。”在没有历法的时代,夜渐短而昼渐长无疑代表着寒冷、黑暗与孤凄的退却,故有“日冬至,阳气至始动”之说。在吴地有着“连冬起九”的说法:“俗从冬至日数起,至九九八十一日,而寒尽。”《吴下田家志》中亦记载有“冬至后九九歌”,其中最后一句为“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刚要伸脚眠,蚊虫獦蚤出。”因为冬日寒冷,穷汉无法御寒,只能蜷缩着身子入眠,故而才是“刚要伸脚眠,蚊虫獦蚤出”,读来极为有趣。
本幅即以“九九消寒”为画题,表现冬去春来,初春时节的喜庆气氛
以此为基础,古人从昼夜长短、冷暖交替中,悟出阴阳相生的哲学。古人认为,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由阴阳二气构成,阴阳是贯穿自然、社会和人类生活的基础概念。因冬至的气候特征,其又被赋予“阴极之至,阳气始至”的意涵,《孝经说》称:“至有三义,一者阴极之至,二者阳气始至,三者日行南至,故谓之至。”正因如此,冬至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曾是新年,是时间坐标中的重要锚点。即便后世历法变更,冬至不再为岁首,其深厚的文化记忆仍延续下来,被称为“亚岁”“小岁”,所在之月亦称“天正”。
此幅明宪宗朱见深绘一羊,借指“一阳”,所谓冬至尽头一阳生
因此,冬至在古人心中,实为堪比新春的吉日,节庆氛围亦与年节相类。《宋书·礼志》云:“魏晋,冬至日,受百缭称贺,因小会,其义亚于岁旦。”在冬至这天,古代帝王不仅要多行祭祀之礼,更要接受百官朝贺以及宴请百官。民间亦是如此,不仅会祭祀祖先、宴请亲朋,就连出门时也会相互道贺。日本留学唐朝的僧人圆仁在自己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就有关冬至拜贺的有趣记载:
二十七日,冬至之节,道俗各致礼贺。在俗者拜官,贺冬至节。见相公,即道 “晷运推移,日南长至。伏惟相公尊体万福。” 贵贱官品并百姓,皆相见拜贺。出家者相见拜贺,口叙冬至之辞,互相礼拜。俗人入寺亦有是礼。众僧对外国僧即道 “今日冬至节,和尚万福。传灯不绝,早归本国,长为国师 ” 云云。各相早涛毕,更道严寒。或僧来云“冬至,和尚万福。学光三学,早归本乡,常为国师” 云云。有多种语。
冬日这天,众人出门相见皆互相拜贺,口说吉祥之词,如有唐朝僧人对圆仁说“和尚万福,传灯不绝,早归本国,长为国师”等语,这简直便是升级版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吴地将这种习俗称之为“拜冬”:“冬至阳生春动,岁将更始。里巷驰贺,一如元旦之仪,至尊长处拜贺,同辈交相出谒。”徐士鋐有诗云:“相传冬至大如年,贺节纷纷衣帽鲜。毕竟勾吴风俗美,家家幼站拜尊前。”说的便是冬至日相互拜谒的习俗。
画面中的众人正在作揖拜贺
在中国大部分的传统节日中,庆贺活动基本都局限在当天,唯有冬至与春节两者,庆祝活动从前一天便开始了,冬至前一天通常被称为冬至夜。柴萼《梵天庐丛录》卷三十三“冬至夜”条说:“吴俗,以冬至前一日之夜,谓之冬至夜,次日冬至,谓之冬至朝。相传其俗起自张士诚,士诚以冬至不宜当日宴贺,宜先一日置酒高会,乃得迎阳。民间因循成俗,至今尚然。”根据该说法,冬至夜宴饮的习俗源自明初张士诚,张士诚在明初占据苏州一带,其命令确实有可能改变苏州的风俗习惯。从上述表现来看,冬至被称为“亚岁”,“冬至大如年”并非空穴来风。
二、苏俗冬祭
苏州人尤重冬至,宋代文献《豹隐纪谈》中记载:“吴门风俗多重至节,谓曰肥冬瘦年,人家互送节礼。”清代袁景澜的《吴郡岁华纪丽》同样有所记载:“郡人最重冬至节,亲朋以食品相馈遗,提筐担盒,仆媪属途,俗称冬至盘。”同治《苏州府志》说的更为直白:“俗重冬至而略岁节”表明在苏州冬至是比春节更加重要的。苏州人重冬至据说是因为周时泰伯奔吴,将周人的历法习惯传播至吴地,但却无从考证。
苏州冬至首务在于祭祖。柳兆薰是生活于同光年间的苏州文人,在其日记中记载冬至最多的便是祭祀事宜,如咸丰九年冬至前夕,柳兆薰记:“是日因将出门,预作冬至祀先,祠堂内家祭,予主之,厅上设祭,两儿襄之,即叩辞应试……夜间小酌,烦小云先生陪考。”因彼时柳兆薰即将出门,故而冬至祭祖仪式只能提前举行。值得注意的是,此时柳兆薰的祭祀仪式是在祠堂内举办,祭祀的应该是全族的共同祖先。同治五年(1866),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冬至节祀先,家祠内薰侍祭始迁祖、已祧祖以下,中堂命墀儿侍祭高曾祖父四代,至黄昏毕事。”从这年开始,柳兆薰在参与全族祭祀的同时,又单独祭祀自己的高曾祖父四代,可谓慎终追远甚矣。其日记中最后一次出现冬至日祭祀的记载是在光绪十五年(1889):
晴暖,是日夜子初刻交冬至节……夜间冬节祀先,祠堂内余主之,厅上祭四世,两孙襄办成礼,余仅主灌献而已。岁虽歉,祭祀不得过俭,循旧为是。祭毕,与两孙饮散福酒,庇祖宗之荫,犹得苟安,尽欢而饭。眠时一鼓后。
图为《红楼梦》中宁国府祭祖的场景
将此与同治五年的记载进行对比后可以发现,祭祀的仪式在柳兆薰的日记中保持了数十年不曾中断,始终如一,而柳兆薰似乎也尽量保持着对祖先的敬重,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谁是主礼人、襄礼人和行礼是否规范等细节。据柳兆薰论述,光绪十五年的收成并不是很好,但“岁虽歉,祭祀不得过俭”,可见其对冬至日祭祀的重视。无独有偶,在同时期的苏州潘钟瑞日记中,亦可发现这份慎终追远的庄重与肃穆,光绪十年(1884)冬至夜及冬至日:
初四日甲辰。冬至夜,例应散,余却坐定,馆课如常……际晚归家,夜间为冬至节祀先,即在家夜饭。饭毕,仍回馆中宿。
初五日乙巳。冬至令节。晨,具衣冠,诣松鳞庄祠拜祖,并为族中在座诸人贺喜,坐移时,出。至铁卿家,不值,寻于观前茶室,亦不见,见霞弟,坐息少顷。归家拜祖、贺喜诸事,时已晌午,即在家午饭。
冬至夜与冬至日当天似乎都有祭祀仪式,祭祀完毕后又有宴会可以参加。苏州人祭祀和参与宴会又有两个特点,据《吴郡岁华纪丽》记载,苏州人祭祀好用冬至团:“俗于冬至前一夜,磨粉为团,以餹肉、菜果、豆沙、庐菔丝为馅,为祀先祭竈之品,并以餽饭贻,名冬至团,其大者名稻窠团。”此种习俗不知起源,如今的苏州似乎也鲜见该习俗。
画面所绘乃是新年众人宴饮的场景
不过另外一种习俗似乎延续至今,那便是冬至喝冬阳酒。冬阳酒是苏州人于冬至前用糯米搭配桂花所酿的低度米酒,酒味清爽香甜,深受苏州人的喜爱。在冬至日,不喝上一杯冬阳酒对于苏州人而言是不完整的,现如今许多苏州人的记忆里仍有冬阳酒的一席之地。金孟元在《吴门新竹枝》中说得好:“冬阳酒味色香甜,团坐围炉炙小鲜。今夜泥郎须一醉,笑言冬至大如年。”其自注:“吴谚有‘冬至大如年’之语,故须家人团坐,吃宵夜,饮冬阳酒,以庆良夜。冬阳酒,味甜色绿,每至冬至,由酱园特制以售客,过时不候,故亦名冬酿酒。”柳兆薰、潘钟瑞等人在祭祖结束后都会饮酒几杯,柳兆薰将其称为“散福酒”“分福酒”,不知是否就是这冬阳酒?现在因为商业化的需要,冬阳酒又多被称为冬酿酒,但很多人还是习惯称之为冬阳酒。值得指出的是,清顾禄《清嘉录》中有名目为“冬酿酒”:
乡田人家,以草药酿酒,谓之冬酿酒,有“秋露白”“杜茅柴”“靠壁清”“竹叶清”诸名。十月造者,名“十月白”。以白面造曲,用泉水浸白米酿成者,名“三白酒”。以白面造曲,用泉水浸白米酿成者,名三白酒。其酿而未煮,旋即可饮者,名生泔酒。
不过顾禄将此条系于十月之下,并且根据条目内容来看,顾禄所指的“冬酿酒”应当是指冬天所酿之酒的统称,与冬至前后上市的冬阳酒还是有所区别的。
三、悲欢冬至
个人情感的流露是日记文献的显著特征,通过日记之眼,我们可以体察到日记主细腻的情感。冬至寓意团圆,潘钟瑞笔下常洋溢这份欣悦。如光绪十一年(1885):
早至庄祠,冬至朝拜祖,遇见本家,各与贺喜。至菉葭巷,补贺查洽甫乡举喜,遂复北,至三松堂见叔,侍坐少时。归路顺至铁翁家,不值,遂归家。拜祖贺喜,吃冬朝饭而出。买《时宪书》一本,至养竹居购吉金拓本六十种,价洋四元。还路再进观,遇铁翁,遇辛弟带子侄辈数人游观,略坐,先行。又遇徐窳翁于途,偕至赛金阁茶叙,谈金石掌故,抵暮返馆。馆中以今夜过节,方将祀先,盖按交节气在十七之子初三刻,故以今夜为冬至夜,明朝为冬至朝,亦可。
潘钟瑞有个最大的特点便是好交友,每逢假日必会寻友闲聊,或邀约游览各地。光绪十一年的冬至日,潘钟瑞祭祖完毕后,遂与亲朋共吃冬朝团圆饭,期间贺喜饮酒自不在话下。饭后潘钟瑞便闲不住,出门寻友茶叙,晚上返回教书的地方后,又与众人共吃冬至团圆饭,喜悦闲适之情溢于纸面。柳兆薰日记的情感则更加细腻,首先是阖家团圆的欢乐,如同治十一年(1872):
是日戌刻交冬至节,夜间祀先,祠堂内祭已桃始迁祖以余主之,厅上祭高曾祖父四代,墀儿暨两孙拜跪襄事,祭毕散福,与松书房内饮酒絮谈,大有酣意矣。
此时柳兆薰应当是比较开心的,否则不会与人饮酒至有醉意的地步。这份欢乐很大程度上是天伦之乐,尤其是代际传承的生生不息感,尤让柳兆薰感到欢乐,前已言及,柳兆薰是祭祀时的礼节十分在意,当他发现自己的两个小孙儿都能熟练地掌握相关礼节时,他感到了莫大的欣慰,同治十二年冬至“黄昏后冬至节祀先,祠堂内祭已祧之祖,余主之,念孙襄拜跪,厅上祭高曾祖父四代,墀儿襄祀,慕孙学习礼拜,颇能数典,顾而乐之”。光绪十三年,柳兆薰的孙儿业已长大且成家立业,他又有了孙媳妇曾孙,家庭更显热闹:“夜间祀先,祠堂内灌献,余主之厅上祀四代暨二加厅上两孙赞襄,新二媳妇率小侄曾孙随同行礼,顾而乐之。祭毕,与两孙饮散福绍酒,排解自宽,亦颇酣适。”但是,幼孙的成长便意味着柳兆薰的衰老,在年复一年繁琐的祭祀仪式中,柳兆薰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光绪六年冬至节:“余(柳兆薰)与念孙抡班灌献拜跪,幼者不任劳,余则腰脚虽酸,尚耐奔走。”岁序轮回,莫过如斯。
画面中老人、青年人和孩童围坐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然而,冬至又不尽然是欢愉的。在柳兆薰的笔下,最起码有两次冬至日是其不愿回想起来的悲戚经历。光绪三年年初,柳兆薰的儿子墀儿突发疾病去世,这对柳兆薰而言无疑是天降横祸,当年愁云惨雾始终笼罩着柳兆薰,每当想起亡儿更是肝肠欲断:“光绪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晚起,饭后率两孙、朱仆书房内收拾,见墀儿书桌上书籍狼戾,磨痕磨剩者未干,不觉放声大哭,继思之,事至此,无可奈何,不如置之为妙,因强自拭泪而出。”因为冬至乃是祭奠亡者的日子,这更让痛失爱子的柳兆薰悲难自抑:
下午冬节供奉祀先,二加两孙主之,祠堂合祭,厅上祭四代,余主灌献,两孙襄祀,至夜而毕。左右顾,惨失儿曹,并闻媳妇祭奠亡儿,哭声甚哀,不胜五内震悼,虽祭毕与少松饮酒,亦甚闷郁,无复如往年之欢乐矣,凄然久之而寝。
柳兆薰之子在世时,常会协助柳兆薰协理冬至祭祖事宜,光绪三年其子去世后,每逢冬至柳兆薰皆得独立处理事务,这又不免让柳兆薰触景伤心。好在其子生前已诞下两子,十年过后,柳兆薰的两个孙子也皆已长大成人,已能代替其父为祖父分忧。然而,就在光绪十三年柳兆薰喜添曾孙的次年,柳兆薰第二个孙媳妇也不幸去世,当年的冬至节也颇为凄然:
十九日。今日二孙媳神回之期,延羽士三名,念经,二鼓招魂始了事,思之凄然。
二十日。中午祀先,补行冬至节,祠堂内余主灌献,厅上祭四代,两孙襄事,尚不草率,然散福酒不能饮矣。闻老妪哭奠二孙媳,为之愀然不乐。
柳兆薰日记中关于欢愉的情感描述是细腻且不易为人所察觉的,但是当把寻常年份的描述与上述凄凄惨惨的冬至相比较时,寻常年份的那种阖家团圆却显得异常珍贵。
结 语
从日记的字里行间,我们得以打捞起苏州冬至日鲜活的旧影——它不仅是时序流转中的一个节气,更是一场绵延于世俗生活与情感深处的岁时仪式。苏州人对冬至的重视,远不止于“大如年”的俗谚,而是具体化为一系列庄重而温暖的实践:祀先拜祖、阖家团坐、互贺拜冬、共饮冬阳酒。这些习俗,如同一张细密的文化网络,将个体、家族与天地时序紧密相连,在岁末凛冽中铺展开一幅温情而肃穆的生活图景。
冬至日,苏州人在祭祀团圆中确认温情,也在离散与别离里黯然神伤。正是这些悲喜交织的瞬间,让那些看似平常的“冬至大如年”,显得格外宝贵而真实。总而言之,那些记载于日记中的拜贺、祭祀、宴饮与悲欢,最终都汇入了一条名为“生活”的河流,让我们看到:节日的真正力量,不仅在于其古老的形式,更在于它如何细腻地编织着一代代人的记忆、情感与归属。
参考文献:
1.柳兆薰著,李红英整理:《柳兆薰日记》,南京:凤凰出版社,2024年。
2.潘钟瑞著,尧育飞整理:《潘钟瑞日记》,南京:凤凰出版社,2019年。
3.潘祖荫著,蒋云柯整理:《潘祖荫日记》,南京:凤凰出版社,2023年。
4.萧放:《冬至大如年——冬至节俗的传统意义》,《文史知识》2001年第12期。
5.顾禄:《清嘉录》,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
6.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年。
7.蔡利民:《苏州民俗》,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0年。
8.同治《苏州府志》,清光绪九年刻本。
9.杨循吉著,陈其弟点校:《吴中小志丛刊》,扬州:广陵书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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