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那个夏天,热浪滚滚,似乎要把柏油路都晒化了。
就在那几天,厂里接到上头通知,说是县里新上任的一把手要来咱们这国营农机厂视察。
为了迎接这尊大佛,我领着车间几百号弟兄,整整三天没怎么合眼,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大伙儿也都换上了刚发的崭新工装,一个个看着精神抖擞。
等到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厂门,我早已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队伍最前面。
说实话,那时候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我是个什么身份?
前年还是管着几百号人的副团长,转眼成了天天盯着流水线的车间主任。
以前手里握的是枪杆子,现在管的是扳手钳子,这中间的落差,哪怕我不说,夜深人静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黑色轿车停稳,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人。
这人穿得极素净,没有半点官架子。
我正打算迈步上前汇报工作,两条腿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快,脚跟“啪”地一碰,右手顺势就要往额边送——可举到一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那只手就那么尴尬地挂在半空,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因为眼前这位所谓的“新县长”,那张脸我熟得不能再熟。
她是李华。
倒退几年在部队,她是我手下的兵,我是她的顶头上司。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要是能穿越回1993年那个节骨眼,你会明白,这不仅仅是咱们两个老熟人的尴尬,更是那个大时代缩影下的真实碰撞。
那阵子,全中国都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手术”。
上面喊着搞市场经济,下面忙着砸铁饭碗。
我们这帮穿了半辈子军装的老粗,猛地被推进了这股洪流。
有人如鱼得水,成了时代的宠儿;有人呛了几口水,甚至直接沉了底。
摆在我们面前的,其实是一道没得选的必答题。
这题没标准答案,不管你怎么选,都得掉层皮。
咱们还是说回那个僵在半空的敬礼。
李华眼神极好,一眼就看到了我。
虽然岁月在她眼角眉梢刻了些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主动把手伸了过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那不伦不类的敬礼动作撤了,换成了双手紧握。
两双手碰到一起,那一层无形的玻璃墙碎了。
哪怕谁都没开口,但眼神一碰,彼此心里都透亮: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有些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李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问产能、问技改、问大伙儿的福利。
问题一个个像连珠炮,全是干货,没半点虚头巴脑。
我在旁边一边应答,心里一边暗自感慨:这丫头,当年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是一点没丢。
这会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部队那段日子。
想当年,我是副团,她是班长。
论级别,我甩她好几条街。
但在那个年代的军营里,有些兵你是不得不竖大拇指的。
李华就是这种硬茬子。
有两档子事,哪怕过了这一二十年,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头一桩是夜间急行军。
那叫一个苦,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全是烂泥塘。
那次任务要求极严:全副武装,几十公里山路,必须全员按时到达。
她班里有个小战士把脚扭了,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换作旁人,这时候打报告请求收容车接走,一点都不丢人。
可李华这倔驴怎么干的?
她压根没吭声。
找了几根树杈和绑腿做了个简易担架,硬是跟另一个战友轮换着,把那个伤员一步步抬到了终点。
几十公里山路啊,她一个女兵,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哼。
第二桩是抗洪抢险。
洪水退去后,那淤泥深得能把人陷进去。
为了堵决口,她带着班里的兵冲在最前头。
任务结束跟我汇报时,她手底下那帮小伙子累得站都站不稳,只有她,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那时候我就琢磨,这姑娘身上有股子狠劲。
这股劲,将来准能成大事。
可话说回来,这还是解不开那个心结:凭啥到了1993年,她成了县太爷,我成了车间头头?
这里头的门道,其实是两笔完全不同的账。
当你把那身军装脱下来的瞬间,社会摆在你面前的路就那么窄窄几条。
第一条路:求个安稳。
回老家,进国企,端起那个看起来摔不破的饭碗。
这也是绝大伙儿的选择。
第二条路:求个变数。
去死磕书本,去考学,去没人稀罕去的基层衙门里熬油。
我挑了头一条。
理由很实在,家里老娘得伺候,我又是副团级转业,论资历论级别,回县里进个万人大厂,那是顺水推舟的事。
日子过得安逸,有人捧着,脸上有光。
李华走了第二条道。
她转业没急着找下家,而是扭头钻进了考场。
那时候虽说都在喊“知识就是力量”,可在很多老兵油子眼里,这时候去读书那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读出来都多大岁数了?
黄花菜都凉了。
可她偏偏就去了。
毕了业一头扎进机关,从跑腿打杂干起。
93年那会儿,官场还是爷们儿的天下,一个女同志,又是从部队这种“大老粗”堆里出来的,想混出个名堂,那比登天还难。
有人嚼舌根说她有后台,我压根不信。
我知道她是啥样人。
她在仕途上碰到的那些墙——性别歧视、学历偏见、勾心斗角——对她来说,无非就是另一场“夜间急行军”。
她是用当年抬担架的那股子死磕劲,硬生生在官场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天检查完了,李华在我办公室坐了一小会儿。
咱俩都没多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里头藏着千言万语。
那是对过往岁月的敬礼,也是对如今身份的和解。
送走她之后,我一个人闷在办公室,抽了半宿的烟。
不瞒你说,刚开始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论资排辈,我哪点不比她强?
怎么一眨眼功夫,天地倒悬了呢?
等到第三根烟屁股掐灭,我心里那笔账算清楚了。
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
她能坐上县长的位子,是因为她敢在这个大变局里,把自己彻底清零。
她没把自己当功臣,而是当个新兵蛋子,从头学起,从头闯起。
她没家累,所以敢破釜沉舟。
我呢?
我图的是安稳,图的是照顾老娘,图的是大厂的遮风挡雨。
既然求了稳,就别眼红人家的险中求胜。
再说了,我在厂里就真输了吗?
刚来这儿那会儿,车间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工人上班嗑瓜子、打扑克,产量低得没眼看。
厂领导没招了,才把我这个“冷面阎王”调过来镇场子。
我用的啥招?
还是部队那一套。
立规矩、明赏罚、抓作风。
谁干得漂亮发票子,谁磨洋工扣票子。
这在当时那帮端惯了铁饭碗的大爷们看来,简直就是“法西斯”。
但我硬是顶住了,把产量拉上去了,大伙儿腰包也鼓了。
厂领导服气,工人们也开始听招呼。
这也是一种本事。
李华是在县里的大棋盘上落子,我是在车间的小棋盘上布局。
虽然地盘不一样,但咱俩用的兵法是一路货色——那是部队教给我们的:纪律、担当、要把事干成的死理。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个疙瘩彻底解开了。
那天之后,我在厂里干得更带劲了。
既然她是好样的,我也不能当孬种。
我开始琢磨引进新机器,琢磨跟外面的厂子搞联营。
我没再把这儿当个养老窝,而是当成了我的新阵地。
那个夏天,成了我这辈子的分水岭。
过了几年,听说李华又高升了,去了市里。
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那种人,天生就属于大场面。
而我,后来带着厂子搞得风生水起,年年拿先进,还评了个县里的模范。
你要问我,1993年的那次见面到底算个啥?
我会告诉你,那是一次迟到的“点名”。
那个站在车门前准备敬礼的刹那,其实是两个时代的交接棒。
以前那个副团长,在那一刻才算真正“退役”了;而一个新的、在这个市场经济大潮里扑腾的车间主任,正式“上岗”了。
我们都变了,名头变了,位子变了。
但有些东西,比如那夜行军时不抛弃战友的担当,比如那面对烂泥塘不低头的硬骨头,早就融进血脉里了。
这才是我们这代军人,留给那个激荡年代最硬气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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