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宫变那夜,皇叔逼我喝下绝子汤时,我的夫君正搂着新欢在别院听雨。
他说:“娶你本就是为了笼络你父亲,如今他死了,你连当摆设都不配。”
和离书砸在脸上的时候,我看见嫂嫂掀翻了两箱珠宝,用全部嫁妆换走了我。
她为我敷药时手在抖:“阿鸾,我们女子不是物件。”
后来小世子哭着闯进医馆,扯住她衣角喊娘亲。
皇叔的新王妃当场掀了药柜:“哪来的贱民敢冒充皇室血脉?”
嫂嫂却将孩子护在身后,对着全城百姓掀开了孩子的衣领——
第一章 宫变·绝子汤
子时三刻,皇城的风里都淬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
承恩殿偏厢,烛火只敢在琉璃罩里虚弱地跳着,映得四壁鬼影幢幢。沈青鸾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上的繁复宫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又干涸,硬邦邦地箍着身体。嗓子眼像被粗砂磨过,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牵扯着脖颈上那道新鲜的勒痕——那是两个时辰前,试图用一段绫绸了断时留下的印记。父亲亲手挂上房梁,庆贺她及笄的那匹月华绸。
没死成。喉骨将碎未碎时,被人扯了下来。摔在地上,肺叶炸开般的疼,视线模糊里,只看见一双绣着狰狞蟒纹的靴尖,停在她眼前。
“想死?”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凉地舔过耳廓,“沈相的独女,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本王需要的时候。”
靴尖移开,一只白瓷碗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碗沿磕碰的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惊心动魄。
“喝了它。”皇叔萧胤,今夜宫变的主宰,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
汤色浓黑,不见底,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苦气味弥漫开来。不必问是什么。沈青鸾的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渗出殷红。她抬眼,望向几步外敞开的殿门。狂风卷着血腥味和遥远的喊杀声扑进来,却吹不到这深处。门外廊下,隐约立着一个身影,宝蓝色的锦袍,身姿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他侧对着这里,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檐角铁马在风中凌乱的撞击。一个披着嫣红斗篷的纤细身影偎在他怀里,被他用披风仔细裹着,挡住了肆虐的寒风。那是柳依依,他的表妹,他心尖上的人。
“珩郎,外面声音好怕。”柳依依的声音娇滴滴传来,带着颤,却无多少真切的恐惧。
赵珩低低笑了,手臂揽得更紧些,低头在她发顶轻吻:“怕什么?有皇叔在,天翻不了。等这阵过去,我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至于里面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终于想起偏厢里还有个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沈相已伏诛,她没了用处。皇叔仁慈,留她一命,已是恩典。”
仁慈。恩典。
沈青鸾忽然想笑,嘴角刚一扯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视线里那只瓷碗稳稳端着,执碗的内监面无表情,像一尊泥塑。
“沈姑娘,请吧。”萧胤的声音催命符般再次响起,“莫要让本王的人动手。那就不体面了。”
体面。父亲被按在宣政殿前,当着她和文武百官的面,被活活杖杀时,可有人提过“体面”二字?母亲闻讯撞柱,血溅三尺时,可有人讲过“体面”?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此刻或身陷囹圄,或血染长街,又有谁在乎过“体面”?
她缓缓地,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指尖触到瓷碗,冰凉刺骨。端起,碗沿抵住干裂的嘴唇。
浓黑的药汁入口,是难以想象的苦涩,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路灼烫,直抵小腹。像有一把钝刀,在那里缓慢地、残忍地搅动。她闭上眼,将整碗药灌了下去。空碗脱手,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却空洞的裂响。
小腹猛地一阵剧痛抽紧,她蜷缩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冷汗如瀑。意识浮沉间,听见萧胤似乎满意地哼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也听见赵珩温存地对柳依依说:“脏东西处理了,我们回府。这里血气重,别冲撞了你。”
脏东西……
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沈青鸾想,原来五脏六腑被生生撕扯碾碎的痛,真的能盖过心死的绝望。
第二章 侯府·和离书
沈青鸾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
初春的井水,寒气锥心刺骨。她猛地抽搐一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侯府前院冰冷的青石板上。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细密的冷雨,雨水混着脸上的污水往下淌。身上还是那套宫装,沾满了血污、尘土和干涸的泪痕,皱巴巴地裹着,像一块被遗弃的破布。
四周站了一圈侯府的下人,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有漠然,也有几丝掩不住的怜悯,但无人敢上前。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管家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醒了?”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柳依依依旧偎在他身旁,披着一件崭新的银狐裘,怀里抱着个鎏金小手炉,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她,如同在看一只落水狗。
沈青鸾挣扎着想坐起来,小腹却传来一阵虚软空洞的钝痛,那碗绝子汤的药力似乎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她使不上半分力气。她只能勉强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脸颊。
赵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甚至没有了昨夜在承恩殿外那点虚伪的淡薄。他抬手,旁边一个长随立刻躬身递上一卷纸。
“签了它。”赵珩手腕一抖,那卷纸展开,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朝她脸上砸来。
纸张边缘刮过她额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沈青鸾没去接,那卷纸落在她面前的泥水里,墨迹被雨水迅速洇开,但抬头三个字依旧清晰刺目——和离书。
“沈氏青鸾,七出之条,犯其多矣。无子,善妒,口舌……”她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罗织的罪名,最后落在末尾,“自此一别,两不相干。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雨水顺着纸张流淌,像是无声的泪。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破旧的风箱。
赵珩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可笑,扯了扯嘴角:“为什么?沈青鸾,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娶你,本就是看中你父亲沈相的权势,为了笼络他,稳住朝局。如今沈相谋逆,已然伏法,沈家灰飞烟灭,你还有什么价值?”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几点污浊。“留你在侯府,平白惹皇叔疑心。何况,”他侧头,看了眼身侧楚楚可怜的柳依依,语气转柔,“依依温婉柔顺,才是我心之所系。你占着世子妃的位置,本就碍眼。如今连当个摆设,你都嫌占地方。”
字字句句,淬着冰碴,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原来三年夫妻,举案齐眉是假,鹣鲽情深是戏。她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便成了碍眼的废子,需得赶紧丢弃,以免污了棋盘。
“昨夜……”她喉咙哽住,想起那碗绝子汤,想起他拥着新欢在殿外听雨的背影。
“昨夜是皇叔仁慈。”赵珩打断她,语气不耐,“留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识相点,赶紧签字画押,滚出侯府。或许还能寻个偏僻庵堂,了此残生。”
沈青鸾望着他,望着这个曾对她许下白首之盟的夫君,忽然间,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悲哀,都凝成了一片荒芜的死寂。她慢慢地,伸出沾满泥水、冻得通红的手指,去够那支被丢在泥水里的毛笔。
笔杆湿滑冰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笔杆的刹那,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重重拍响!
“砰!砰!砰!”
拍门声急促而沉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道,在清晨冷寂的雨声中格外突兀。
赵珩皱眉:“何人喧哗?”
管家匆忙跑向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头躬身道:“世子爷,是……是少夫人娘家嫂嫂,顾家大娘子。”
顾氏?赵珩眉头蹙得更紧。沈家已倒,顾家虽是将门,但顾大将军远在边关,京中只剩女眷,此时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想沾惹麻烦?
“不开。”赵珩冷冷道,“告诉她,沈氏已与沈家无关,更与侯府无关,让她……”
话音未落,大门外传来一个清晰冷冽的女声,穿透雨幕和门板,直抵院内:
“赵珩,开门!我来接我沈家女儿!”
那声音并不如何尖利,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肃与穿透力,不容置疑。
赵珩脸色一沉。柳依依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珩郎,莫要理会这些破落户……”
沈青鸾的手指停在毛笔上方,微微颤抖。嫂嫂……顾晚棠?她怎么会来?沈家出事,顾家避嫌尚且不及……
“砰——!”又是一声巨响,这次不像是拍,更像是用什么重物在撞击。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撞得晃了晃。
门外,顾晚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冷,更硬:“靖安侯世子,我顾晚棠今日不是以沈家姻亲的身份来,是以已故沈相之媳、沈青鸾嫂嫂的身份,来接我妹妹回家!你侯府门槛高,我顾家女,不踏了!但人,我必须带走!”
第三章 嫁妆·赎身
“哐当——!”
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在一记猛烈的撞击下,向内弹开,门栓断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雨水裹挟着门外清冷的风猛地灌入院中,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
顾晚棠就站在洞开的大门外。
她没有撑伞,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镶玄边半臂,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绾起,简洁利落。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却丝毫不显狼狈。她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英气与沉静,此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眸子,凝着寒冰,直直刺向台阶上的赵珩。
她身后,跟着四个顾家的健妇,皆是短打扮,神色肃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们抬进来的两口沉重的朱漆木箱。
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声,陷进院子的泥水里。
“顾晚棠,你这是何意?”赵珩看清来人,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强撑着冷笑,“强闯侯府,你顾家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顾晚棠迈步跨过门槛,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的声音比雨水更冷,“沈相‘谋逆’的罪名是怎么来的,世子心里不比谁都清楚?我今日来,只为私事,不涉朝局。”
她的目光掠过赵珩,落在他身旁紧紧依偎、面露惊惶的柳依依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便牢牢定在了跪趴在泥水中的沈青鸾身上。
只一眼,顾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曾经明艳照人、被沈相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侯府世子妃,此刻像一团被彻底揉碎践踏的泥,瘫在污秽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青紫,宫装破碎,发髻散乱,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空洞,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顾晚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赵珩,一字一句道:
“我来,接阿鸾回家。”
“回家?”赵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家何在?沈青鸾现已是我靖安侯府下堂妇,与沈家再无瓜葛!这里,”他指了指地上的和离书,“签了它,她便与我侯府也再无关系!至于之后她是死是活,流落何方,与我无关,更与你顾大娘子无关!”
“下堂妇?”顾晚棠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赵珩,你侯府休妻,可循了七出之礼?可禀了宗族祠堂?可告了官府文书?就凭你这一张私拟的破纸,浸在泥水里,就想将我沈家明媒正娶的女儿扫地出门?”
她步步逼近,明明身形比赵珩纤细,气势却如山岳倾压:“我朝律例,和离需双方情愿,见证画押。你此刻逼她签字,是胁迫!是枉法!”
赵珩被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退后半步,随即恼羞成怒:“顾晚棠!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沈家已倒,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夫人?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顾晚棠蓦地停下脚步,就在沈青鸾身侧。她低头,看了眼泥水中那份墨迹模糊的和离书,又抬眼看向赵珩,眼神锐利如刀,“赵世子想如何不客气?是像昨夜宫中,逼她饮下绝子汤那般?还是像此刻,将她如牲畜般弃于泥泞?”
赵珩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顾晚棠不再看他,转而蹲下身,伸出手,却不是去扶沈青鸾,而是轻轻拂开她粘在额前沾血的一缕湿发。她的动作极其温柔,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阿鸾,”她低声唤,声音柔和下来,“还能站起来吗?”
沈青鸾木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焦距缓缓落在顾晚棠脸上。这张脸,曾经在沈家的后花园里,笑着教她挽弓,在她出嫁前夜,细细为她点妆,叮嘱她夫妻相处之道……温暖而鲜活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与此刻冰雨泥泞的绝望交织,冲得她鼻尖一酸,干涸的眼眶竟又有了湿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顾晚棠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那手心全是泥水和细小的伤口。她稳稳地,用力地,将沈青鸾从地上搀扶起来。沈青鸾全身虚软,几乎将所有重量都靠在了嫂嫂身上。
顾晚棠扶稳她,这才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赵珩,扬声道:“赵世子说我胡搅蛮缠,那我便与你论一论‘清楚’。”
她指着那两口朱漆木箱:“这里,是我顾晚棠的全部嫁妆。自边关到京城,田产地契,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皆在其中。”她目光扫过院内那些或惊愕或贪婪的下人,最后定格在赵珩脸上,“今日,我便用这些,买断沈青鸾与靖安侯府的所有关系!买她自由身!”
满院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声音。
用全部嫁妆……赎一个已无娘家依靠、被灌了绝子汤的下堂妇?
赵珩愣住了,柳依依也忘记了害怕,瞪大了眼睛。管家和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从此以后,沈青鸾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靖安侯府无关!与你这凉薄负心、趋炎附势的世子赵珩,更无半分瓜葛!”顾晚棠的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在雨幕中回荡,“你可听清了?”
赵珩回过神来,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头顶,但看着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想到顾晚棠那剽悍的父兄,再想到如今沈家虽倒、顾大将军却仍手握兵权远在边关……他硬生生将骂言咽了回去。一个沈青鸾,留着确是祸害,若能就此撇清,还得一笔巨额财富……
他心思急转,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顾大娘子果然是女中豪杰,重情重义。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本世子……便成全你这番‘姐妹情深’。”
他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两口箱子,迅速往内院搬去,仿佛怕顾晚棠反悔。
顾晚棠看都未看那些嫁妆一眼,仿佛丢弃的只是两箱瓦砾。她只是更紧地扶住沈青鸾,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走,阿鸾。”她低声说,语气坚定,“从今往后,嫂嫂在处,便是你家。”
沈青鸾依偎着她,目光掠过赵珩那如释重负又隐含得意的脸,掠过柳依依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掠过这囚了她三年、耗了她一切、最终将她弃如敝履的侯府深宅。
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死寂的寒潭深处,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火苗,被顾晚棠周身散发的暖意与决绝,小心翼翼地护住,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任由顾晚棠扶着,一步步,踏出靖安侯府高高的门槛,走入漫天冰冷的雨丝之中。
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四章 归途·惊雷
雨势未歇,反而更密了些,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京城的街巷。时辰尚早,加上宫变余波未平,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一溜浑浊的水花。
顾晚棠半扶半抱着沈青鸾,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四个顾家健妇沉默地跟在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沈青鸾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每走一步,小腹那空洞绵延的痛楚就尖锐一分。
顾家的马车就停在街角。很普通的青帷小车,与顾晚棠曾经的将军夫人身份毫不相称,更遑论与靖安侯府的朱轮华盖相比。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看见她们过来,立刻跳下车辕,铺好脚凳,又默默递过来一件干燥的粗布披风。
顾晚棠接过,将沈青鸾严严实实裹住,这才扶着她艰难地登上马车。车厢狭窄,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厚实的棉垫,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暖炉,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气,却已是这寒冷清晨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沈青鸾蜷缩在垫子上,披风下的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马车缓缓启动,颠簸在石板路上,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腹内的伤痛,她咬紧牙关,冷汗浸湿了内衫。
顾晚棠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直到马车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她才伸出手,握住沈青鸾冰冷僵硬的手指。
“阿鸾,”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我。”
沈青鸾睫毛动了动,缓缓抬起眼。顾晚棠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清亮坚毅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深切的痛惜、愤怒,还有一丝后怕。
“疼吗?”顾晚棠问,手指轻轻抚过她额角的伤口,那里的血已凝成暗红。
沈青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身体的疼,似乎已经麻木。但心里那个巨大的、不断漏风的空洞,却时刻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顾晚棠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打开,是清冽的药膏气味。她用指尖剜了一点,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沈青鸾额角的伤处,然后是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冰凉的药膏带来细微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凉意。
“那碗药……”顾晚棠涂抹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车轮声掩盖,“他们逼你喝的,是不是绝嗣的汤药?”
沈青鸾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眼看向顾晚棠,眼底是猝不及防被揭穿的惊痛与狼狈。她以为昨夜宫闱深处那隐秘的残忍,无人知晓。
顾晚棠从她的反应得到了确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赵珩这个畜生……萧胤这个禽兽……”她低声咒骂,字字切齿,握着药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昨夜宫中混乱,我有旧部在禁军当值,拼死递了消息出来,只说你受了折辱,被赐了药,情形不好……”顾晚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猜到不会是寻常药物,却没想到……他们竟敢……竟敢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腾的情绪,重新看向沈青鸾,目光坚定如磐石:“阿鸾,你记住,无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那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豺狼虎豹,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她放下药膏,用干净的布巾浸了暖炉上温着的一点热水,拧干,小心擦拭沈青鸾脸上、手上的泥污。温热柔软的触感,一点点化开沈青鸾心头的冰封。
“嫂嫂……”沈青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的嫁妆……不值得……”
为了她这样一个废人,赔上全部身家,值得吗?顾晚棠的父兄远在边关,京中顾家早已式微,那些嫁妆,恐怕是她安身立命、乃至将来可能用以周旋营救顾家的最后倚仗。
“不值得?”顾晚棠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阿鸾,你告诉我,什么值得?眼睁睁看着你在那虎狼窝里被磋磨至死?看着沈家最后一滴血脉被他们肆意践踏?”
她停下动作,直视着沈青鸾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沈青鸾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那些金银珠玉,死物而已!若能换你一条生路,莫说嫁妆,就是要我用命去换,我也绝不犹豫!”
“可是……”沈青鸾眼泪终于滚落,“父亲……母亲……沈家……都没了……我……我也……”她下意识地按住依旧隐痛的小腹,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悲泣。一个无法生育、家族倾覆的孤女,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成为嫂嫂的拖累。
顾晚棠伸手,将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阿鸾,你听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风雨的力量,“沈家是没了,但你还活着。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有将来。”
“我们女子,生来不易。困于闺阁,囿于礼教,命运往往系于父兄、夫君之手。仿佛离了他们,我们便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一件依附品,一件可以随意交换、丢弃的‘物’。”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窗外雨声淅沥。
“但,不是这样的。”顾晚棠一字一顿,语气沉重而坚定,像在宣读某种不容置疑的誓言,“我们女子,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不是可以明码标价的物件!我们有血有肉,有悲有喜,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和事,也有能力,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干干净净的生存!”
沈青鸾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嫂嫂的脸却异常清晰。那张并非绝色、却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焕发着一种灼目的光彩,那是于绝境中挣扎而出的生命力,是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从今往后,你不是靖安侯世子妃,不是沈相千金。”顾晚棠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只是沈青鸾。我的妹妹。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活下去……像个人样……
简单的几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沈青鸾一片荒芜的心田。那潭死水,终于被投入巨石,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早已熄灭的眼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被这滚烫的话语和紧握的双手,猛地吹亮了一瞬。
她反握住顾晚棠的手,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指尖依旧冰冷,却不再只是颤抖。
马车穿过长长的巷弄,前方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声。雨幕中,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却又仿佛与以往不同。
这条路,通往的不是高门宅院,不是锦绣牢笼。
而是一个未知的,却由她们自己选择的,或许布满荆棘,却也可能透出微光的未来。
第五章 医馆·新生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窄巷深处。
巷子很安静,两旁是普通的民宅,白墙灰瓦,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暗。巷子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门楣低矮,黑漆木门紧闭,门边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朴拙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杏苑”。
没有显赫的招牌,没有招摇的幌子,静默地立在市井深处,像一株不起眼的草药。
顾晚棠扶着沈青鸾下了车,示意车夫和健妇先回。她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色警惕的老妇人的脸。看见是顾晚棠,老妇人紧绷的神色松了些,又看到她身后形容狼狈、摇摇欲坠的沈青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顾娘子,这是……”
“陈婆婆,是我妹妹,病了,需要静养。”顾晚棠简短解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陈婆婆上下打量了沈青鸾几眼,目光在她脖颈的勒痕和额角的伤口上顿了顿,又看向她毫无血色的脸和虚浮的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更深沉的怜悯。她侧开身,低声道:“快进来吧,西厢房一直空着,还算干净。”
院落很小,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铺地,墙角有一丛细竹,被雨打得簌簌作响。正房三间,东厢是药房,浓郁的药香从门缝里飘散出来。西厢房显然久无人住,但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椅,床铺是半旧的蓝布被褥,浆洗得发白,却透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顾晚棠将沈青鸾扶到床上躺下,立刻回身掩好房门。陈婆婆默不作声地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矮凳上,又送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看了眼顾晚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顾晚棠拧了热布巾,先为沈青鸾擦净脸上、手上的污迹,又帮她脱下那身早已不堪的宫装。当看到沈青鸾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小腹处因绝子汤药力而隐隐透出的青灰色、以及大腿内侧几处隐秘的掐痕时,顾晚棠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喉咙。什么也没问,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裙,沈青鸾感觉稍稍好了一些,那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触感。不再是绫罗绸缎虚幻的包裹。
顾晚棠又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几包草药,去东厢房借了小炉和药罐,亲自守在廊下煎药。苦涩的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气息,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沈青鸾靠在床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嫂嫂挽起袖子,专注地盯着药罐,时不时用蒲扇轻轻扇动炉火。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鬓角,她也浑然不觉。那身影并不强壮,甚至有些单薄,却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隔开了外间所有的风雨与恶意。
药煎好了。顾晚棠端进来,吹温了,一勺一勺喂给沈青鸾。药极苦,沈青鸾却顺从地喝下。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丝丝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也似乎稍微安抚了腹内那持续的钝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青鸾终于有了一丝力气,轻声问。
“医馆。”顾晚棠放下药碗,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陈婆婆是这儿的坐堂大夫,也是主人。她丈夫原是军中医官,与我父亲有些渊源,后来伤了腿,退伍开了这家小医馆。陈爷爷前年过世了,就剩陈婆婆一人撑着。她医术很好,尤其擅长妇人科和调理气血。”
顾晚棠顿了顿,看着沈青鸾:“阿鸾,绝子汤伤身至极,若不仔细调理,日后恐会落下病根,缠绵病榻。陈婆婆是信得过的人,你安心在这里养着。对外,只说你是投奔我的远房表妹,姓林,家中遭了灾。”
沈青鸾默默点头。她明白,沈青鸾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京城,是禁忌,是麻烦。
“那嫂嫂你……”
“我住在隔壁巷子赁的一处小院,平日会过来帮忙,也跟陈婆婆学些药理。”顾晚棠语气平静,“沈家出事,顾家虽未受直接牵连,但难免被猜忌。父亲在边关,兄长远在任上,京中人心惶惶,我独自住着,开这医馆,一来有个营生,二来……也方便照应你。”
营生。沈青鸾心头发涩。曾经的将军府少夫人,如今的侯府下堂妇,却要靠开医馆、做药娘来维持生计。而这一切,都因她而起。
“对不起,嫂嫂……”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是我连累了你……”
“又说傻话。”顾晚棠握住她的手,眼神澄澈而坚定,“阿鸾,记住,我们谁也没有连累谁。是这个世道不公,是那些人心叵测。我们只是两个想要活下去的女子,相互扶持,天经地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下滴落的雨线:“这医馆虽小,却能治病救人,能让我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阿鸾,等你好些了,也来帮忙,可好?陈婆婆说,你小时候就认得许多草药。”
帮忙……靠自己……
沈青鸾望着顾晚棠的背影,又看向窗外那丛被雨水洗得青翠的细竹。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正艰难地、缓慢地渗透进去。
活下去。像个人样。
也许,真的可以。
第六章 药香·微光
沈青鸾在“杏苑”住了下来。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又很简单。晨起,有陈婆婆或顾晚棠端来的温水和清粥。上午,顾晚棠会来帮她换药,擦拭身体,陪她说会儿话。午后,若是精神好些,她会被扶到廊下坐坐,看陈婆婆在前堂为人诊脉,看顾晚棠熟练地分拣药材,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小院里那丛青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药,一日三顿,从未间断。起初只是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子。喝了七八日,脸色不再惨白得吓人,手脚也渐渐有了些暖意,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
这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一片稀薄的金黄。
沈青鸾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小竹凳上,身上裹着顾晚棠带来的旧棉袄,看着顾晚棠和陈婆婆在东厢药房里忙碌。
陈婆婆正在为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诊脉,神情专注。顾晚棠则挽着袖子,在一个巨大的石臼里捣药。她动作娴熟,力度均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药香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浓郁地散发开来。
那妇人似是贫苦人家,衣裳打着补丁,满脸愁苦。陈婆婆低声询问着什么,又提笔写方子,写好后递给顾晚棠。顾晚棠接过,迅速而准确地在药柜前穿梭,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用戥子称量,包好,又细细叮嘱煎服之法。末了,那妇人从怀里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钱,顾晚棠却只收了一半,将剩下的推了回去,温和道:“大姐,先抓药,孩子的病要紧。剩下的,等宽裕了再说。”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晚棠擦了擦手,抬眼看见廊下的沈青鸾,朝她笑了笑。
那一刻,沈青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荆钗布裙、沾着药末、为生计忙碌的嫂嫂,比记忆中那个穿着华服、在贵族宴饮间周旋的将军少夫人,更加鲜活,更加明亮,更加……有力量。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试着朝药房走去。
顾晚棠连忙迎出来:“怎么起来了?当心头晕。”
“躺久了,想动动。”沈青鸾轻声说,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整齐的药柜上,“嫂嫂,我能……做点什么吗?最简单的就好。”
顾晚棠看着她眼中微弱却清晰的光,心头一软,随即点头:“好。来,我教你分拣金银花。这个最简单,把里面的叶梗和杂质挑出来就好。”
她搬来一个小凳子,让沈青鸾坐在药柜旁,又拿来一簸箕晒干的金银花和一个空竹匾。
沈青鸾学着顾晚棠的样子,小心地拈起一朵干花,仔细辨认,将卷曲发黑的花瓣、细小的叶梗一一剔除,只留下色泽金黄、形态完整的部分。动作很慢,手指因为久病无力而微微发颤,但她做得极其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药香萦绕鼻尖,指尖是干燥花草的触感,耳边是顾晚棠偶尔的轻声指点,还有前堂陈婆婆温和的询问声。
没有侯府的钩心斗角,没有宫变的血腥阴影,没有那些锥心刺骨的背叛与羞辱。只有这方寸之间的安宁,和指尖实实在在的劳作。
一滴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竹匾里。她却觉得,这汗是热的,心口那块一直冰封的地方,似乎也因为这专注而简单的劳动,融化了一点点。
“对,就是这样,慢点没关系,仔细些就好。”顾晚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鼓励。
沈青鸾抬起头,对上嫂嫂含笑的眼睛。她也尝试着,弯了弯嘴角。一个极其生疏、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顾晚棠瞬间湿了眼眶。
“阿鸾,”顾晚棠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你看,我们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这些草药,能治病,能救人,也能养活我们自己。这双手,”她握住沈青鸾冰凉瘦削、却已不再只是颤抖的手,“不仅能挑拣药材,将来,还能做更多事。”
沈青鸾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竹匾里自己挑拣出的、干净的金银花,点了点头。
是的。这双手,曾经只知抚琴弄画,点缀钗环。如今,它学会了在泥泞中挣扎起身,学会了端起苦涩的药碗,现在,它正学着从芜杂中挑拣出有用的部分。
就像她的人生。
傍晚,顾晚棠要回自己赁的小院了。临走前,她将一个小布包塞到沈青鸾手里。
“打开看看。”
沈青鸾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簇新的、细棉布缝制的衣裙,月白色的底子,领口袖口绣着简单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匀称。还有两支普通的桃木簪,打磨得光滑温润。
“我这两天赶做的,料子普通,比不上你从前穿的,但贴身舒适。”顾晚棠有些不好意思,“簪子是我自己刻的,粗糙了些……”
沈青鸾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又拿起木簪细看。簪头刻着小小的如意云纹,虽不精致,却透着用心。
“很好看。”她抬起头,认真地说,“谢谢嫂嫂。”
顾晚棠笑了,摸摸她的头:“早点休息。明天,我教你认党参和黄芪。”
夜色降临,小院重归寂静。
沈青鸾躺在干净的床铺上,盖着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枕边放着那套新衣裙和桃木簪。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腹内依然会隐隐作痛,想起过往依然会心头抽紧。但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宫变的血色和赵珩冰冷的脸,而是阳光下顾晚棠捣药的背影,是陈婆婆诊脉时专注的侧脸,是自己指尖那朵剔除了杂质的、干净的金银花。
活下去。
像个人样。
她轻轻握紧了被角。
第七章 波澜·稚子
日子在药香和微小的劳作中,如溪水般平静流淌。沈青鸾的身体在陈婆婆的悉心调理和顾晚棠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似一日。虽比常人仍显虚弱,畏寒乏力,但至少脸色有了些许红润,走路不再轻易头晕,也能帮着处理更多药材,甚至学着辨识一些常见的脉象。
她对外自称“林鸢”,是顾娘子的远房表妹。陈婆婆不多问,街坊邻居见这姑娘生得秀丽,却总是一副病弱沉静的模样,也只当她命苦,偶尔唏嘘两句,并无过多探究。“杏苑”虽小,因陈婆婆医术扎实,收费低廉,在附近几条街巷渐渐有了名声,每日来求诊抓药的人虽不多,却也未曾断过。
顾晚棠除了打理医馆,也开始接一些浆洗缝补的活计,补贴用度。她的手极巧,绣工也好,做的活计细致,价格公道,渐渐也有了些固定的主顾。两个女子,便在这市井深处,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京城这潭水,从未真正平静过。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青鸾坐在药柜后,正对照着顾晚棠给她画的草药图样,辨认一批新收来的茯苓。顾晚棠在前堂帮一位扭伤了脚的老汉敷药包扎。陈婆婆出诊去了,去了两条街外一户难产的人家。
医馆里弥漫着安详忙碌的气氛。
忽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童尖锐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喊,猛地撞破了这份平静。
“大夫!大夫!救命啊!救救我弟弟!”
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像一头惊慌失措的小兽,一头闯进了“杏苑”的门槛。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连同怀里的孩子一起摔在地上。
顾晚棠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沈青鸾也立刻放下手中的茯苓,站起身。
“怎么了?孩子伤着了?”顾晚棠蹲下身,查看小男孩怀里的幼童。
那幼童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子在哥哥怀里不住地抽搐。
“我弟弟……发热……抽了……喊不醒……”大点的男孩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全是恐惧,“爹娘都不在……我不知道怎么办……听人说这里有大夫……求求你们,救救虎头!”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顾晚棠连忙拦住他,伸手探了探那病孩的额头,触手滚烫。又快速查看了孩子的眼睛、口舌,眉头紧紧锁起。
“高热惊厥,耽搁不得了!”她当机立断,对沈青鸾道,“阿鸢,快去打盆温水来,要温的,不要太凉!再把我屋里那坛烈酒拿来!”
沈青鸾应声,立刻转身去后院。顾晚棠则小心地从大男孩怀里接过病孩,疾步走向平日里用来临时安置病人的小隔间,将他放在窄床上。
温水很快端来,烈酒也取来了。顾晚棠手脚麻利地用布巾蘸了温水,擦拭病孩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用棉团蘸了少许烈酒,快速擦拭孩子的手心脚心。动作沉稳利落,不见丝毫慌乱。
沈青鸾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那孩子通红的小脸和痛苦的抽搐,心也跟着揪紧。她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发过高热,母亲也是这样不眠不休地守着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
大男孩站在隔间门口,紧紧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眼泪不停地流,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大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终于,在顾晚棠反复擦拭了数遍后,那名叫“虎头”的幼童抽搐渐渐平息下去,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略略减退。
顾晚棠微微松了口气,又仔细为孩子把了脉,对沈青鸾道:“惊厥暂时稳住了,但热还没退,积食郁热,引动肝风。阿鸢,去抓药:钩藤三钱,蝉蜕一钱半,僵蚕一钱,生石膏五钱先煎,再加焦三仙各二钱,甘草一钱。”
沈青鸾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对这些常用药名和剂量已很熟悉,立刻点头,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熟练地称量、包好。
顾晚棠写下方子,让沈青鸾核对。然后她拿起银针,在孩子的几个穴位上下了针。手法快而稳,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下针后不久,虎头哼唧了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茫然地看着周围,但总算醒了。
“虎头!虎头你醒了!”门口的大男孩喜极而泣,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弟弟。
顾晚棠收了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了些。“没事了,醒了就好。但这热还没退干净,得赶紧把药煎上喝了。”她转向大男孩,“你爹娘呢?怎么只有你们兄弟俩?”
大男孩抹了把眼泪,哽咽道:“爹去码头扛活了,娘……娘去年生病没了。我今天带虎头去捡柴火,他贪嘴,偷吃了隔壁王婶晒的柿饼,可能吃了不干净的,回来没多久就烧起来了……”
原来是没了娘的孩子。顾晚棠和沈青鸾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酸。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顾晚棠语气柔和下来。
“我叫石头,家……家就在后街那边的窝棚里。”石头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没有钱……但我能干活!我力气大,可以给大夫挑水,劈柴,做什么都行!求大夫先救弟弟,药钱我以后一定还!”
顾晚棠看着孩子急切又惶恐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她摸了摸石头的头:“药钱不急。先照顾弟弟要紧。这药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两次喂他喝。明天这个时候,再带弟弟过来给我看看。”
她把包好的药递给石头,又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巾,细细叮嘱了注意事项。
石头接过药,又看看床上虽然虚弱但已睁眼的弟弟,眼泪又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给顾晚棠磕了个头:“谢谢大夫!谢谢女菩萨!”
顾晚棠连忙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带孩子回家吧,路上小心。”
石头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抱起弟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医馆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与之前不同了。
沈青鸾看着顾晚棠收拾用过的布巾和针具,轻声道:“嫂嫂,你的医术越发精进了。”方才顾晚棠处理惊厥、下针开方,那份从容镇定,与京城任何一位名医相比也不遑多让。
顾晚棠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边关那些年,见的伤病多了,跟着军医学了些皮毛,后来又跟陈婆婆系统学了学。治病救人,总归是积德的事。”她顿了顿,看向门外石头兄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只是这世间,像这样的苦命人,不知还有多少。”
沈青鸾默然。是啊,这京城繁华之下,有多少人挣扎求生,一场病,或许就能压垮一个本就脆弱的家庭。比起他们,自己虽然遭遇巨变,至少还有安身之所,还有嫂嫂倾力相护。
“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吧。”沈青鸾轻声说。
顾晚棠看向她,眼中露出欣慰:“阿鸢,你比之前,想得开了。”
沈青鸾微微垂眸。不是想得开,是看到了更真实的人间疾苦,也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嫂嫂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方寸之地,抵抗着命运,也温暖着他人。
然而,她们都未曾想到,这偶然救下的孩童,只是一道微小的涟漪。真正的波澜,正以她们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逼近。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黄昏。医馆正准备打烊,陈婆婆在整理今日的脉案,顾晚棠在清洗捣药的石臼,沈青鸾在擦拭药柜。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骑,正朝着这条僻静小巷而来。
三人动作同时一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医馆那扇并不结实的黑漆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檐灰簌簌落下。
尘土飞扬中,一群衣着华贵、神情倨傲的仆从簇拥着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华服男子,面皮白净,眼高于顶,目光扫过简陋的医馆和穿着粗布衣衫的三人,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他身边,依偎着一个身着桃红遍地金锦裙、头戴珠翠的年轻女子,容貌娇艳,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的戾气。
那女子一进来,锐利的目光就钉子般射向正在擦柜子的沈青鸾,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顾晚棠,最后落在陈婆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就是这破地方?那个胆大包天、敢给世子用不明来路草药的贱民医馆?”
第八章 刁难·世子
那桃红衣裙女子话音落下,医馆内空气骤然凝滞。
陈婆婆放下手中脉案,缓缓站起身,虽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看向那对男女,不卑不亢道:“二位贵人,不知驾临敝馆,有何指教?若是问诊,请按次序。若是寻衅,老身虽一介草民,却也懂得‘理’字怎么写。”
“呵!”那女子嗤笑一声,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虚虚一点陈婆婆,又指向顾晚棠和沈青鸾,“跟本妃讲理?你们也配!本妃且问你们,前几日,是不是有两个小乞丐来你们这儿看过病?”
顾晚棠心中一动,上前半步,将沈青鸾隐隐挡在身后,平静道:“确有一对兄弟前来求诊,幼弟高热惊厥,病情危急,民女施以针灸汤药,救了那孩子一命。不知这有何不妥?”
“救了那孩子一命?”那华服男子,此刻开口,声音阴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可知那孩子是谁?”
顾晚棠蹙眉:“民女只知那是患病孩童,急需救治。”
“那是我们王府走失的小世子!”桃衣女子厉声道,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不知被哪个天杀的拐子掳了去,流落在外,竟被你们这起子下贱之人用些不知所谓的虎狼之药胡乱医治!若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十条贱命也不够赔!”
王府?小世子?
顾晚棠和沈青鸾心头俱是一震。京城王府不止一家,但看这女子的嚣张气焰和男子的派头,恐怕来头不小。沈青鸾更是瞬间想到宫变那夜的皇叔萧胤……心猛地一沉。
陈婆婆却面色不变,沉声道:“贵人此言差矣。老身行医数十载,只按病情施治。那孩子送来时高热惊厥,命悬一线,若不及时退热定惊,恐有性命之忧,或留下癫癎残疾。民女徒弟所用针药,皆为对症稳妥之法,何来‘虎狼之药’一说?世子如今既已回府,当请府中医官仔细调养便是。若有不妥,也可请太医院诸位大人会诊,自有公论。”
“放肆!”那男子,似是王府管事之流,尖声道,“王妃面前,岂容你狡辩!王妃心善,念你们或许不知情,只要你们交出当日所用方药,再去王府磕头请罪,或可网开一面。否则……”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医馆内简陋的陈设,“这破馆子,还有你们这几个,只怕……”
“否则如何?”一个清冷的童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医馆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料子却极好的宝蓝色小锦袍,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板着脸,严肃地看着屋内众人。
正是前几日被顾晚棠救下的那个叫“虎头”的孩子!
他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石头,显然是追着他跑来的。
“虎头?”顾晚棠惊讶。
那桃衣女子看见孩子,脸色先是一喜,随即又沉了下去,上前一步就要去拉他:“祁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跟母妃回府!”
那孩子——小世子萧祁,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抗拒:“你不是我母妃!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顾姨!”
他口中的“顾姨”,指的正是顾晚棠。
“祁儿!你胡说什么!”桃衣女子,如今的胤亲王妃柳氏,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定是这些贱民教唆了你!来人,把这孩子给我抱走!把这医馆给我砸了!一个不留!”
她身后如狼似虎的仆从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谁敢动我妹妹!”顾晚棠一步上前,挡在沈青鸾和陈婆婆身前,眼神凌厉如刀,虽只一人,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竟让那几个仆从动作一滞。
沈青鸾也握紧了手中的抹布,指尖发白,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站在顾晚棠身侧。陈婆婆则默默抓起了捣药的铜杵。
小世子萧祁见那些恶仆要动手,又急又怒,猛地冲上前,张开短短的手臂,拦在顾晚棠面前,小脸涨红,朝着柳氏大声喊道:“不许你们欺负顾姨!是她救了我!那天我快死了,是顾姨救活我的!你们都是坏人!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不给我饭吃,还打我!我要顾姨!我要跟顾姨在一起!”
孩童稚嫩却充满愤怒与恐惧的指控,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柳氏虚伪的面具。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祁:“反了!反了!你这孩子定是中了邪!被这些贱民下了蛊!”她转向那管事男子,尖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孽障给我绑回去!把这些胆大包天的贱民,统统给我抓起来,送官查办!”
“我看谁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威严沉肃、隐含怒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再次转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车帘掀起,一个身着玄色常服、面容冷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正迈步下车。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气息内敛,目光锐利。
看到此人,柳氏和那管事男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跪倒在地:“王、王爷!”
来人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胤亲王,萧胤。
萧胤并未理会跪地的王妃和仆从,他的目光先在医馆内扫了一圈,掠过满脸惊惶的石头,掠过手持铜杵、神色戒备的陈婆婆,掠过脸色苍白却倔强挺立的沈青鸾,最后,落在了将小世子萧祁护在身后、与他对视的顾晚棠身上。
顾晚棠也看着他。宫变那夜,她虽未亲见,却从旧部口中知道逼沈青鸾喝下绝子汤的正是此人。此刻相见,她心中恨意翻腾,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眼神冷得像冰。
萧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许讶异,随即移开,落在了紧紧抱着顾晚棠腿、正用警惕又委屈的大眼睛看着他的萧祁身上。
“祁儿,”萧胤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过来。”
萧祁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顾晚棠的腿抱得更紧,带着哭腔道:“父王!她们是好人!顾姨救了我!那个坏人要打顾姨,还要砸医馆!我不要回去!我要顾姨!”
萧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柳氏:“怎么回事?”
柳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忙道:“王爷息怒!妾身……妾身只是听闻祁儿曾被这医馆的人用不明药物医治,恐伤了祁儿根本,特来查问……祁儿年纪小,定是被这些人花言巧语蒙蔽了……”
“查问?”萧胤语气平淡,却让柳氏抖得更厉害,“带着这么多人,踹门而入,喊打喊杀,这就是王妃的‘查问’?”
“妾身……妾身也是关心则乱……”柳氏冷汗涔涔。
萧胤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顾晚棠身上:“是你救了世子?”
顾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紧张,垂眸道:“民女不知是王府世子,只当是寻常急症孩童,施以针灸汤药,幸未贻误病情。”
“用的何药?可有方子?”
顾晚棠示意沈青鸾。沈青鸾强自镇定,转身从柜台上取来当日留下的方子副本,双手呈上。
一名随从接过,递给萧胤。萧胤扫了一眼,他虽不通医理,但方子上药材名称工整,剂量清晰,看起来并无异常。
“你懂医术?”萧胤问顾晚棠。
“略通皮毛。家父曾任军职,民女自幼耳濡目染,后又得陈婆婆指点。”顾晚棠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胤沉默片刻,医馆内落针可闻,只有萧祁偶尔抽噎一声。
“陈氏,”萧胤忽然转向陈婆婆,“你丈夫是陈守仁?”
陈婆婆微微一怔,躬身道:“正是亡夫。”
萧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陈守仁,当年军中有名的医官,救过不少人,他也略有耳闻。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沈青鸾。沈青鸾一直低垂着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股过于苍白的病弱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还是让萧胤多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并未停留,也未激起任何波澜。沈家女早已“病故”,一个市井医馆的病弱女子,引不起他半分兴趣。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紧紧依偎着顾晚棠的萧祁身上。
“祁儿,”他声音放缓了些,“她救了你,你可想谢她?”
萧祁用力点头,仰着小脸看顾晚棠,眼里全是信赖和依恋:“顾姨是好人!祁儿喜欢顾姨!”
萧胤眸色深了深,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他淡淡道:“世子既承你救治,王府自当酬谢。李德,”他唤那管事男子,“取一百两银票来。”
李德慌忙应声,取出银票。
“不必了。”顾晚棠却忽然出声,语气平静而坚决,“民女行医,并非为酬谢。当日救他,只因他是病重孩童。王爷若真有心,请约束府中人,莫要再来滋扰这小小医馆,让我们得以安生度日,便是最好的酬谢。”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萧胤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他并未坚持,只对李德摆了摆手。
“既如此,随你。”他转向柳氏,语气转冷,“王妃今日行为失当,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本王允许,不得出府,亦不得再见世子。”
柳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王爷!妾身……”
萧胤不再理会她,又对顾晚棠道:“世子看来与你投缘。他生母早逝,近日又受了惊吓,既然他愿意,便让他在你这里再调养几日。一应用度,王府会派人送来。”
这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顾晚棠眉头紧蹙,刚想拒绝,萧祁却已经欢叫起来:“真的吗?父王!我可以留在顾姨这里?”他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萧胤点了点头,目光却幽深地锁着顾晚棠:“怎么,你不愿意?”
顾晚棠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威压,也看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她知道,此刻拒绝,只会带来更多麻烦。何况,萧祁依赖的眼神,也让她狠不下心。
“……民女遵命。”她最终,垂下眼帘。
萧胤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随从架起瘫软的柳氏,一群人如来时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几人,以及一个欢天喜地、紧紧抱着顾晚棠不放的小世子。
医馆内,死寂片刻。
石头怯生生地开口:“顾、顾姨……虎头他……真是世子啊?”
顾晚棠看着怀中懵懂不知世事险恶、只顾着高兴的萧祁,又看看脸色苍白、眼中残留着惊惧的沈青鸾,心头沉甸甸的。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被打破了。
而且,是被最麻烦的人物,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九章 暂居·暗流
王府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百两纹银——萧胤虽未强塞银票,但管事李德在离开前,还是将银子放在了柜台上,大约是觉得不能真的毫无表示。
陈婆婆看着那锭银子,叹了口气,让顾晚棠收起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王爷发了话,就让小世子暂住几日吧。只是……”她看了眼正亦步亦趋跟着顾晚棠、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角的萧祁,又看了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沈青鸾,“阿鸢身子弱,经不得吵闹,也受不得惊。晚棠,你得警醒些。”
顾晚棠点头:“婆婆放心,我省得。”她弯腰,对萧祁柔声道,“祁儿,你既留在这里,便要听话。这位是陈婆婆,是这里的大夫,你要尊敬她。这位是林鸢姨姨,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不能吵闹她,知道吗?”
萧祁很认真地点头,朝着陈婆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陈婆婆好。”又转向沈青鸾,好奇地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问:“林姨姨,你生病了吗?疼不疼?”
孩子纯真的关心让沈青鸾心头微软,她勉强笑了笑,轻声道:“不疼了,谢谢祁儿。”
顾晚棠又对石头道:“石头,你也先留下吧。王府情况不明,祁儿需要熟悉的人陪着。你帮我照顾祁儿,做些杂活,我给你工钱,也管你们兄弟饭吃,如何?”
石头正不知如何是好,闻言大喜,连忙点头:“谢谢顾姨!我一定好好干活,照顾好弟弟!”他看向萧祁,眼神复杂,既为弟弟的真实身份震惊,又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安,但更多的,是终于能暂时安顿下来的庆幸。
于是,“杏苑”里便多了两个小住户。顾晚棠将西厢房隔壁原本堆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出来,给石头和萧祁住。沈青鸾依旧住西厢,顾晚棠和陈婆婆住东厢。
萧祁的到来,确实打破了医馆往日的宁静。这孩子被拐受惊,又似乎在后宅受过苛待,极度缺乏安全感,异常黏着顾晚棠。顾晚棠去前堂,他便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顾晚棠捣药,他也想伸手帮忙;顾晚棠若离开他视线片刻,他便开始不安地寻找。
但他也很懂事。顾晚棠叮嘱过不能吵闹沈青鸾,他便真的放轻脚步,经过西厢房时都踮着脚。看到沈青鸾在分拣药材,他会好奇地凑过去看,但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得到回答后便满足地不再打扰。
石头则成了顾晚棠的得力小帮手,挑水、劈柴、扫地、跑腿,干得十分卖力。他对萧祁这个“弟弟”感情复杂,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照看着他。
王府每日会派人送来新鲜的食材和萧祁的一些日用之物,但来人只是将东西放在门口,并不多言,更不进门,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萧胤也再未出现过。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但顾晚棠和沈青鸾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沈青鸾的担忧显而易见。萧胤是什么人?宫变之夜逼她喝下绝子汤的元凶之一,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他为何会允许世子留在这样一个小医馆?是真的因为萧祁的依赖,还是另有图谋?他认出自己了吗?应该没有。那夜她形容狼狈,与现在判若两人,且“沈青鸾”已“死”。但长期与王府牵扯,风险太大。
顾晚棠的担忧则更深一层。她救萧祁是出于医者本心,但卷入王府内斗,绝非她所愿。柳氏今日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萧胤的态度暧昧不明,将世子留在这里,既是保护,也可能是一种试探,甚至是将她们置于风口浪尖。
夜里,等两个孩子都睡下,顾晚棠来到西厢房。
沈青鸾靠坐在床头,并未睡,眼中满是忧虑。
“嫂嫂,”她低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胤亲王他……”
“我知道。”顾晚棠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而稳定,“阿鸾,别怕。萧胤目前应该没有认出你。他将祁儿留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祁儿生母早逝,柳氏不得他心,而祁儿又确实依赖我。留在外面,反而比在那虎狼窝里安全些,也能让柳氏有所顾忌。”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但我们也需早做打算。医馆不能再待了。等祁儿情况稳定些,王府接他回去,我们立刻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沈青鸾一怔,“去哪里?”
“去南边。”顾晚棠早已想过,“江南富庶,鱼米之乡,机会也多。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变卖,加上平日积攒,足以我们在小城安家,再做些小生意或继续行医。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沈青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离开也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或许真能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沈青鸾看向隔壁方向,“那孩子……祁儿他,好像真的很依赖你。”
顾晚棠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他是个可怜孩子。但他是王府世子,他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暂居于此的时日里,照顾好他,给他些许温暖罢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顾晚棠眼神一凛,示意沈青鸾噤声,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门外,萧祁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丫,正抱着一个小枕头,眼泪汪汪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噩梦惊醒了。
“顾姨……”他看到顾晚棠,小嘴一扁,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梦见……梦见那个坏人又来了……要打我……要把我关进黑屋子……”
顾晚棠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身,将孩子连同枕头一起抱起来,用袖子擦去他的眼泪:“不怕,祁儿不怕,顾姨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萧祁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窝,抽噎着:“顾姨……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想回王府……我想一直跟你和林姨姨在一起……”
童言稚语,却像针一样扎在顾晚棠心上。她抱着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好,顾姨不赶你走。你先跟顾姨睡,好不好?”
她抱着萧祁,对沈青鸾使了个眼色,回了自己房间。
沈青鸾掩上房门,听着隔壁渐渐平息下来的呜咽和顾晚棠温柔的安抚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何其无辜。可他的存在,对她们而言,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窗外月光惨白,树影婆娑,仿佛无数窥伺的眼睛。
平静,果然只是假象。
真正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她们,已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第十章 温情·习字
萧祁在医馆住下后,起初几夜总是睡不安稳,时常被噩梦惊醒,醒来便要找顾晚棠。顾晚棠索性将他带在身边同睡,夜里轻轻拍抚,哼些不知名的边关小调,孩子方能渐渐安眠。
白日里,萧祁的活泼天性慢慢显露。他不再总是惊惶地黏着顾晚棠,开始对医馆的一切感到好奇。看陈婆婆诊脉,他会凑到跟前,瞪大眼睛观察病人的舌苔;看顾晚棠捣药,他会跃跃欲试地想帮忙递个药杵(当然被严词拒绝);看沈青鸾分拣药材,他会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手学着样子,笨拙地将混在一起的茯苓块和碎屑分开。
“顾姨,这个黑黑的是什么?”他指着抽屉里的熟地黄。
“那是熟地黄,补血的。”
“林姨姨,这个花花为什么是干的?它原来长什么样?”他拿起一朵晒干的野菊花。
沈青鸾便耐心地跟他描述野菊花盛开时的样子,金灿灿一片,长在山野间。萧祁听得入神,眼里充满向往:“等我长大了,要去看真的野菊花,看很多很多花。”
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直接,他的依赖和亲近,像一束温暖的阳光,不经意间照进沈青鸾沉寂的心湖。看着他认真模仿大人做事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学会辨认一种草药而雀跃,看着他吃饱饭后满足地眯起眼睛,沈青鸾偶尔会恍惚,若自己那个未曾孕育便已失去的孩子能出生,长大些,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深的苦涩淹没。她迅速掐灭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药材上。
顾晚棠将萧祁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稍慰。这孩子心性不坏,只是缺乏关爱和引导。她开始有意识地教他一些东西。
这日天气晴好,顾晚棠在前堂看诊的间隙,找来一块废弃的平滑木板,用烧过的柳枝炭在上面写下几个简单的字:人、口、手、山、水。
“祁儿,过来。”她招呼正在看蚂蚁搬家的萧祁。
萧祁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木板上的黑痕:“顾姨,这是什么?”
“这是字。”顾晚棠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人’,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她又指着“口”、“手”,一一解释。
萧祁睁大了眼睛。在王府,他虽被柳氏刻意忽视苛待,但启蒙的师傅还是有的,只是他彼时惊惧不安,根本学不进去,也对那些之乎者也充满抗拒。此刻顾晚棠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教他,他竟觉得有趣。
“人……口……手……”他跟着念,伸出自己的小手看了看。
顾晚棠又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相应的简图,将字和形象联系起来。萧祁学得更起劲了。
沈青鸾端着晒好的草药经过,看到这一幕,脚步微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顾晚棠和萧祁身上,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画面安宁而美好。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略微松弛了一丝。
“林姨姨!”萧祁看到她,高兴地展示,“我会写字了!你看,这是‘人’!”
沈青鸾走过去,看着木板上歪歪扭扭却努力模仿的笔画,点了点头,轻声道:“写得很好。”
萧祁得到鼓励,小脸放光,更卖力地在地上划拉起来。
顾晚棠朝沈青鸾笑了笑,低声道:“这孩子聪明,一点就通。只是被耽误了。”
沈青鸾看着萧祁专注的侧脸,忽然道:“我那里……还有几本启蒙的《千字文》、《百家姓》,是……是以前存的,压在箱底,或许能用。”那是她出嫁前,母亲给她压箱的,寓意才德兼备,后来便一直收着,沈家出事时未曾带出,还是顾晚棠当初收拾她旧物时一并悄悄带出来的,藏在医馆。
顾晚棠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只是要小心,莫要让外人看见。”那些书虽是寻常启蒙读物,但纸张、印刷皆非市井可见,容易惹人疑心。
“我省得。”沈青鸾回房,从床底一个旧藤箱最底层,翻出两本半旧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有些发黄,但保存完好。她摩挲着书封,心中酸楚,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之一。
她将书交给顾晚棠。顾晚棠小心收好,只在每日午后,医馆清闲时,才拿出来,教萧祁认几个字,讲一点其中的道理。萧祁对书本起初有些畏惧,但在顾晚棠生动的讲解下,很快产生了兴趣。
石头也凑过来听。他从未念过书,睁大眼睛,如饥似渴地听着每一个字,看着那些神秘的符号,眼中充满了渴望。
顾晚棠便让石头也跟着学,两人一起认字,有时还比赛谁记得快。医馆小小的后院,时常响起稚嫩的读书声和欢快的笑声。
陈婆婆看着,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偶尔会指点两句字的写法。
沈青鸾有时也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看着萧祁因为写对一个字而欢呼,看着石头努力记忆时紧皱的眉头,看着顾晚棠眼中柔和的光。这简陋的医馆,因着这两个孩子的到来,竟真的多了几分“家”的生气。
然而,这温情如同冰面上的烛火,美丽却脆弱。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十日。
这天下午,顾晚棠正在教萧祁和石头写“药”字,医馆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王府的管事李德,这次他只带了两个随从,态度恭敬了许多。
“顾娘子,”李德躬身道,“王爷命小的来接世子回府。王爷说,世子在外调养多日,想必已无大碍。府中已请了太医仔细调理,不敢再劳烦顾娘子和陈大夫。”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晚棠心中早有准备,但看到萧祁瞬间煞白的小脸和紧紧抓住她衣角的手,还是感到一阵揪心。
萧祁猛地摇头,往顾晚棠身后缩:“我不回去!李德,你告诉父王,我好了,我不用太医!我要跟顾姨在一起!”
李德面露难色:“世子,王爷之命,奴才不敢违抗。王爷也是为世子着想。”
顾晚棠安抚地拍了拍萧祁的手,对李德道:“李管事稍候,容民女与世子说几句话。”
她将萧祁带到后院,蹲下身,平视着他充满恐惧和不舍的眼睛。
“祁儿,听顾姨说。”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是王府的世子,那是你的家,你的父王在那里。你不可能永远留在顾姨这里。”
“为什么不可以?”萧祁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那个家不好……她们对我不好……父王也不理我……”
“祁儿,”顾晚棠替他擦去眼泪,“你父王让你回去,说明他心里有你。你回去之后,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听太医的话把身体养得壮壮的。这样,你父王才会更喜欢你,那些想欺负你的人,才不敢再欺负你。”
“可是……我舍不得顾姨,舍不得林姨姨,陈婆婆,还有石头哥哥……”萧祁哭得打嗝。
“顾姨也舍不得祁儿。”顾晚棠眼眶微红,将他搂进怀里,“但是祁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在王府。顾姨和林姨姨,也有我们要去的地方。”
萧祁似懂非懂,只是哭。
“不要哭,祁儿。”顾晚棠松开他,捧着他的小脸,“记住顾姨教你的字,记住顾姨跟你讲过的道理。你要勇敢,要坚强。只要你好好的,顾姨……无论在哪里,都会为你高兴。”
她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绣着平安纹的素色帕子,里面包着那两本启蒙书和一支普通的毛笔。“这个你收好,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想顾姨的时候,就看看这帕子。”
萧祁抽噎着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前堂,沈青鸾默默收拾着萧祁的小衣物,石头也红着眼眶,帮着整理。
最终,萧祁还是被李德带走了。他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直到被抱上马车,还从车窗里伸出小手,拼命朝顾晚棠挥动。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巷口。
医馆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空。
顾晚棠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沈青鸾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们也该准备走了。”顾晚棠低声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嗯。”沈青鸾点头。
风暴将至,她们必须赶在更大的浪头打来之前,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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