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早产大出血命悬一线时,沈昱在陪他的初恋看星星。
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他回了我一条短信:“别闹,她抑郁症犯了。”
手术台上心脏停跳十秒后,我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醒来后他笑着递来离婚协议,我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签字。
他如释重负:“苏晚,你总算懂事一次。”
可当他看到我撤销的紧急联系人,拔掉的婚戒,和空空如也的账户——
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慌了。
第一章 午夜急诊
市一院妇产科,凌晨两点半。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冰凉刺鼻。走廊的灯光白得惨淡,照在人脸上,青灰一片。护士站的呼叫铃催命似的响了一阵,又突兀地停下,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呻吟,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
苏晚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车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撕扯、下坠,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冷汗早已浸透了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能勉强把那灭顶的痛苦呻吟堵在喉咙里。
“宫口开了三指,羊水破了,颜色不太好,有污染。”急诊医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速很快,“家属呢?丈夫来了没有?需要签字。”
苏晚费力地偏过头,视线有些模糊。陪她来的,只有司机老张和住家保姆陈姐。陈姐攥着她的手,又湿又冷,声音发颤:“晚晚,先生、先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沈总那边也说、说联系不上……”
沈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她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第三年。她下午还发信息问他,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他只回了两个字:“忙,乖。”后面跟着一个敷衍的、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忙。他总是忙。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飞往世界各地处理他的商业帝国。也忙着……安抚那个永远需要他,永远占据他心头第一位的,林薇。
“患者苏晚,28岁,孕35周+4,突发腹痛见红,疑似胎盘早剥,情况紧急,必须马上手术!”医生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家属到底能不能签字?!”
“我……我自己签。”苏晚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
护士把文件板递到她眼前,那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鲜红的“病危通知书”、“手术知情同意书”字样,晃得她眼晕。腹部的坠痛猛地加剧,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像濒死虫子的爬痕。每写一笔,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苏晚,两个字,她写了足足一分钟。
“送手术室!快!”医生一挥手,病床再次被推动,朝着走廊尽头那两扇紧闭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大门疾驰而去。
第二章 无人接听的忙音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刺目地闪烁着,像一个不祥的巨眼。
陈姐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遍遍拨打着沈昱的号码。单调的“嘟——嘟——”声,响了许久,最后变成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无人接听。
老张尝试着联系沈昱的特助周扬,电话倒是通了,但周扬的语气透着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陈姐,沈总他……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处理,吩咐了任何人不能打扰。太太那里,麻烦你们先照看着,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可这是人命关天啊!晚晚都下病危通知书了!”陈姐急得带了哭腔。
“沈总知道太太生产的事,但他现在真的脱不开身。”周扬的声音压得更低,“林薇小姐那边……情绪非常不稳定,沈总必须陪着。太太一向懂事,会理解的。”
懂事。
又是懂事。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陈姐心里,替她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女主人疼。她挂了电话,浑身发冷,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浸在冰冷的恐惧里。手术室里不断有护士匆匆进出,脸色凝重,拿着新的血液袋,或是传出几句模糊却急促的对话。
“血压还在掉!”
“出血量太大了!”
“快去通知血库,再调两个单位的A型血!”
陈姐的心脏跟着那些话语一次次揪紧。她抖着手,再次给沈昱发信息,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剩下最直白、最迫切的哀求:“沈先生,求您快来医院吧,晚晚大出血,很危险,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第三章 星空与深渊
几乎就在陈姐发出那条信息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临湖别墅的观景露台上。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微凉。天幕是丝绒般的深蓝,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远没有天气预报里说的那样璀璨。但对于依偎在白色藤编躺椅里的林薇来说,此刻的夜空,美得足以让她暂时忘却所有烦忧。
她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是刚刚哭过的痕迹,但这副模样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轻声说:“阿昱,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夏天的星星比这里多得多,亮得多。我们总是躺在竹床上,数都数不过来。”
沈昱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休闲的灰色羊绒衫,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商务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闻言,目光也从星空落回林薇脸上,眼神复杂。“记得。”他声音低沉,“你总是数到一半就睡着。”
林薇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涌上新的泪光。“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用想。不像现在……”她哽咽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外面什么都看得见,就是出不去,喘不过气。阿昱,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
“别胡说。”沈昱将水杯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说了,按时服药,定期疏导,都会好的。”
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上“陈姐”的名字急促地闪烁着,伴随着未读信息的提示。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将屏幕朝下,扣在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我只是担心……”林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个被扣下的手机,声音更轻,带着无尽的依赖和哀愁,“担心哪天我撑不住了,连累你,也对不起晚晚姐……我明明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我不该这样总是找你,可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抓住谁。阿昱,我有时候真恨自己,为什么当年要离开,为什么要把你弄丢……”
“都过去了。”沈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但看向林薇的眼神,却终究无法真正硬起来。那些共同长大的岁月,那些青春年少时的情愫,还有林薇因为他当年的疏忽而遭遇的意外以及由此烙下的心理创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了他。他对她有责任,一种沉重而难以推卸的责任。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带着安抚。
露台下方,灯火阑珊的城市静静匍匐。不远处的市一院,某间手术室的红灯,刺眼地亮着,像一个被遗忘在深渊里的求救信号,穿透不了这静谧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夜空。
第四章 心跳归零十秒
手术室里,是无影灯惨白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光。
那光笼罩下来,像一层冰冷的尸布。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漂浮在剧痛的浪潮之上,时而沉底,时而又被抛起。意识被撕扯成碎片,耳边是仪器尖锐的报警声,混杂着医生护士短促有力的指令,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血压测不到了!”
“心跳!心跳没了!”
“准备电击!快!”
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胸口,狠狠一击!身体猛地弹起,又落下。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震出了躯壳,轻飘飘地往上浮。苏晚奇异地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一片空茫的白。她看见下方一片混乱,医生护士围着自己的身体忙碌,额头上都是汗。她看见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是青紫的。
这就是要死了吗?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太累了。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终究等不来春暖冰消。沈昱的心是一座她永远无法靠近的堡垒,城门上刻着“林薇”的名字。她用尽全力去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一个“懂事”的沈太太,换来的不过是他的习惯和偶尔施舍般的温和。而他的焦虑、他的紧张、他所有鲜活的情绪,都只属于另一个女人。
就连此刻,她躺在这里,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他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下午发出去的那条石沉大海的信息。想起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想起他手机屏保上那张多年未换的、林薇少女时代的侧脸照。想起他醉酒后抱着她,却含糊唤着“薇薇”。想起他无数次因为林薇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就匆匆离去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
冷。彻骨的冷,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好。就这样吧。
“有了有了!心跳恢复!”
“快,继续输血!抓紧时间!”
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沉重的肉身,剧痛瞬间复苏,排山倒海般袭来。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如同破开水面的冰锥,扎进她残留的思维里。
如果……如果这次真的死了,有什么是可以留下的吗?这具被他视作“沈太太”符号的身体,这三年沉默而徒劳的付出,总该有点什么,证明“苏晚”这个人,曾经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过吧?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她翕动着嘴唇,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对离她最近的护士说:
“……器官……捐献……我签……”
护士愣了一下,迅速俯身听清,转头看向主刀医生。医生一边手上不停,一边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凝重。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份新的文件被匆匆拿来,印着“自愿捐献遗体器官同意书”。护士握住她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手,引导着笔尖,在那冰冷的纸张上,再次落下“苏晚”两个字。
这一次,笔画依旧歪斜,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力气。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第五章 黎明前的协议
再次恢复意识,首先感知到的,是疼。无处不在的疼,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无力。然后是嘈杂的声音,仪器的滴答,护士的轻语,还有……一个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的嗓音。
苏晚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慢慢才聚焦。
单人病房,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只透进一层朦胧的灰白。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味道。她手上扎着输液管,身上连着好些监测的线。
床尾站着一个人。
沈昱。
他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过来,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但这疲倦,无损他那种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清冷气质。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醒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状况。
然后,他走了过来,步伐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一直走到她的床边,微微俯身,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感觉怎么样?”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她只是看着,眼神空洞,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没有见到丈夫的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枯竭的死水。
沈昱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将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连同一支黑色钢笔,一起轻轻放在了苏晚手边的白色被单上。纸张洁白,黑色标题字体清晰而刺眼——
离婚协议书。
“苏晚,”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语速比平常稍快了一丝,“我们离婚吧。”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完全被窗帘吞噬了,病房里更暗了些。监测仪上,代表心率的绿色数字,几不可察地急促跳跃了两下,又恢复了平稳的曲线。
沈昱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常用来安抚她的、那种近乎施舍的温和解释:“薇薇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现在……很不好。我们需要一个彻底的新开始,这对她恢复有帮助。你放心,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条件不会亏待你。毕竟这三年,你也算……”
“安分守己”几个字似乎在他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换了更体面的说法:“你也付出了很多。”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一如过去三年那样,温顺地接受,或许会红着眼眶,但最终还是会咬着嘴唇点头,说“好”,说“我听你的”,说“沈昱,你决定就好”。
苏晚的视线,缓缓地从他脸上,移到了那份离婚协议上。纸张很白,白得晃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只是看着那标题,看了很久,久到沈昱以为她是不是又昏睡过去了,或者疼得失去了反应。
然后,她动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臂很沉,像灌了铅,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动作很稳,指尖甚至没有颤抖。
她握住了那支笔。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沈昱微微松了口气,心底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莫名的紧绷,似乎松开了些。他看着她的手,那手瘦得伶仃,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忽然想起,这双手曾经也很温暖,在他偶尔深夜归家时,会递上一杯温水。但很快,这念头就被其他思绪压了下去。
苏晚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那里,他已经签好了名字——“沈昱”。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是他一贯的风格。
她看了那签名一眼,然后,落笔。
“苏晚”。
两个字,写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笔画有些虚浮无力,是身体极度虚弱所致,但架构清晰,没有任何犹豫。和她之前在病危通知书上,以及器官捐献同意书上留下的颤抖痕迹,截然不同。
写完,她手一松,笔掉在了被子上,滚了一下,停在两人中间。
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沈昱。眼神依旧空洞,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的最深处,彻底寂灭了,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沈昱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心头那点莫名的窒闷感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大的、如释重负的情绪覆盖。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带着些许赞许和安抚意味的淡笑。
他伸手,拿起了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妥善地放回文件夹。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处理完一件重要公务后的满意。
“很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种刻意轻松的调子,“苏晚,你总算……”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期中会看到的泪痕或崩溃,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这平静,不知为何,让他那句准备好的“懂事”卡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你总算懂事一次。”
这话说完,病房里陷入了真正的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沈昱忽然觉得,这房间似乎有点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太舒服。他看了一眼监测仪上平稳的曲线,又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去的女人,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孩子——对了,孩子。是个女儿,护士告诉他,因为早产和母体状况,还在新生儿监护室的保温箱里,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观察。
可话到嘴边,看着苏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又觉得此刻说这些,似乎有些不合适。反正,协议已经签了。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处理。
他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让陈姐进来照顾你。”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那份文件夹,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笃笃声,一步步,远离了这张病床。
直到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病床上,苏晚依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阴影,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
只是,那放在白色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未完待续)
后续情节预告:
沈昱在苏晚签下离婚协议后如释重负,开始着手安排他与林薇的新生活,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苏晚会如过去一样,安静地接受所有安排,包括对女儿探视权的“理性”限制。
然而,他很快发现,一切开始脱离掌控。苏晚迅速委托律师,冷静高效地处理离婚财产分割,她不要任何奢侈品与房产,只要了属于她个人的婚前资产与一部分流动性极强的现金。她更换了所有紧急联系人,删除了与他的一切社交联系,甚至,取下了那枚她戴了三年的婚戒,随手丢弃。
当他以女儿为由试图联系她时,只得到律师公事公办的回复。当他终于在她即将出院时拦住她,看到的却是一个眼神疏离、笑容客气、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的苏晚。他给她的副卡被停用,她账户里的资金不翼而飞,她甚至早已联系好了新的住址与保姆。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偶然从医院方面得知,苏晚在生产当日,曾签署过器官捐献协议。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自以为是的世界。他开始回想那天的细节,那条被他忽略的“病危”短信,她醒来时空洞的眼神,和那份签得毫不犹豫的协议……
那个向来“懂事”、永远等他回家的苏晚,似乎真的死了,死在那张手术台上。而活下来的这个女人,冷静、决绝、不再需要他,也……不再爱他。
沈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恐慌的失控感。他试图挽回,却发现,那个曾经将他视为全世界的女人,早已将他彻底移出了她的世界。而他曾视为责任与牵挂的林薇,她的依赖与纠缠,此刻却成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负担。
后悔,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但苏晚,已经走远了。
第六章 空白的副卡
沈昱离开医院时,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夜的阴霾,却没能照进他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滞闷。他坐进黑色宾利的后座,将装着离婚协议的文件夹随手放在一旁,对司机吩咐:“去公司。”
车子平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集中精神思考上午的并购会议。然而,苏晚签字时那过于平静的脸,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脑海。还有那支笔掉在被子上时,细微的声响。
他甩甩头,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林薇。点开,是她分享的早餐图片,配着一段略显消沉又隐含期待的文字:“阿昱,早上起来还是没胃口,看到你昨晚留下的牛奶才勉强喝了一点。今天的阳光好像还不错,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起散散步?”
沈昱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过去三年,这样的信息他收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牵扯着他的心神,让他放下手头的一切,包括苏晚。可现在,协议已经签了,那沉重的、名为“责任”的枷锁似乎即将解开,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
他简短回复:“好好吃饭,按时吃药。上午有重要会议,晚点联系。”
几乎是同时,他想起应该通知苏晚关于女儿的安排。他点开与苏晚的聊天窗口——那是置顶的,虽然他们很少聊天。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她发来的那条关于结婚纪念日的信息,和他那个敷衍的“忙,乖。”。
他想了想,键入:“女儿在NICU 7号保温箱,体征平稳,但需要观察至少两周。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特护。你好好恢复,探视事宜,等你出院再谈。”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显示“已读”。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这很正常,他想,她大概睡着了,或者还在虚弱中。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试图将那点莫名的烦乱也抛出去。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激烈。沈昱凭借一贯的敏锐和强硬,主导着谈判的方向,但偶尔的走神仍被特助周扬察觉。中场休息时,周扬递上一杯黑咖啡,低声道:“沈总,医院那边又来电话,是关于太太……苏小姐的术后用药和费用确认,需要您授权。”
“按最高标准处理。”沈昱抿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以后这类事情,直接走流程,不用再特别请示我。”
“是。”周扬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另外,林薇小姐的医生半小时前也来过电话,询问您今天是否有时间进行三方沟通。”
沈昱闭了闭眼。“推到明天。”
会议继续。临近中午,沈昱的手机震动,是银行紧急联络人的专属提示音。他蹙眉接起。
“沈先生,抱歉打扰您。我们监测到您名下尾号8888的副卡,在十分钟前有一笔异常操作尝试,连续三次输入密码错误,卡片已被临时锁定。持卡人是苏晚女士。按照安全协议,需要向您确认,是否为本人操作?”
沈昱愣住。副卡?那是婚后他给苏晚的,额度极高,几乎等同于主卡。她很少用,偶尔消费也都是些珠宝、高定之类的,他会收到账单,但从不过问。她甚至不记得密码?还是……故意输错?
“是她本人。”沈昱沉声道,心头那丝烦乱又涌了上来,“锁定就锁定吧,不必处理。”
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生出一股冲动,调出了手机银行APP,查看那张副卡的实时状态。
屏幕上清晰显示:状态:已锁定。最近交易记录:无。可用额度:全额。
但紧接着,他瞳孔微缩。在卡片管理的子选项里,他看到了另一行记录:“持卡人已于今日上午10:17分,通过网银客户端主动申请注销此副卡。注销流程已启动,将于24小时内完成。”
申请注销?
沈昱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立刻回拨银行电话,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厉:“撤销苏晚对尾号8888副卡的注销申请。立刻!”
“抱歉,沈先生。”银行经理的声音恭敬却为难,“注销申请由持卡人本人发起,且已通过初级验证。按照规程,除非持卡人本人撤销,或您作为主卡人提供充分的司法或安全理由进行强制干预,否则流程无法中止。我们已向苏晚女士发送确认通知,目前尚未收到撤销指令。”
沈昱直接挂了电话。他找到苏晚的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职业化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明澈律师事务所,我姓赵。沈先生是吗?苏晚女士目前委托我处理她的一切法律及私人事务。关于副卡注销事宜,是苏女士的个人决定,符合相关协议,请您理解。后续离婚协议中涉及的财产分割问题,我也会尽快与您的律师对接。”
律师?
沈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她动作竟然这么快?在他刚刚拿到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还在想着如何“妥善”安排后续时,她已经找好了律师,并开始干净利落地切割一切联系?
“让她接电话。”沈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抱歉,沈先生。苏女士目前需要静养,不便接听电话。有任何事宜,您都可以通过我……”
沈昱直接掐断了通话。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胸膛微微起伏。会议室里其他人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纷纷噤声。
他猛地站起身,无视众人错愕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周扬!”他厉声道,“备车,去医院!”
第七章 消失的婚戒
去医院的路上,沈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断回想苏晚签字的场景,那过于轻易的顺从,那空洞的眼神……那不是他熟悉的苏晚。他熟悉的苏晚,即便再“懂事”,在触及某些底线时,眼底总会流露出一丝隐忍的委屈或哀伤,而不是那样彻底的、死寂般的平静。
那不是顺从,是放弃。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刺入他惯于掌控一切的大脑。
车子刚在医院门口停稳,沈昱便推门下车,径直朝住院部高层VIP病房区走去。他的步伐又急又快,带着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此刻让他心烦意乱。
来到病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姐,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局促,也有些欲言又止:“先……沈先生。”
沈昱没应声,目光越过她,投向病房内。
苏晚已经半坐起来,背后垫着枕头。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清瘦苍白的脸。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晕,她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冰冷的空间,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她正在看一份文件,手边还放着几份。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昱撞个正着。
那眼神,让沈昱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没有怨恨,没有悲伤,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再无往日丝毫的温度或情愫。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冷淡的眼神。
“沈先生。”苏晚先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平和得诡异,“有事吗?”
沈先生。
这个称呼让沈昱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过去三年,她有时叫他“沈昱”,有时在长辈面前叫“阿昱”,私下里,偶尔情动时会含糊地唤他“老公”。无论哪种,都带着或浅或深的依赖和亲昵。从未如此刻这般,礼貌、清晰、泾渭分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股不适,走进病房,试图让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听银行说,你要注销副卡?没必要。离婚协议里的赡养费足够你生活,这张卡你可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边的文件,“这些是什么?律师函?苏晚,我们之间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我说过,条件不会亏待你。”
苏晚静静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浅淡、纯粹礼节性的笑容,看得沈昱心头更冷。
“沈先生误会了。”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稳无波,“注销副卡,是因为不需要了。既然已经离婚,自然不该再用你的钱。这些,”她指尖点了点那些文件,“是赵律师带来的,关于我婚前一些投资和信托的确认文件,与离婚财产分割无关,是我个人的事。”
她说着,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似乎想去拿旁边柜子上的水杯。手指纤细苍白,在移动时,窗外阳光恰好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根部。
那里,原本戴着一枚戒指。一枚设计简洁却价值不菲的婚戒,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三年来,他见她从未摘下过,即使洗澡睡觉。他曾以为那是她在意婚姻的象征,甚至暗自觉得她有些过于执拗。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圈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痕迹,证明那里曾经长久地佩戴过什么。
沈昱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处空白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猝然击中胸腔。他记得她签字时,手上似乎就没有戒指了?当时他竟未留意。
“你的戒指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问题脱口而出。
苏晚顺着他视线,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神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漠然,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取了。”她简短地回答,然后拿起水杯,小口啜饮,似乎不打算再多解释一个字。
取了?什么时候取的?为什么要取?那枚戒指……她曾那么珍视。
无数问题涌到嘴边,却被她此刻周身散发的那堵无形的冰墙牢牢挡住。沈昱忽然意识到,他失去了询问的立场和资格。就在几小时前,他亲手递上了离婚协议,并因为她“懂事”地签了字而感到如释重负。
现在,她的“懂事”超出了他的预期,开始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这感觉糟糕透顶。
“女儿……”他试图抓住另一个连接点,“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但最好有母亲的信息素安抚。你可以……”
“赵律师会代表我与院方沟通探视的具体时间和方式。”苏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在符合医院规定和宝宝健康的前提下,我会履行作为母亲的义务。这点,也请沈先生放心。”
又是赵律师。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他和她之间砌起一道由律师、协议和冰冷条款构成的高墙。
沈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病房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压抑。他看着苏晚,这个做了他三年妻子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刚刚完成商务会谈的对手,冷静、理智、界限分明。他所有准备好的话——关于安排,关于“补偿”,甚至关于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她过于干脆的态度而引发的微末不适——全都堵在喉咙里,显得可笑而多余。
“你好好休息。”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从容,背影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房门轻轻关上。
苏晚放下水杯,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无名指上,看了许久。然后,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枚婚戒,冰冷,黯淡。
她没有任何留恋地合上抽屉,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器官捐献后续事宜的确认书,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却暖不进这间病房。
第八章 保温箱前的对视
接下来的两天,沈昱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高强度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试图忽略心头那缕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烦躁。他不再主动联系苏晚,有关她的事情,周扬会简洁汇报:“苏小姐恢复情况良好,已能下床轻微活动。”“赵律师已正式发函,对接财产分割细节。”“苏小姐账户有大额资金转出,去向是几家跨境银行和信托机构。”
每一句汇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他掌控欲的神经上。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手机,会不会有那个被他置顶了三年的名字发来的信息。当然,一次都没有。
林薇的电话和信息倒是愈发频繁。她的情绪似乎因为得知离婚协议已签而变得极不稳定,时而在电话里哭泣,时而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需要他不断的安抚和保证。沈昱应付着,心底却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疏离。那沉重的责任感依旧在,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三天下午,沈昱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周扬进来,神色有些迟疑:“沈总,医院来电话,新生儿科那边……希望父母能尽量抽时间进行‘袋鼠式护理’,特别是母亲,对早产儿发育非常有益。他们联系了苏小姐的律师,苏小姐方面表示,只要医生评估允许,她随时可以配合。”
沈昱动作一顿。“她怎么样了?”
“苏小姐今天已出院。”周扬小心地回答,“赵律师代为办理的手续。据医院说,苏小姐恢复得比预期快,坚持要出院,去了……暂时不清楚。”
出院了?这么快?沈昱猛地站起身。他才几天没去医院,她竟然已经出院了?去了哪里?陈姐呢?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一种彻底失控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抓起外套:“去市一院。”
他没有去问护士苏晚的去向,而是直接来到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所在的楼层。经过严格的消毒和穿戴防护服后,他进入了探视区。
隔着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保温箱,像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生命岛屿。他的女儿,在7号箱。他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些细线的小小身影上,皮肤还有些红皱,但比刚出生时看起来结实了一点,正安静地睡着。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这是他的女儿,他和苏晚的女儿。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似乎加速了某些东西的终结。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8号保温箱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
她也穿着无菌防护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比几天前看起来更清瘦了些,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站立的姿态却挺直,透着一种陌生的倔强。
她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8号保温箱里的婴儿,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隔着厚厚的屏障,勾勒着里面小生命的轮廓。她的眼神,是沈昱从未见过的温柔,却同样沉淀着浓重的哀伤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毅。
她没有哭,但那沉默凝望的身影,比任何哭泣都更让沈昱心头震动。他想起了那份器官捐献协议。如果那天她没有撑过来……这个孩子,可能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
沈昱的脚步像被钉住,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退开。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苏晚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隔着防护面罩,她的眼睛依然黑白分明,看向他时,那短暂的温柔和哀伤瞬间褪去,又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无波无澜。
她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那是别人的孩子。
沈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身防护服闷得他喘不过气。玻璃墙内,是他的女儿,玻璃墙外,是他法律上即将解除关系的妻子。他们离得这么近,中间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同样沉默地看着7号保温箱。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沉默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走过来,轻声对苏晚说:“苏女士,时间到了,您该回去休息了。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宜久站。”
苏晚点点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保温箱,然后转身,朝着出口走去。经过沈昱身边时,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仿佛他只是这探视区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昱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窒闷和失控的烦躁感再次席卷了他。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女儿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苏晚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平静地传来,隔着距离,有些飘忽:
“她姓沈。名字,沈先生决定就好。”
说完,她径直离开了。
沈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玻璃映出他有些僵硬的身影。女儿姓沈,名字他决定。她划清界限,竟如此彻底。连给女儿取名的权利和牵绊,她都毫不留恋地放弃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晚,真的被他弄丢了。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心灰,而是某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消亡。
而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预想中的解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和恐慌,正从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第九章 律师的账单
从医院回来后,沈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浓重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滞重。
苏晚在NICU前的眼神,她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她姓沈”,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干净利落地结束一段基于责任而非纯粹感情的关系,给予对方足够的补偿,然后各自开始新生活。苏晚如此“配合”,他应该感到省心才对。
可为什么,他感受到的只有烦躁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傍晚时分,周扬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脸色比平时更加谨慎:“沈总,明澈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派人送来了这些文件,需要您过目。”
沈昱抬眸,眼底有血丝。“什么东西?”
“是……关于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部分的具体清单和方案,以及……”周扬顿了顿,“苏晚女士单方面委托赵律师,要求提前分割并转移的几项属于她个人名下的资产明细,包括她婚前继承的一处海外房产、几个信托基金的投资收益,以及她个人工作室的账目清算。另外,还有一份……账单。”
“账单?”沈昱皱眉。
周扬将文件夹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向末尾。“苏女士要求,结算婚姻存续期间,她个人为家庭、为您,以及为……林薇小姐所支付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多次为您筹备私人宴会、购买礼品所产生的垫付;为您父母购置保健品、安排体检及疗养行程的费用;林薇小姐几次住院、心理治疗期间,您指示她从‘家庭账户’中垫付的医疗费、看护费及营养费;以及三年间,她以沈太太身份参与慈善活动时,以个人名义捐赠的款项……均有详细记录和票据复印件。”
沈昱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清晰的条目和数字上,瞳孔微微收缩。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被冰冷客观的条款和数字罗列出来,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
他记得那些宴会,他只需要提出要求,苏晚总能办得妥帖周到,他从未问过花了多少钱,钱从哪里出。他记得父母对苏晚的挑剔,她总是默默承受,然后更细致地安排一切,他只当是她身为儿媳的本分。他更记得林薇每次“出事”,他焦头烂额时,总会对苏晚说:“从家里支点钱,先处理着。”她从不问缘由,只是沉默地照做。
原来,这些“懂事”和“本分”背后,是这样一笔笔清晰到刺目的账目。她一直记着,分毫不差。直到决定离开的这一刻,才连同离婚协议一起,摊开在他面前。
这不是勒索,而是切割。将三年婚姻里所有经济上、情感上模糊的纠葛,用最直白的方式,结算清楚,两不相欠。
“还有,”周扬的声音更低了些,“赵律师表示,根据苏女士的意愿,她放弃对您名下任何不动产、公司股权、收藏品等资产的分割要求,仅依法取得协议中约定的现金部分。同时,她要求明确女儿的抚养权归属及探视权细则,并建议在女儿成年之前,除必要的医疗和教育决策沟通外,双方尽量减少直接接触,一切通过律师或指定的第三方协调。”
减少直接接触。
沈昱猛地将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她不仅要算清经济账,还要彻底斩断所有不必要的联系。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严格按协议履行义务、除此之外再无瓜葛的合作方。
“她人呢?”沈昱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现在住在哪里?”
“我们……不清楚。”周扬低下头,“苏小姐出院后,没有回任何一处您知道的住所。陈姐也被解雇了,结清了薪酬和补偿。苏小姐似乎早有准备,动向很隐秘。”
早有准备……
沈昱靠在宽大的皮椅里,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自以为掌控着一切,掌控着婚姻,掌控着苏晚,甚至掌控着离婚的节奏和结局。却没想到,那个一直安静待在由他划定圈子里的女人,早已默默规划好了退路,并且如此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他挥了挥手,让周扬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他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和烟味。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林薇刚刚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她新学了一道菜。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感到一丝暖意,或至少是责任带来的安定。
但此刻,他看着那条信息,却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他忽然想起,过去三年,苏晚也常常给他发信息,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大多不回,或者回个“忙”。她似乎也从未抱怨,只是下一次,还是会问。
他从未想过,当她不再问的时候,会是这般景象。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掌心。
那份“懂事”的离婚协议,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当初笑着递出协议时,那如释重负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清晰的恐慌——他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第十章 被遗忘的纪念日
又过了几天,沈昱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他依旧忙碌于公司事务,间歇性地回应林薇越来越密集的联系和情感需求。林薇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他们“新生活”的细节,看房子的图片,讨论装修风格,甚至试探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沈昱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空。那种空洞并非因为林薇,而像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窟窿。他越来越多地想起苏晚,想起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细节。
比如,她其实很怕冷,冬天总是手脚冰凉,却总记得提前给他温好一杯蜂蜜水。
比如,她喜欢在阳台养些不开花的绿植,说看着生机勃勃。
比如,她看书时有个小习惯,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卷起一缕头发。
这些琐碎的片段,在他决心结束婚姻时,被他视为无关紧要的、属于“沈太太”这个身份的背景噪音。如今,却带着清晰的质感,不断闯入他的脑海,伴随着心脏一阵阵细微的、陌生的抽痛。
这天下午,沈昱提前结束了工作。没有应酬,也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处处留着苏晚痕迹的顶层公寓。他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着,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家高级珠宝店门口。
这家店他很熟悉。结婚第一年的纪念日,他在这里给苏晚买过一条项链。当时他刚从一场重要的谈判中抽身,匆匆选了店里最贵的新品,让店员包好。回到家,苏晚收到礼物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那亮光就熄灭了,变成了得体的微笑和感谢。他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完成了“丈夫”的一项义务。
此刻,他推门进去。店员显然认出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沈先生,欢迎光临!需要看些什么?我们刚到一批新到的钻石……”
“我随便看看。”沈昱打断她,目光在陈列柜上游移。然后,他停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展示着一些设计独特的对戒和婚戒。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枚女戒吸引。款式非常简洁,铂金指环,镶嵌着一颗不大的、色泽净度极佳的蓝钻,周围没有多余的配钻,只在指环内侧,可以看到极其精细的藤蔓状镂刻。不知怎的,他觉得这枚戒指的气质,很像现在的苏晚——清冷,独立,有种内敛的光芒。
“这枚戒指……”他指着它。
“沈先生好眼光!”店员小心地取出戒指,“这是独立设计师的限量作品,名叫‘新生’。蓝钻象征沉静与智慧,内侧的藤蔓寓意生命力和坚韧。虽然主钻不大,但设计和工艺非常独特。”
新生。
沈昱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流转着幽蓝光泽的戒指,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苏晚曾经似乎提过,喜欢蓝钻,觉得比白钻特别。他当时大概在忙别的事,随口“嗯”了一声,便没再理会。
“包起来吧。”他说,几乎没有犹豫。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好的!请问是送给……”
话没问完,她自己打住了。沈昱的婚姻状况,在上流圈子并非秘密。她赶紧改口:“需要刻字吗?我们有专门的刻字服务。”
刻字?刻什么?SW & SY?苏晚和沈昱的缩写?如今看来,像个讽刺。
“不用了。”沈昱淡淡道,拿出卡。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是林薇。他走到一旁接起。
“阿昱,你在哪里呀?我炖了你喜欢的汤,晚上过来吃饭好不好?”林薇的声音柔柔地传来,带着期待。
沈昱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厌倦。他不想喝汤,不想去那个被林薇布置得越来越有“家”的意味、却让他感到窒息的空间。
“晚上有应酬。”他听到自己用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你自己吃,记得按时吃药。”
挂断电话,他付了款,拿着那个小巧精致的珠宝盒走出店门。坐进车里,他看着那个盒子,却不知道自己要拿它怎么办。送给苏晚?以什么名义?离婚纪念品吗?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收到时,那平静无波、或许还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眼神。
他烦躁地将盒子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子经过市中心广场时,他看到了巨大的电子屏上显示的日期。十月十八日。
他的目光凝住了。
十月十八日……是今天?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好像很多年前的这一天,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公司日程,也不是林薇的生日……
他努力回想,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他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往前翻。十月十八日,没有任何备注。
不对。
他退出日历,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很久没用的、加密的相册。手指停顿片刻,输入密码——是苏晚的生日。他从未改过。
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商业资料备份,还有几张很早以前和林薇的合影,他已经许久没看。他快速下滑,直到接近底部,手指停住。
那里有几张照片,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十月十八日。背景是民政局。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不耐。而他身边的苏晚,穿着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头发挽起,侧脸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是无法错认的幸福和期待。阳光从民政局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其中一张,是他们手持结婚证,十指相扣的瞬间。她的手指纤细,紧紧扣着他的,无名指上,还空着。
那天,他们结婚了。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第三年。
沈昱握着手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座椅上。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全忘了。不,不是忘记,是压根没想起来。在他的时间表里,今天和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没有区别。
而苏晚呢?她记得吗?她一定记得。所以,在她早产大出血、命悬一线的那天下午,她给他发信息,问他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那不是寻常的询问,那是一个妻子在结婚纪念日,对丈夫小心翼翼的、满怀最后期待的邀约。
而他回了什么?“忙,乖。”
甚至没有多打一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重视。然后,他关掉手机,去陪另一个女人看星星,任由她在手术台上,独自面对生死,签下器官捐献协议。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份被他忽略的病危通知短信,她醒来时空洞的眼神,签协议时的毫不犹豫,注销副卡,取下婚戒,冷静地分割财产……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有了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不是她突然“懂事”了,不是她终于“想通”了。
是心死了。
是在她最需要他、最应该被珍视的日子里,被他亲手、一次又一次地,彻底杀死了。
沈昱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的干呕感涌上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
司机从后视镜担忧地看了一眼:“沈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去医院?去看谁?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已经决然离开的女人吗?
“回……回家。”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家?哪里还有家?
那个顶层公寓,没有了苏晚,不过是一间豪华的、冰冷的房子。
而那个曾经满怀热忱、小心翼翼爱着他的女人,已经被他永远地推开了。在她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在她取下婚戒的那一刻,在她清醒地结算三年婚姻账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后悔,如同迟来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终于将他彻底淹没。冰冷,窒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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