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时,沈清越把那张银行卡扔在了缴费窗口前的铁皮台上。
“啪”的一声,不重,却让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
“你自己看看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得她侧脸像蒙了层霜。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医生刚开的住院通知单。
岳母许慧芬在急诊室躺着,医生说肾衰竭,要马上做透析,押金先交八万。
“什么意思?”我捡起那张熟悉的淡金色储蓄卡,卡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清越终于看向我,嘴角扯出个我看不懂的弧度。“字面意思。”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叫林砚舟,今年三十八岁,在云顶资本做了十二年,现在是投行部董事总经理。年薪二百六十万,税后。
这个数字我从没瞒过沈清越。
我们结婚八年,她是全职太太。刚结婚那会儿她在设计公司上班,一个月一万出头,怀孕后就辞了。女儿今年七岁,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二十万。
我给岳母转钱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许慧芬那年查出糖尿病,沈清越的弟弟沈清河刚大学毕业,在老家小城做辅警,一个月挣三千多。岳父早就不在了。第一次转账是我主动提的——一个月三万,打到许慧芬卡上。沈清越当时正在插花,剪掉一枝百合多余的叶子,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年岳母要做白内障手术,我又把金额提到五万。沈清越在厨房煲汤,背对着我说:“妈说谢谢你。”
第三年,许慧芬糖尿病并发症住院,我直接改成每月七万。那天沈清越在女儿房间辅导功课,我推开房门说这事,她头也没抬:“你定就行。”
第四年,我升职加薪,年薪从一百八十万跳到二百六十万。那个周末的早晨,我在书房算了笔账,跟沈清越说:“以后每月给妈转七万吧,年底我再多转一笔,凑够八十五万一年。”
她正在梳妆台前涂口红,手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会不会太多?”
“咱俩挣得够。”我说。
沈清越拧上口红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你。”
就这样定了。每年八十五万,每月五号准时转账,雷打不动。银行APP有自动转账记录,六年下来,密密麻麻的条目像一道不会断的流水。
沈清越从不主动提这些钱。偶尔岳母打来电话道谢,她也是简单几句就挂,转头继续忙家里的事——女儿的兴趣班、我的西装送洗、下周家宴的菜单。我们的生活像一套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跟团队过并购案,手机震了。是沈清越,声音发紧:“妈晕倒了,在送往人民医院。”
我抓起车钥匙就走。路上给助理发消息,把晚上和客户的饭局推了。到医院时,许慧芬已经进了急诊室,沈清越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
“医生怎么说?”我问。
“肾衰竭。”她声音很平,“要长期透析,可能还要换肾。”
我拍拍她肩膀:“钱的事别担心。”
她没应声,眼睛盯着急诊室门上的红灯。那时我以为她是吓着了。现在想来,那沉默里早有端倪。
缴费窗口的队伍缓慢移动。我把那张淡金色的卡插进自助查询机,输入密码——是我的生日加结婚纪念日,沈清越设的,说好记。
屏幕亮起来,我点了“查询余额”。
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我以为机器坏了。又按了一次,还是那个数。
余额:317.64元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咳嗽。拔卡时手有点抖,金属卡片边缘硌着指腹。
三百一十七块六毛四。不够岳母一次透析的钱。
可我明明记得,这张家庭共用储蓄卡里至少该有六十万。我的工资卡每月自动转五万进去,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女儿教育。六年下来,就算花销再大,也不可能只剩这点零头。
除非钱被转走了。
我捏着卡往急诊室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沈清越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清越。”我喊她。
她抬起头。
“卡里没钱了。”我把话尽量说得很慢,怕自己声音抖。
“我知道。”她又低下头。
“钱呢?”
沈清越按灭手机屏幕,终于正眼看我。“花了。”
“花了?”我重复这两个字,像听不懂。“六十多万,花了?”
“嗯。”她站起身,“妈这边我先看着,你去取点现金吧,总得交押金。”
她说完就往急诊室走。我拉住她手腕,力道可能大了点,她皱眉。
“沈清越,说清楚。”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十万花哪儿了?”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咯吱咯吱响。沈清越甩开我的手,整理了下袖口。
“家里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女儿上学、房贷、物业费、水电煤气、请阿姨、买衣服、吃饭……哪样不花钱?”
“可那也不至于——”
“林砚舟。”她打断我,语气里突然有了不耐烦,“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吗?妈在里面躺着,医生等着缴费,你在这儿问我钱花哪儿了?”
她这话说得在理,可我胸口那股闷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先用你的卡交。”我说,“我手机银行转给你。”
沈清越静了几秒。“我卡里也没钱。”
“那你平时怎么买东西?”
“信用卡。”她说,“月底你还。”
这对话诡异得像个陷阱。我年薪二百六十万,妻子卡里没钱,家庭储蓄卡里只剩三百块,岳母等着八万押金救命——这些事实拼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但我没时间细想了。急诊室门打开,护士探出头:“许慧芬家属?来签个字。”
沈清越转身进去。我站在原地,从皮夹里抽出自己的信用卡。这张卡是我个人消费用的,额度五十万,平时很少刷。
刷八万的时候,POS机吐出长长的单据。我签下名字,笔尖把纸张戳破了个小洞。
那天晚上岳母暂时稳定下来,转到了肾内科病房。单人间,一天八百。沈清越说要陪夜,让我回家休息。
我开车回去,家里空荡荡的。阿姨已经下班,女儿在学校寄宿,周五才回来。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我的工资卡是另一张,和那张家庭储蓄卡不关联。查了下余额,这个月工资刚发,税后十六万多点,还在。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居然在担心这个。
但那张家庭储蓄卡的流水必须查清楚。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找到那张淡金色卡的记录。最近一笔是昨天,ATM取现两千。再往前,大前天,转账支出五万,收款方名字是“沈清河”。
我手指顿住了。
沈清河。沈清越的弟弟。
继续往前翻。上周,转账支出八万,收款方“沈清河”。上个月,两笔转账,分别是五万和三万,都是给沈清河。再往前翻,密密麻麻,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笔转给沈清河的记录,金额从一万到十万不等。
最近六个月,转给沈清河的总计八十四万。
而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客厅传来开门声。我放下手机走出去,沈清越回来了,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
“妈睡了,护工在。”她把袋子放桌上,里面是面包和牛奶。“你没吃饭吧?”
“沈清河是谁?”我问。
沈清越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瞬。“我弟弟,你不是知道吗。”
“这六个月,你转给他八十四万。”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需要钱。”
“需要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需要钱就可以不经我同意,把家里存款搬空?需要钱就让岳母躺在医院等着缴费的时候,卡里只剩三百块?”
“林砚舟。”沈清越的声音还是很平,“那八十五万,你每年转给我妈的钱,她一分没花。”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妈全存起来了。”沈清越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她说自己老了,花不了什么钱,那些钱都帮我们存着,将来给孙女用。”
“那沈清河花的钱是哪来的?”
“家里的钱。”她说,“我的钱。”
“你的钱?”我笑出声,“沈清越,你六年没工作了,哪来的钱?”
“你给我的。”她放下杯子,玻璃碰着桌面,轻轻一响。“每个月五万家庭开支,六年三百六十万。女儿花了多少?家里日常花了多少?你算过吗?”
我确实没算过。我信任她,就像信任我自己。我以为那些钱足够覆盖所有开销,还能有不少结余。
“所以你就把结余都给了你弟弟?”我问。
“他是我亲弟弟。”沈清越看着我,“他在老家想买房结婚,首付差八十万。妈那儿的钱她不肯动,说那是你孝敬她的,她不能转手给儿子。所以我给了。”
“你给了。”我重复她的话,“一口气给八十万,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就会同意吗?”她反问。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我会说少给点,或者分期给。但这不是重点。
“那是我们共同的钱。”我说。
“共同的钱?”沈清越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林砚舟,那八十五万你给妈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升职加薪、决定每年给妈多少钱的时候,真的问过我的意见吗?你只是通知我,就像通知下属下周要交报告。”
“那能一样吗?那是孝敬老人——”
“那我弟就不是我的家人?”她打断我,“你妈去年做心脏支架,二十万手术费你眼睛都没眨就转了,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是,去年我妈手术,我是直接转了钱。但那是救命钱,而且我当时跟沈清越说过,她说应该的。
“你觉得不公平。”我最后说。
“我觉得很正常。”沈清越拿起面包,撕开包装,“你为你家人花多少钱我都没意见,我为我家人花点钱,你也不该有意见。这才叫公平。”
“可你花的是我们共同的积蓄!”
“那你给妈的钱就不是我们共同的收入?”她咬了口面包,慢慢嚼着,“林砚舟,你的算法很有意思。你的钱是你挣的,所以你有支配权。但家里的钱进了共同账户,就成了‘我们的钱’,我就没有支配权了——除非花在你认可的地方。”
我脑子嗡嗡响。这逻辑不对,可一时又找不到哪里不对。
“现在妈要换肾。”我换了个方向,“医生说了,如果配型成功,手术加后期至少要五十万。钱呢?”
沈清越沉默了一会儿。
“妈自己存的那笔钱,够。”她说,“你每年给她的八十五万,她几乎没动,加上以前的积蓄,有一百多万。”
“那是给她养老的!”
“那现在不就是养老的时候吗?”她看着我,“生病了,需要钱了,拿出来用,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问题在于,我每年给岳母转八十五万,是想让她过得好点,不是想让她把毕生积蓄花在手术台上。问题在于,如果沈清越没把那六十多万给弟弟,我们现在根本不需要动岳母的老本。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就太难听了——好像在计较谁家父母该花多少钱。
“睡吧。”沈清越把剩下半个面包放回袋子,“明天还要去医院。”
她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银行转账记录页面。那些给沈清河的转账,时间跨度刚好是最近半年——也就是沈清河说要买房结婚的这段时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沈清越说老家的阿姨要装修房子,借十万,三个月还。我当时在忙一个IPO项目,随口说“你定就行”。那笔钱是从家庭卡转出的。
上个月,她说女儿要报一个海外夏令营,先交八万定金。也是家庭卡付的。
还有半年前,她说想给家里换套智能家居系统,五万。
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恐怕早就不止六十万了。
而我从没怀疑过。一次都没有。
卧室门关着,缝里透出一点光。我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家,这个我以为熟悉得像自己手掌心的女人,可能我从来就没真正看清楚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明早九点和德勤的会照常吗?”
我回了个“照常”。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拨出去。
查账很简单,一个电话就能把过去六年所有流水打出来。但查了之后呢?如果沈清越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那些钱确实花在了她说的那些地方——我又能怎么样?
离婚吗?因为妻子把家庭存款贴补了弟弟?
可这六年,她确实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教得好,家里永远干净整洁,我每天回家都有热饭热菜。我出差时她会在我行李箱里放好常用药,我生日时她记得给我父母打电话问候。
她是个好妻子。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倒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个数字。
余额:317.64元
和沈清越把空卡扔在缴费台上的那个动作。
轻飘飘的,像扔一张废纸。
查账这件事,我拖了一周。
每天早出晚归,在医院、公司和家之间三点一线地跑。岳母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但医生说最好尽快找肾源,等不起。沈清越大部分时间在医院陪着,我们见面少了,说话更少。
周五晚上我去接女儿林溪回家。七岁的小姑娘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手工课做了个陶罐,数学考了一百分,好朋友陈雨萱下个月要去英国游学。
“爸爸,我也想去。”她趴在驾驶座靠背上,小脸凑到我耳边。
“去哪儿?”
“英国呀,两周,参观剑桥牛津,还有大本钟。”她的声音里全是向往,“老师说可以家长陪同,陈雨萱的妈妈就陪她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多少钱?”
“八万。”林溪说,“包含机票住宿和所有活动,可划算了。”
八万。又是八万。
“什么时候交钱?”
“下周一。”她坐回后座,开始翻书包,“老师发了宣传单,在我包里……啊,找到了。”
一张彩色铜版纸递到我眼前。精致的图片,英伦风情的建筑,孩子们笑脸灿烂。最下方一行小字:费用八万元整,报名截止日期3月25日。
今天已经3月22号。
“妈妈知道吗?”我问。
“知道呀,我上周就跟妈妈说了。”林溪低头玩着手里的陶罐,“妈妈说等你回来商量。”
商量。这个词从女儿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某处皱了一下。
到家时沈清越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菜。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岳母以前常做的家常菜。她最近开始学做这些,大概是想让母亲住院时少操心家里。
“妈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是老样子。”她把汤端上桌,“下周开始一周三次透析。医生说要做好长期准备。”
我们坐下来吃饭。林溪一直在说游学的事,沈清越安静听着,偶尔夹菜给孩子。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前闷热的午后。
“游学的事,”我终于开口,“八万块钱现在拿不出。”
沈清越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卡里只剩三百多块,你比我清楚。”
林溪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乖巧地低下头吃饭。
沈清越放下筷子。“林溪很想去。”
“我知道。”
“这对她开阔眼界有好处。”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不让她去?”
我抬起头看她。“因为没钱。这个理由够不够?”
餐厅的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得她脸上表情模糊。她沉默了几秒,说:“从我卡里出。”
“你卡里不是也没钱吗?”我提醒她。
“我还有点积蓄。”
“什么积蓄?”
沈清越没回答,起身去厨房盛饭。林溪小声说:“爸爸,如果太贵我就不去了。”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话,我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去。”我说,“爸爸想办法。”
那天晚上林溪睡下后,我敲开了书房的门。沈清越在里面整理保险单据,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我们需要谈谈。”我关上门。
她没抬头。“谈什么?”
“钱。”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所有钱。”
沈清越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说。”
“家庭储蓄卡里的六十万,你转给了沈清河。”我尽量让陈述听起来客观,“你说这是你弟弟买房结婚的首付。”
“对。”
“但沈清河三个月前才说要买房。”我看着她的眼睛,“可转账记录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最早的几笔,那时他还没提买房的事。”
沈清越的表情没变。“我提前给他准备的。”
“准备了八十万?”
“有问题吗?”
“有。”我说,“按照我们家每月的开销,你不可能攒下八十万。除非你挪用了别的钱。”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林砚舟,”沈清越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整天在家闲着,所以不配支配家里的钱?”
“我从没这么说过。”
“但你是这么想的。”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年薪二百六十万,我六年没工作。所以你觉得,钱是你挣的,我怎么花、花多少,都应该经过你批准。”
“这是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她转过身来,“那你告诉我,你去年买的那块表,二十八万,跟我商量过吗?前年给你爸妈换车,四十万,跟我商量过吗?大前年你投资那个什么股权项目,一百万,跟我商量过吗?”
我张了张嘴。
“你没有。”她替我说了,“你都是先斩后奏。事后通知我一声,就像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些是投资,是孝敬父母——”
“那我弟买房就不是刚需?”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林砚舟,我嫁给你八年,从来没跟你提过什么过分要求。我妈生病,是你主动要给钱。我弟要结婚,我就不能帮一把?”
“帮一把和给八十万是两码事。”
“那你给你妈二十万做手术,跟给我妈八十五万一年,也是两码事?”
这对话又绕回了原点。像两只困兽在笼子里打转,撞到的都是同样的栏杆。
“好,”我换了方向,“我们不吵这个。就说现在:妈要换肾,至少五十万。林溪游学,八万。这两笔钱从哪里出?”
沈清越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大概有两克拉,周围镶着一圈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买的?”我问。
“去年结婚纪念日你送的。”沈清越说,“发票还在,二十八万。”
我确实记得这条项链。去年纪念日我太忙,让助理去选的。当时沈清越打开盒子时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收起来了。我从没见她戴过。
“你把它卖了?”我猜到了。
“还没,但可以卖。”她合上盖子,“二手奢侈品回收店估价,大概能卖十八到二十万。加上我还有一些首饰,凑三十万应该没问题。”
“那剩下的呢?”
“妈自己有钱。”她说,“你给她的八十五万一年,她真的一分没花,都存在一张定期存折里。加上她以前的积蓄,够手术和后期治疗了。”
“所以你的方案是:卖你的首饰凑三十万,剩下的用妈自己的钱。”我总结,“那我每年给她的八十五万算什么?绕一圈又回到她自己手里?”
“那是你的心意,妈一直记着。”沈清越语气软下来一点,“砚舟,我知道你生气。但事已至此,我们能不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妈在病床上躺着,林溪眼巴巴等着去游学。这些事比我们吵架重要,对不对?”
她说得对。该死的有道理。
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周的连轴转,医院的消毒水味,公司的业绩压力,还有家里这摊理不清的账——所有东西堆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项链别卖了。”我说,“钱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确实有办法。云顶资本有个内部员工贷款计划,利率很低,董事总经理最高可以贷两百万。以前我从没想过用这个,因为没必要。现在看起来,没必要也得有必要了。
“公司能贷款。”我说,“我先贷五十万出来。”
沈清越愣了一下。“要利息吗?”
“有,但很低。”
“那……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下周。”我说,“先解决妈的押金和前期治疗费。林溪游学的钱,等我下个月工资发了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应该跟你商量的。”沈清越的声音很低,“清河是我弟弟,我总想多帮帮他。妈以前一个人带大我们俩,不容易。现在她病了,清河又刚工作不久,挣得少……”
“所以你就自己扛?”我问。
“习惯了。”她笑了笑,有点苦涩,“从小到大,我都习惯先照顾别人,再考虑自己。”
这话让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是啊,结婚八年,沈清越确实是这样的人。永远先把我的衬衫熨好,把女儿的作业检查完,把双方父母的生日礼物准备好,然后才轮到她自己。
也许我真的忽略了她太久。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我说,“钱的事,我们重新规划。”
沈清越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们达成了暂时的和解。我申请了五十万员工贷款,一周后到账。岳母的押金和前期治疗费解决了,林溪的游学也报上了名。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项目报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沈清越老家的。
“喂,林哥吗?我是清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局促。
“清河啊,什么事?”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那个……我想问问,姐有没有跟你说?”他顿了顿,“就是买房的事。”
“说了。”我说,“八十万对吧?”
“对,对。”沈清河的声音放松了些,“本来姐说全给我的,但后来又说可能得缓一缓。我就是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这边跟开发商都谈得差不多了,定金也交了五万,要是贷款下不来,定金就没了……”
“定金你交了?”我皱起眉。
“是啊,上周交的。”他说,“姐没跟你说吗?”
没有。沈清越一个字都没提。
“开发商催得急,说这周末前必须凑齐首付,不然房子就给别人了。”沈清河的语气变得焦急,“林哥,我知道这钱不少,但我在老家看这套房看了大半年了,地段户型都特别好,错过就真没了。而且我女朋友家说了,没房不结婚……”
我按了按太阳穴。“清河,你姐最近没跟你说吗?你妈住院了,需要换肾,手术费要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什么时候的事?”沈清河的声音变了调。
“上周。肾衰竭,要长期透析,可能得换肾。”
“我姐怎么不告诉我?!”他急了,“我妈现在怎么样?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请假回去——”
“你先别急。”我说,“暂时稳定了。钱的事,你姐在想办法。”
“那买房……”沈清河的声音低下去,“所以那八十万,是不是……?”
“先治病。”我说得很明白,“你妈的命比房子重要,对吧?”
“对,对,当然。”他连连应声,“那……林哥,手术费够吗?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积蓄,虽然不多……”
“暂时够了。”我说,“你好好工作,别让你妈担心。”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沈清河不知道母亲住院。沈清越没告诉他。
为什么?怕弟弟担心?还是怕弟弟把钱要回去?
我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系统,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家庭储蓄卡的流水。这次看得更仔细,一页一页往前翻,像法医解剖一具尸体。
然后我发现了问题。
第一笔转给沈清河的大额支出,是去年9月7日,五万。备注是“装修借款”。
但我记得很清楚,沈清越当时跟我说的是:老家阿姨装修,借十万。这笔钱应该在家庭卡里支出。
我又往前翻。找到了:去年9月7日,确实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方名字是“王秀娟”——那是沈清越姨妈的名字。
同一天,两笔支出。一笔五万给沈清河,一笔十万给王秀娟。
可沈清越当时只跟我说了“装修借款十万”这一件事。
我继续查。去年11月,有一笔八万的转账,收款方是“林溪教育基金”。沈清越当时说,这是给女儿报的钢琴课和编程课的年费。
但我记得,林溪的钢琴课一个月三千,编程课一个月两千,一年也就六万。多出的两万呢?
今年1月,一笔三万转账,收款方是“家政服务”。备注是“年费”。
可我们家请的阿姨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按月付的。这三万是什么?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笔大额支出似乎都对得上沈清越当时说的理由,但仔细核对金额和时间,总有微妙的出入。
要么金额多了一点,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收款方名字有点奇怪。
我把这些疑点列在Excel表格里,标黄,加备注。三个小时过去,表格已经拉了两屏。
最后我统计了一下:过去三年,家庭储蓄卡共有四十七笔万元以上支出,其中二十三笔有疑点。疑点金额总计八十六万。
这个数字让我背后发凉。
八十六万。不是六十万。
沈清越说给弟弟的钱是八十万。但如果这些疑点支出都和她有关,那就不止八十万了。
还有一种可能:这些疑点支出里,有些确实是家庭正常开销,只是我记错了或者不了解详情。
我需要证据。
第一个想到的是银行流水明细。但家庭储蓄卡是沈清越的名字开的,主卡在她手里,我是附属卡。要查详细流水,需要她的身份证和授权。
直接要,她会给吗?
第二个办法:查收款方。那些陌生的名字——王秀娟、林溪教育基金、家政服务——这些账户背后是谁?
第三个办法:问沈清越本人。
我选了第三个。
周五晚上,林溪被接去同学家过夜。我和沈清越难得两个人吃饭。饭后我泡了茶,端到客厅。
“清越,有件事想问你。”我把茶杯递给她。
“嗯?”
“去年9月,你姨妈装修,我们借了十万给她,对吧?”
沈清越接过茶杯,点点头。“对,怎么了?”
“那笔钱,你还记得具体是哪天转的吗?”
她想了想。“9月初吧,具体哪天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我喝了口茶,“那钱还了吗?”
“还没。”她说,“姨妈说等手头宽裕了就还。”
“那去年11月,林溪的教育基金,八万,是付的什么课来着?”
沈清越看了我一眼。“钢琴和编程啊,你不是知道吗?”
“年费要八万这么多?”
“好的老师贵。”她说,“而且是一次性付一年有折扣。”
“今年1月那笔三万的家政服务费呢?我们不是月付阿姨工资吗?”
沈清越放下茶杯,声音淡了些:“林砚舟,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家里的钱都花哪儿了。”我说,“最近开支大,我总得心里有个数。”
“我每个月都记账。”她站起身,“你要看的话,我去拿账本。”
“好。”
她进了书房,很快拿回来一本深褐色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手写记录,按月份分类,每笔支出都有日期、金额、用途。
我接过来,直接翻到去年9月。
9月7日:装修借款-王秀娟-100,000元
9月7日:日用品采购-2,356元
9月8日:林溪学费-45,000元
9月10日:水电燃气-1,872元
记录很详细,和银行流水基本对得上。但奇怪的是,账本上只有一笔十万的支出,没有那笔五万给沈清河的记录。
我又翻到去年11月。
11月15日:林溪教育基金-80,000元
11月16日:物业费-6,300元
11月20日:我的西装定制-12,000元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记得真细。”我说。
“习惯了。”沈清越重新坐下,“以前我妈就记账,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我合上账本,递还给她。“那沈清河那八十万,账本上有吗?”
她愣了一下。“那是从卡里转的,没走家庭日常账。我单独记了。”
“我能看看吗?”
沈清越沉默了几秒。“林砚舟,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这话问得直接,我一时语塞。
“妈住院,林溪游学,贷款五十万——这些事已经够烦了。”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现在还要查我的账,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私吞了家里的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好,你要看,我给你看。”
她起身又去了书房,这次拿回来的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银行转账记录。从去年10月到今年3月,每月都有几笔转给沈清河的记录,总额八十万。
“满意了吗?”她把纸拍在茶几上。
我看着那些记录,忽然觉得很累。像在迷雾里走路,以为看到了出口,走近却发现是另一团雾。
账本对得上,转账记录对得上,沈清越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也许那些疑点只是我记忆偏差,或者家庭开支确实比我以为的复杂。
“对不起。”我说,“最近压力太大了。”
沈清越没说话,收起账本和打印纸,转身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像一堵墙落下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云顶资本有合作的私家侦探社,专门做背景调查,用于投资前的尽职调查。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老周,去年怀疑妻子出轨,就是通过这家查的。
我找到侦探社的邮箱,发了封邮件,简单说明需求:调查几个银行账户的收款方真实身份,需要合法合规,预算五万以内。
凌晨三点,邮件回复了:可以接,需要委托书和部分预付金。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查,还是不查?
查了,如果沈清越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的婚姻可能就真的完了。不查,那些疑点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后我还是回了邮件:接,明天签合同。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结婚时,司仪问的那个问题: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我当时说:我愿意。
沈清越也说:我愿意。
现在呢?
私家侦探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做事很利索。签完合同的第七天,他给我发了封加密邮件。
附件是PDF报告,三十多页。我坐在书房里,把门反锁,才敢点开。
第一页是概要。侦探社查了三个账户:王秀娟(沈清越姨妈)、林溪教育基金、家政服务。都是过去三年家庭储蓄卡里大额转账的收款方。
第二页开始是详细信息。
王秀娟,六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住在沈清越老家隔壁市。银行流水显示,去年9月7日确实收到一笔十万元转账,但三天后,这笔钱被分成两笔转出:一笔五万转回沈清越的个人账户,另一笔五万转到了一个叫“赵春华”的账户。
赵春华是谁?报告翻到下一页。
赵春华,五十八岁,无业,住址在沈清越老家县城。银行流水很简单:过去三年,每个月固定收到两笔钱。一笔来自沈清越的个人账户,五千元;另一笔来自一个叫“慈心养护中心”的对公账户,三千元。
慈心养护中心?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侦探社附了慈心养护中心的工商信息:民办非企业单位,经营范围是老年人养护服务。注册地址在沈清越老家市郊。
报告里还有几张照片。养护中心是一栋五层小楼,外观普通,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其中一张照片放大后,能看见三楼窗户后有个坐轮椅的身影,侧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老太太。
报告最后几页是林溪教育基金和家政服务的调查结果。
林溪教育基金根本不存在。那八万块钱转到的是一个叫“博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账户,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沈清河。
家政服务那三万块,收款方是个体工商户,注册人叫李秀英,经营范围和家政毫无关系,实际是个小卖部。李秀英是沈清越的表姑。
看到这里,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所有这些转账,兜兜转转,最终都流向两个地方:要么回到沈清越的个人账户,要么进了沈清河的口袋。
而沈清越给我的解释——姨妈装修、女儿教育、家政年费——全是假的。
我关掉PDF,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侦探发来的消息:“林先生,报告收到了吗?还有一些补充信息,电话方便吗?”
我拨了过去。
“林先生,”陈侦探的声音很低,“我们查了沈清越的个人账户流水,发现一个规律:每月5号,你的工资卡自动转账五万到家庭储蓄卡。但同一天,家庭储蓄卡会转出四万五到她的个人账户。”
“也就是说,每月只有五千留在家庭卡里?”我问。
“对。这五千用于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买菜之类。”陈侦探顿了顿,“另外,她个人账户每个月固定给赵春华转五千,已经转了四年多。”
“赵春华是谁?”
“我们走访了当地社区,打听到一些情况。”陈侦探的声音更低了,“赵春华是沈清越的生母。”
我愣住了。
“沈清越不是许慧芬亲生的?”
“对。沈清越是抱养的,生母就是赵春华。”陈侦探说,“赵春华年轻时未婚先孕,生下来后养不起,就送给了远房表姐许慧芬。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许慧芬对外都说沈清越是亲生的。”
“那沈清河……”
“沈清河是许慧芬亲生的,比沈清越小五岁。”陈侦探说,“另外,赵春华有阿尔茨海默症,四年前病情加重,生活不能自理。沈清越把她送进了慈心养护中心,每月费用八千。其中三千是政府补贴,五千是沈清越自己出。”
所以每月那五千是这么来的。沈清越在养她的生母,养了四年多,而我完全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侦探说,“我们查了慈心养护中心的费用记录。沈清越确实每月付八千,但护理标准是最基础的。而中心收费标准显示,如果想让老人住得好一点,有独立房间、专业护理,每月要一万五。”
“你的意思是……”
“我们调了监控,也假装家属去参观过。”陈侦探说,“赵春华住的是六人间,环境很差。护工说她经常挨饿,因为吃饭慢,护工不耐烦喂。”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沈清越知道这些情况吗?”我问。
“应该知道。她每两三个月会去看一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小时。”陈侦探说,“养护中心的主任说,她每次都叮嘱‘按最便宜的来’。”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书桌上的报告还亮着屏幕。那些数字、名字、转账记录,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了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沈清越。我结婚八年的妻子。
她每年从我这里拿走八十五万给养母许慧芬,转头又让许慧芬把钱存起来“将来给孙女用”。实际上那笔钱成了她的备用金,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家庭储蓄卡的钱分批转出,编造各种理由,大部分钱最终流回她自己的口袋,用来支付生母的养老费——但只付最便宜的标准。
她弟弟沈清河买房要钱,她一口气给了八十万——不,准确地说,是从家庭储蓄卡转了八十万过去。而沈清河用这笔钱注册了个空壳公司,继续套钱。
所有这些事,她做了至少三年。在我眼皮底下,在我完全信任她的情况下。
而我呢?我像个傻子,每年挣二百六十万,交给她打理,从不过问细节。我以为她在好好经营这个家,我以为那些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我以为我了解她。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砚舟?”沈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还没睡?”
我迅速关掉电脑屏幕。“马上。”
“女儿学校明天有亲子活动,老师发通知了,你看到没?”
“看到了,我会去。”
门外安静了几秒。“那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我听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某种宣判。
亲子活动是周六上午。林溪的学校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女儿都很兴奋,说今天要和家长一起做手工,比赛哪个家庭做得最好。
沈清越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温柔。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我们去郊区玩,她指着窗外的油菜花田说:“以后等我们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住。”
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我年薪五十万,她一个月一万二。租房子住,每个月还完房贷所剩无几。但她总是很乐观,说慢慢来,总会好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年薪涨到一百八十万的时候?还是我主动提出每年给岳母八十五万的时候?
或者更早,早在她发现生母赵春华需要人照顾,而养母许慧芬更需要钱的时候?
“爸爸,到了!”林溪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学校礼堂里已经坐了很多家长和孩子。老师安排每个家庭一张桌子,上面有彩纸、胶水、剪刀。今天的主题是“我的家”,要用这些材料做一个房子。
林溪很积极,指挥我俩分工。“爸爸剪屋顶,妈妈做窗户,我负责画小人。”
沈清越笑了笑,开始折纸。她的手指很巧,几下就折出一个漂亮的窗框。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枚结婚戒指闪着细碎的光。
我拿起剪刀,剪屋顶的形状。剪刀刃很锋利,纸张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爸爸,你剪歪了!”林溪凑过来看。
我低头,发现确实剪歪了。心里乱,手就不稳。
“我来吧。”沈清越接过剪刀,重新拿了张纸。她的动作很稳,线条流畅,很快就剪出一个对称的屋顶。
“妈妈好厉害!”林溪拍手。
沈清越笑了笑,没说话。她把剪好的屋顶递给我:“你粘上去。”
胶水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我小心地把屋顶贴在墙板上,又压了压边角。房子渐渐有了雏形,有墙,有屋顶,有窗户。
林溪在纸上画小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孩子。她画得很仔细,给爸爸画了领带,给妈妈画了裙子,给孩子画了蝴蝶结。
“这是你吗?”我问。
“对呀!”她指着蝴蝶结小人,“这是我在跳舞!”
沈清越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很柔软,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此刻应该会觉得幸福。妻子温柔,女儿可爱,我们在周末的早晨一起做手工,像无数普通家庭一样。
但我知道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知道她把钱转给生母却只给最差的条件。知道她帮弟弟套钱开空壳公司。知道她编造各种理由从家庭账户里掏钱。
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要同时养两个母亲:一个养母,需要钱维持体面;一个生母,需要钱维持生命。还有一个弟弟,需要钱买房结婚。
而她的丈夫,我,每年挣二百六十万,却从没问过她需要什么。我只是按月转账,然后沉浸在“好丈夫”“好女婿”的自我感动里。
活动结束时,老师评选优秀作品。林溪的家没得奖,但她还是很开心,捧着作品左看右看。
回家的路上,她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提示路况的声音。
“清越。”我开口。
“嗯?”
“赵春华是谁?”
车猛地晃了一下。沈清越踩了刹车,又赶紧松开。她转过头看我,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
“赵春华。”我重复这个名字,“你生母。”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指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
“你怎么……”她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我说得很平静,“查了家庭储蓄卡的流水,查了那些转账的收款方,查了慈心养护中心。”
沈清越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那种表情我从未见过——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所以你都知道了。”她说。
“知道一部分。”我继续开车,目光看着前方,“知道你每月给她五千,知道她在养老院住六人间,知道护工不好好喂她吃饭。”
沈清越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像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决堤。
我没停车,也没安慰她。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高架,穿过隧道,穿过这个我们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摇头,还是哭。
“怕我不同意?怕我觉得负担重?”我声音很冷,“沈清越,我每年给你妈八十五万,我会在乎多养一个老人吗?”
“不一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是我妈……我的亲妈。她年轻时候做错事,老了遭报应。我不能不管她,但我没脸跟你要钱。”
“所以你就偷偷转钱?编造各种理由?”
“我没办法……”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许慧芬把我养大,对我有恩。我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不管。赵春华……她生了我,我再恨她,也不能看着她饿死。”
“那你给自己留了什么?”我问,“你每天精打细算,把家里的钱挪来挪去,给这个给那个,你自己呢?你给自己买过什么?”
沈清越愣住了,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需要什么。”
“你不需要?”我笑了,笑得很难看,“所以你每天围着这个家转,做饭洗衣接送孩子,照顾两个母亲一个弟弟,还要瞒着丈夫偷偷转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不然呢?”她忽然激动起来,“林砚舟,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想过轻松的日子,也想买漂亮的衣服首饰,也想跟朋友出去旅游。但我敢吗?我妈等着钱看病,我弟等着钱结婚,我生母等着钱吃饭——我敢花吗?”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她声音拔高,“让你每个月再多出五千?让你每年再多给八十五万?林砚舟,你已经给得够多了,多到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得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林溪在后座动了一下,嘟囔了句梦话。我们同时噤声。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我熄了火,但没解开安全带。
“那些钱,”我说,“你给沈清河的钱,不止八十万吧?”
沈清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侦探查了。”我继续说,“博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是沈清河。注册资金五十万,是你转的。公司成立半年,没有任何业务,但每个月都有进账——也是你转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他是我弟弟。”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在老家找不到好工作,想自己做生意。我……我就想帮帮他。”
“帮他开空壳公司?帮他套钱?”
“不是套钱!”她猛地睁开眼,“他说会还的,等项目赚钱了就连本带利还给我!”
“什么项目?他做什么项目?”
沈清越哑口无言。
“他没有项目,对吗?”我逼问,“他就是缺钱,买房缺钱,结婚缺钱,生活缺钱。所以你这个姐姐,就源源不断地给他输血。用我们家的钱,用我挣的钱。”
“我会还的。”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砚舟,你相信我,等清河生意做起来,他会还的。还有我妈那儿,她存的那一百多万,等手术做完,剩下的都还给你。我……我以后也出去工作,我挣钱还你……”
“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吗?”我甩开她的手。
她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你骗我。”我说,“八年,沈清越,你骗了我八年。每个月,每笔钱,每个理由——全是假的。”
“我没有……”
“没有?”我拿出手机,调出银行流水,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王秀娟装修十万,为什么五万转回你账户?林溪教育基金八万,为什么转到沈清河的公司?家政服务三万,为什么转给你表姑的小卖部?”
她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
“还有赵春华。”我继续说,“你每月给她五千,只够住六人间,吃最差的饭。沈清越,那是你亲妈,你忍心?”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她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不忍心……可我有什么办法……”她哭得喘不过气,“许慧芬要看病,清河要结婚,林溪要上学,家里要开销……我只有那么多钱,我只能分给每个人一点点……我没办法让她住单人间,没办法请专业护工……我能做的,就是让她活着,让她不至于饿死街头……”
“所以你就牺牲她?”我问,“牺牲你的生母,让她在养老院里受苦,然后你每个月去看她半小时,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把许慧芬的钱拿出来给她用?让我弟别买房别结婚?还是告诉你真相,让你每个月多出五千块养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老人?”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张脸我看了八年,枕边人,孩子的母亲,我曾经以为要共度一生的人。
现在却觉得陌生。
“离婚吧。”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没想过会这么说,至少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说。
沈清越也愣住了。她看着我,像听不懂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离婚。”我重复,“房子归你,女儿归我。存款……反正也没多少了,都归你。我的工资和投资收入,分你一半。”
“不……”她摇头,“不,砚舟,你不能……”
“我能。”我解开安全带,“沈清越,我累了。我累了每天猜你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累了查账,累了像侦探一样调查自己的妻子。这样过日子,没意思。”
“我改!”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改,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所有钱都交给你管,我一分不留。我出去工作,我挣钱还你,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打断她,“不是钱的问题。”
她呆呆地看着我。
“是信任。”我说,“我对你,没信任了。一点都没有了。”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林溪还在后座睡着,小脸恬静。我轻轻抱起她,她哼了一声,靠在我肩上继续睡。
沈清越还坐在车里,没动。透过车窗,我能看见她的侧影,僵硬的,像一尊雕塑。
我抱着女儿往电梯走。脚步声在车库里回荡,一声,一声。
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沈清越追上来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急促而凌乱。
“林砚舟。”她喊我名字,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转过身。
她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着我。
“你确定要离婚?”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确定。”
“好。”她点点头,“那我也不用瞒你了。”
她低头操作手机,然后抬起头,把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件,标题是:《股权代持协议》。
“看清楚了。”沈清越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三年前投资云海科技时签的协议。但你不知道的是,云海科技去年被天河集团收购,你的股权套现了——套现了八百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八百万,我让代持人直接转到了海外账户。”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账户名是我。而这,才是我敢把家里所有钱都转走的真正原因。”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屏幕几乎贴到我脸上。
“林砚舟,你不是想知道钱去哪了吗?我现在告诉你:钱没给沈清河,没给赵春华,也没给许慧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那八百万,加上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一共九百六十万,全在我手上。而你——”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沈清越最后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膜:
“而你现在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施舍给你的。”
电梯门开了又关,林溪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越手机屏幕上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白纸黑字,确实是我的签名。三年前投资云海科技时,因为公司规定高管不能直接投资关联企业,我找了大学同学做代持人。
但我完全不知道收购的事,更不知道套现了八百万。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说,”沈清越收回手机,一字一顿,“你年薪二百六十万算什么?那八百万股权套现,加上这几年我从家里转出来的钱,一共九百六十万,现在全在我海外的账户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半米远。车库昏暗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不是要离婚吗?可以啊。房子归我,女儿归你,存款归我——哦对了,家里没存款了。你的工资分我一半,但剩下的钱呢?你妈的手术费,林溪的学费,你以后的生活费,从哪儿来?”
我抱着林溪的手臂开始发麻。
“你……”我想说话,但喉咙发紧。
“我怎么知道股权的事?怎么绕过你把钱转走的?”沈清越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陌生,“林砚舟,你每天晚上加班到几点?周末在家待过几个小时?女儿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的生日你记得几次?”
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电梯门。
“你眼里只有工作,只有年薪二百六十万,只有给许慧芬转钱时的自我感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觉得你养了这个家,你是救世主。但你知道吗?这个家是我在撑。你妈住院,是我每天跑前跑后;林溪生病,是我整夜不睡守着;你那些衬衫西装,是我一件件熨好挂进衣柜。”
“所以你就偷我的钱?”我终于挤出声音。
“偷?”她挑眉,“那些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支配。我只是……提前做了安排。”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清越沉默了几秒。车库里有车灯扫过,照亮她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因为我不敢信你了。”她轻声说,“八年前你说会对我好,七年前你说会把妈当亲妈,六年前你说钱的事都交给我……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信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但许慧芬去年住院时,你转了二十万给你妈做手术,却只转了八万给她。你说‘你妈有医保,花不了多少’。林溪想学钢琴,你说‘太贵了没必要’,却给自己买了块二十八万的表。我弟要买房,你一句‘年轻人要自己奋斗’就打发了。”
“所以我明白了。”她扯了扯嘴角,“你的钱是你的,我的困难是我的。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为自己打算了。”
林溪在我怀里哼了一声,快要醒了。我下意识抱紧她,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现在呢?”我问,“你想怎么样?”
沈清越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林溪完全醒了,揉着眼睛问:“爸爸,到家了吗?”
“到了。”我哑声说。
电梯门又开了,这次是楼上的邻居。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古怪,快步走了过去。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不是之前那张空卡,是一张我没见过的黑色卡片。
“这里有五十万。”她把卡递过来,“拿去给你妈交手术费。剩下的九百万,我会处理。”
我没接。“条件是什么?”
“两个条件。”她说,“第一,不离婚。第二……”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我,像要看进我灵魂深处。
“明天下午三点,去民政局,把林溪的抚养权过户给我。”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溪完全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沈清越。
“妈妈,你们在吵架吗?”她小声问。
沈清越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了。她蹲下身,摸了摸林溪的脸:“没有,爸爸妈妈在商量事情。宝贝饿不饿?妈妈回家给你做饭。”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林溪说。
“好,妈妈给你做。”沈清越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先把孩子抱回家吧。”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我弯腰捡起那张卡,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五十万。
许慧芬的手术费有了。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电梯里,我们三个都没说话。林溪趴在我肩上,小声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沈清越站在我旁边,眼睛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到家后,她真的进了厨房,开始洗番茄切葱。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过去八年里的任何一个晚上没什么不同。
我抱着林溪坐在沙发上,给她讲绘本。但心思完全不在故事上。
九百万。
沈清越说她有九百万。我的股权套现八百万,加上家里这些年被她转走的钱,一共九百六十万。
这些钱足够她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给我五十万?为什么提出不离婚但要求林溪的抚养权?
我想不通。
晚饭时,沈清越做了三碗番茄鸡蛋面,还炒了个青菜。她把面端到我面前时,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很凉。
“吃吧。”她说。
林溪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沈清越一边吃一边给她擦嘴,叮嘱她慢点吃。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毛骨悚然。
饭后,我给林溪洗澡。她坐在浴缸里玩泡泡,突然抬起头:“爸爸,你为什么不笑了?”
我愣了下,挤出一个笑容:“爸爸在笑啊。”
“不是这种笑。”林溪歪着头,“你以前给我洗澡的时候,会唱跑调的歌。今天你都不唱歌了。”
我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开始唱那首《小星星》。唱到一半,林溪咯咯笑起来:“爸爸,你又跑调了!”
洗完澡,我给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沈清越在客厅收拾玩具,把散落一地的积木一块块捡回盒子里。
“你去洗澡吧,我哄她睡觉。”她说。
我点点头,进了主卧的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沈清越说的那些话。我的股权。那九百万。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这八年算什么?一个赚钱的机器?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但有一点她说对了:我确实忽略了她。忽略了她的感受,忽略了这个家的细节,只沉浸在“我赚钱养家”的自我满足里。
可这不是她欺骗我的理由。
至少,不该用这种方式。
洗完澡出来,林溪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沈清越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她睡了?”我问。
“嗯。”她放下水杯,“我们谈谈。”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那张黑色银行卡。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沈清越开口,“我已经预约好了。林溪的抚养权过户给我,这五十万你拿去给妈做手术。之后每个月,我会按时给你生活费。”
“为什么?”我问,“你既然有九百万,为什么不直接走?”
沈清越沉默了很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让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模糊。
“因为林溪。”她终于说,“她还小,需要完整的家庭。而且……”她顿了顿,“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这些年对许慧芬不错,我记着。”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看向我,“林砚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们都有问题。但现在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怎么善后。”
“善后?”我笑了,“你觉得把我们之间八年的婚姻、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善后’两个字就能解决?”
“那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冷下来,“报警说我转移财产?打官司争抚养权?让林溪看着她的父母在法庭上互相撕咬?”
我握紧了拳头。
“我可以不要那九百万。”我说,“钱你拿走。但林溪必须跟我。”
“不可能。”沈清越斩钉截铁,“林溪是我带大的。你陪过她几天?你知道她每天吃什么过敏?知道她晚上做噩梦要拍哪里才能睡着?知道她上个月为什么被同学欺负?”
我答不上来。
“所以。”她站起身,“明天下午三点。你去的话,五十万是你的,妈的手术费有着落,林溪还能有个表面完整的家。你不去——”
她顿了顿:“那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林溪也会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我问。
“一个连自己母亲手术费都拿不出来的失败者。”她说得很平静,“一个被妻子骗了八年还浑然不觉的傻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扎进我心里。
沈清越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我轻轻推开林溪的房门。她睡得很熟,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
七岁了。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
这七年里,我错过了多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幼儿园……我总说工作忙,总说下次一定参加。
下次,下次。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现在沈清越要我放弃抚养权。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这不代表我不爱我的女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许慧芬明天上午要做透析。
我站起身,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明天请假一天。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去年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的照片。林溪笑得眼睛弯弯的,沈清越靠在我肩上。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我点开侦探陈之前发来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转账记录,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个叫赵春华的女人。
沈清越的生母。
她住在养老院的六人间,吃最差的饭,护工不好好照顾她。而沈清越每月只给五千,刚好够最低标准的费用。
为什么?
如果她真有九百万,为什么不让生母住得好一点?
除非……
我继续往后翻报告。侦探社附了几张养老院的照片,还有赵春华的病历复印件。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
病历上有个联系电话,不是沈清越的,是一个座机。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这个时候打电话不合适。
但我等不了了。
我用书房的座机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浓的倦意。
“请问是赵春华女士吗?”
“我是护工,赵阿姨接不了电话。”那头的语气很不耐烦,“有什么事?”
“我是她……远房亲戚。”我临时编了个身份,“想问问她的情况。”
“情况就那样呗。”护工打了个哈欠,“老年痴呆,啥也不记得了。你哪位啊?以前没听过有亲戚打电话来。”
“我姓林。赵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能吃能睡,就是脑子不清楚。”护工顿了顿,“你是真想关心她,还是就打个电话问问?”
“什么意思?”
“赵阿姨在这儿住了四年了,就一个女儿来看过。”护工说,“那女儿也怪,每次来就待半小时,从来不问我们照顾得好不好。上个月赵阿姨摔了一跤,我们给她女儿打电话,她说‘没死就行’,然后就挂了。”
我心里一紧。
“摔得严重吗?”
“胳膊骨折了,我们送医院打的石膏。”护工叹了口气,“医药费还是我们垫的,后来她女儿来,把钱给了,但一分小费都没给。你说这当女儿的,心咋这么硬呢?”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她女儿……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三十多岁,说话细声细气的。”护工想了想,“但眼神冷,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东西。对了,她每次来都穿得很好,名牌包,名牌鞋,看着挺有钱的。”
沈清越。
“那赵阿姨有说过什么吗?关于她女儿的?”
“她能说啥?脑子都不清楚了。”护工说,“不过有时候会念叨‘小越’‘小越’的,应该是她女儿的小名。还有时候会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之类的。”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老人的咳嗽声,护工赶紧说:“我得去忙了,还有什么事?”
“没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沈清越和生母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她恨赵春华,恨到只愿意支付最低的养老费,恨到连她骨折了都漠不关心。
但她又每月按时给钱,让赵春华活着。
为什么?
是因为那点血缘关系?还是因为……愧疚?
我忽然想起侦探报告里的另一个细节:赵春华年轻时未婚先孕,生下沈清越后送人。为什么送人?因为养不起?还是有别的原因?
也许答案就在沈清越和赵春华之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沈清越要那九百万,却还留在这里的原因。
她不是舍不得这个家。
她是走不了。
窗外天色开始发亮。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清晨的空气很凉,我深吸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一些。
今天下午三点,民政局。
我要去吗?
如果去,林溪的抚养权就没了。如果不去,许慧芬的手术费怎么办?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秦浩。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当年找的股权代持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秦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砚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说,“有件事想问你。三年前我投资云海科技,让你帮我代持股权,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怎么了?”
“听说云海科技去年被收购了,我的股权套现了八百万。”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知道这件事吗?”
更长的沉默。
“秦浩?”
“砚舟。”秦浩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你今天上午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好,在哪里?”
“老地方吧,学校后门那家咖啡馆,九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离见面还有三个小时。
我换了身衣服,轻手轻脚出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我在小区里跑步,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时,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
“请问是许慧芬家属吗?”
“我是。”
“患者今天上午的透析需要家属陪同签字,您能过来吗?”
“能,我八点到。”
“好的,直接来肾内科护士站。”
回到家时,沈清越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扎着,正往锅里打鸡蛋。
“起这么早?”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去医院。”我说,“妈上午要做透析。”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送林溪上学。”我倒了杯水,“下午……我会准时到。”
沈清越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她点点头,继续煎蛋。我们没再说话。
七点半,我叫醒林溪,帮她穿衣服洗漱。沈清越把早餐端上桌:煎蛋,牛奶,面包。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林溪问。
“嗯,爸爸请假陪外婆。”我说。
“外婆疼吗?”
“有一点,但医生会帮她。”我摸摸她的头,“你在学校要乖乖的,知道吗?”
“知道!”林溪用力点头。
送她们出门后,我也开车去了医院。路上我给秦浩发了条消息,说可能会迟到一会儿。
到医院时,许慧芬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砚舟来了。”
“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就是这胳膊,扎针扎得都青了。”
我看了眼她的胳膊,确实有好几块淤青。护士进来准备透析器材,让我签了字。
“清越呢?”许慧芬问。
“她送林溪上学,一会儿过来。”我说。
“你别怪她。”许慧芬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清越这孩子,心思重。”她慢慢地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心里,自己扛着。我这个当妈的,有时候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护士开始操作机器,许慧芬的手臂被接上管子。她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妈,有件事想问你。”我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清越和赵春华……您了解多少?”
许慧芬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赵春华?”
“查到的。”我说得很坦白,“我知道清越是她亲生的。”
许慧芬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机器发出规律的运转声,病房里很安静。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赵春华是我远房表妹,年轻时候……遇人不淑,怀了孩子。那男的不认账,她家里人也嫌丢人,要把孩子打掉。”
“但她没打?”
“打了。”许慧芬睁开眼睛,眼神空空的,“但没打干净。七个月的时候,孩子还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婴。赵春华当时大出血,差点没命。孩子生下来才四斤多,医生说可能养不活。”
“那后来……”
“我在医院照顾她,看见了那个孩子。”许慧芬说,“那么小一点,躺在保温箱里,哭都哭不出声。我那时候刚结婚三年,一直怀不上孩子,就动了心思。”
她顿了顿:“我跟赵春华说,孩子给我养,我保证对她好。她一开始不同意,但后来也想通了——她自己都活不下去,怎么养孩子?就答应了。”
“那为什么清越会恨她?”
许慧芬叹了口气。
“清越十岁那年,赵春华来找过她。”她说,“那时候赵春华嫁了个小老板,日子好过了,就想把女儿要回去。她偷偷跑到学校门口等清越,跟她说‘我才是你亲妈’。”
我想象那个场景:十岁的小女孩,突然被告知养育自己十年的母亲不是亲生的。那种冲击,那种背叛感。
“清越当时就哭了,跑回家问我是不是真的。”许慧芬的眼睛红了,“我没办法,只能说实话。从那以后,清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赵春华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带好多礼物,但清越看都不看,全扔出去。”
机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护士进来看了看数据,又出去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赵春华那个丈夫生意失败,跑了。”许慧芬说,“她又成了一个人。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清越就把她送养老院了。每个月给点钱,但从来不去看她。”
“为什么不去?”
“恨啊。”许慧芬看着我,“砚舟,清越恨她生母。恨她当年抛弃自己,恨她十岁那年又来打扰她的生活,恨她……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胸口堵得难受。
“那您呢?”我问,“您恨赵春华吗?”
许慧芬摇摇头。
“不恨。我感激她。”她说,“没有她,我没有清越这个女儿。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我是真把她当亲生的养。清越小时候体弱多病,我整夜整夜抱着她,去医院打针输液。她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我都记得。”
她擦了擦眼角。
“所以砚舟,如果清越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多担待。”她握住我的手,“这孩子心里苦。她不是坏,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爱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爱。”
我看着她苍老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妈,您放心。”我说,“我会处理好的。”
离开医院时已经九点半了。我给秦浩打电话,他说还在咖啡馆等着。
开车过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许慧芬的话。
沈清越心里苦。她恨生母,但又在养她。她想要钱,但又给我五十万。她说不离婚,但要林溪的抚养权。
所有这些矛盾,现在似乎有了解释。
她不是冷血。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这个世界对她的不公。
咖啡馆在母校后门的小巷里,十多年了,招牌都没换。秦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抱歉,来晚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秦浩推过来一杯咖啡,“医院的事处理完了?”
“暂时稳住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说说股权的事吧。”
秦浩搓了搓脸,看起来很疲惫。
“砚舟,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他开门见山,“去年云海科技被收购,你的股权确实套现了八百万。但……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老婆不让说。”秦浩说,“去年十月,她突然联系我,说知道了股权代持的事,让我把套现的钱转到她指定的海外账户。我一开始不同意,毕竟你是实际出资人。但她拿出了一份……授权书。”
“什么授权书?”
秦浩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份扫描件,上面有我的签名,授权沈清越全权处理我在云海科技的投资事宜。日期是三年前。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我知道。”秦浩苦笑,“后来我仔细看了,签名和你平时的笔迹有细微差别。但当时我没多想,以为你们夫妻俩商量好的。”
我盯着那份伪造的授权书,手在发抖。
“所以你就把钱转给她了?”
“转了。”秦浩说,“八百万,分两次,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转完之后她才告诉我,说这件事不能让你知道,等时机成熟了会跟你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秦浩低下头,“她给了我十万块。说是辛苦费。”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我看着秦浩,这个我认识了十五年的朋友,曾经一起打球一起熬夜写论文的朋友。
“你为了十万块,帮她骗我?”
“砚舟,对不起。”秦浩的声音哽咽了,“去年我老婆生病,手术费要三十万,我到处借钱……那十万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秦浩抬起头,“上个月,她又联系我,说如果哪天你问起股权的事,就让我跟你说……钱被投资亏光了。”
“亏光了?”
“对。她说她会做一份假的投资记录,证明八百万全亏了。”秦浩说,“她还说,如果你要追究,她就告我挪用资金,让我坐牢。”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清越。我的妻子。
她不仅转移了财产,伪造了授权书,收买了我朋友,还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说辞。所有环节,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她都想到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个计划了至少一年的局。
“秦浩。”我睁开眼睛,“那八百万,转到哪个账户了?有记录吗?”
“有,我留了底。”秦浩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所有的转账记录、授权书扫描件、还有我和她的聊天记录,都在这里。我……我一直良心不安,所以都保存着。”
我接过U盘,小小的,黑色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你还愿意帮我作证吗?”我问。
秦浩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作证,我会坐牢吗?”
“如果你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可能会从轻处理。”我说,“但我也不能保证。”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帮你。”他说,“我做错了事,该承担后果。”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中午了。我开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我有证据了。转账记录,伪造的授权书,沈清越和秦浩的聊天记录。
但这些够吗?
沈清越手里有九百万,她可以请最好的律师。而且,如果她咬定那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支配呢?
还有林溪的抚养权。如果打官司,以我这些年对家庭的缺席,胜算有多大?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到侦探陈的电话。
“陈先生,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先生请说。”
“帮我查一个人现在的具体情况。”我说,“赵春华,在慈心养护中心。我要知道她每天的生活状态,护工怎么对待她,还有……沈清越最近一次去看她是什么时候。”
“这个可能需要两三天时间。”
“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
距离民政局,还有两个小时。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林溪的学校。校门口,几个家长已经等在那里接孩子。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校门。
一点五十,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鸟。
我在人群中找林溪。她穿着红色的外套,背着粉色的书包,正和一个小女孩手拉手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冲下车,抱起她就跑。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我不能。
沈清越说得对:我不知道林溪对什么过敏,不知道她晚上做噩梦要怎么哄,不知道她上个月为什么被同学欺负。
这八年,我确实错过了太多。
林溪和同学告别,朝校门口走来。她看见了我们的车,小跑着过来。
“爸爸!”她拉开车门,“你怎么来了?妈妈呢?”
“妈妈在家。”我说,“爸爸来接你,带你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呀!”林溪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犹豫了,“可是妈妈说,放学要直接回家写作业……”
“就一次。”我说,“爸爸想跟你聊聊天。”
林溪想了想,点点头。我帮她系好安全带,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下午的店里人不多,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林溪要了一份草莓冰淇淋,我要了杯咖啡。
“爸爸,你想聊什么?”她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
“聊聊……妈妈。”我说,“你觉得妈妈最近怎么样?”
林溪歪着头想了想:“妈妈最近总是发呆。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好像是外婆住院以后。”林溪说,“而且妈妈最近不骂我了。以前我写作业磨蹭,她会说我。现在她都不管了,让我自己写。”
我心里一沉。
“那你自己呢?最近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林溪说,“上周手工课,我做的陶罐被老师表扬了。陈雨萱说下次还要跟我一组。”
“陈雨萱就是要去英国游学的那个朋友?”
“对呀。”林溪的眼神暗了一下,“爸爸,我真的不能去吗?陈雨萱说,可以拍好多照片给我看……”
“能去。”我说,“爸爸答应你,一定让你去。”
林溪的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真的。”
她开心地继续吃冰淇淋。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两点半,我把林溪送回家。沈清越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看见我们一起回来,她皱了皱眉。
“你们去哪了?”
“吃了冰淇淋。”林溪说,“爸爸答应让我去英国了!”
沈清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蹲下身,帮林溪擦了擦嘴角:“先去换衣服,然后写作业。”
林溪跑进房间后,沈清越站起身。
“时间快到了。”她说。
“我不去了。”我说。
沈清越的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溪的抚养权我不会给你。”我说得很平静,“那五十万,我也不要了。妈的手术费,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沈清越笑了,笑得很冷,“林砚舟,你现在口袋里有多少钱?三百块?还是五百块?”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她往前走了一步,“你母亲的命不重要?林溪的前途不重要?”
“重要。”我说,“所以我会负责到底。但不是用你给我的钱,也不是用放弃女儿抚养权的方式。”
沈清越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好,很好。”她说,“那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你别后悔。”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插上秦浩给我的U盘。
里面的文件很多。转账记录的PDF,授权书的扫描件,还有几十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点开聊天记录,从最早的那条开始看。
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五日。
沈清越:秦先生你好,我是林砚舟的妻子沈清越。关于他在云海科技的股权,我们需要谈谈。
秦浩:沈小姐你好。股权的事,你应该直接跟砚舟说。
沈清越:这件事比较复杂。方便电话吗?
然后是去年十月二十日的记录:
沈清越:授权书我已经发给你了。钱转到这个账户(附上一个海外账号)。
秦浩:这份授权书……砚舟知道吗?
沈清越:这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决定。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秦浩:我需要确认一下。
沈清越:秦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应该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代持本来就是灰色地带。
秦浩:你在威胁我?
沈清越:我在陈述事实。另外,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辛苦费。十万,够不够?
秦浩:……
秦浩:我需要时间考虑。
沈清越:明天给我答复。
聊天记录很长,我一张张往下翻。秦浩的犹豫,沈清越的步步紧逼,最后那十万块钱的交易。
翻到最后一张截图时,我看到了一段对话,时间是今年二月。
沈清越:如果砚舟问起股权的事,你就说投资亏光了。
秦浩:这样不太好吧?
沈清越:有什么不好?钱已经没了,告诉他真相只会让他更痛苦。你就按我说的做。
秦浩:那万一他查呢?
沈清越:我会处理。你只要记住:钱亏光了,你也很遗憾,但投资有风险,谁也没办法。
这段对话让我后背发凉。沈清越不仅在转移财产,还在编织一个完整的谎言。如果我没有起疑心,如果我完全相信秦浩,那我可能真的会以为那八百万是投资失败亏掉了。
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关掉聊天记录,打开转账记录的PDF。八百万,分两笔,去年十一月二十日转出五百万,今年一月十五日转出三百万。收款方是同一个海外账户,开户名是SHEN QINGYUE。
证据确凿。
但我需要更多。需要知道沈清越为什么这么做,需要知道那九百万现在在哪里,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侦探陈。
“林先生,查到了。”
“请说。”
“赵春华的情况很糟。”陈侦探的声音很严肃,“我们的人伪装成家属去参观,拍到了照片和视频。老人住在六人间靠门口的位置,房间里有很重的异味。护工说她经常尿床,但没人及时给她换。”
我握紧了手机。
“还有呢?”
“我们观察到,中午喂饭的时候,护工把饭勺直接往她嘴里塞,老人呛得直咳嗽,护工也不管。”陈侦探顿了顿,“最严重的是,老人右手臂上有新的淤青,护工说是她自己摔的,但位置很奇怪。”
“有多奇怪?”
“照片我发你邮箱了。”他说,“另外,沈清越最近一次去看赵春华,是一个月前。只待了二十分钟,给了护工五百块钱就走了。”
“只给五百?”
“对。养老院的主任说,沈清越每次来都这样,给点小费,但从来不问老人过得好不好。”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邮箱。陈侦探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有十几张照片和两段视频。
我点开第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应该是偷拍的。赵春华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护工端着一碗糊状的食物,用勺子粗暴地往她嘴里塞。老人下意识闭紧嘴,护工就用力撬开。
视频里能清楚地听见护工不耐烦的声音:“张嘴!快吃!”
第二段视频是赵春华房间的环境。六个床位挤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每个人的私人物品都堆在床下。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需要走很远。
照片更触目惊心。赵春华手臂上的淤青,膝盖上的擦伤,还有床单上明显的污渍。
而沈清越,她的女儿,每月给她五千块,让她过这样的生活。
为什么?
如果沈清越真的恨赵春华,为什么不干脆断了这笔钱?如果她不恨,为什么不让母亲住得好一点?
除非……这笔钱不是给赵春华的。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立刻给秦浩打电话。
“秦浩,那八百万转到海外账户后,有没有可能被再次转移?”
“有可能。”秦浩说,“海外账户的监管比较松,可以自由转账。”
“那你能查到那个账户现在的余额吗?”
“查不到,需要账户本人的授权。”秦浩顿了顿,“但如果你有怀疑的对象,可以查那个人的账户有没有大额进账。”
沈清河。
沈清越的弟弟。
如果那九百万不是沈清越自己要,而是给沈清河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细节就对上了。
沈清河要买房,首付缺八十万。沈清越一口气给了。但买房之后呢?装修要钱,结婚要钱,生活要钱。
还有那个空壳公司——博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如果那只是一个洗钱的工具呢?
我打开电脑,搜索“沈清河”和“博睿文化传播”。公司信息显示,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沈清河,经营范围很广,但从成立到现在没有任何实际业务。
一个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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