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就提到了陈世骧先生对《天龙八部》的评价,所谓的“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天龙八部》这个书名,源于佛经,金庸在前言中写道:“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

金庸本人对佛学的兴趣,也影响到他的小说创作。《天龙八部》的确包含了不少因果报应的成分,举例来说,段誉的父亲段正淳,是个一辈子到处留情的“老渣男”,到头来儿子居然不是自己亲生,最终的结局是跟众多情人一道同赴黄泉,多情也好,滥情也罢,自己种下的果实自己吃。

另外,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二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恢复燕国的基业。最终换来的结果是,父亲慕容博出家当了和尚,还算看破了宏图霸业皆为虚幻,称得上是善果。儿子慕容复则干脆变成了疯子,穿着滑稽的帝王衣冠,接受乡下孩童的三叩九拜之礼。

这个场景,也成为全书的结尾。在我看来,以强烈的悲剧英雄的死亡渲染高潮,以慕容复失心疯掉的闹剧收束全书。两相对比,悲喜交加,庄谐杂糅,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这也是金庸超过其他武侠小说作家的高明之处。《天龙八部》的配角人物里,很多都躲不开情孽相扣、冤报环生的命运。陷害萧峰的马夫人,因为爱之不得,转化为满腔的怨毒,苦心孤诣地报复段正淳,甚至连毫不知情的萧峰也一股脑拉下水,结果落得手脚经脉被砍断,无数蚂蚁啃食身体之苦。至于《天龙八部》的男二段誉、男三虚竹,也都是性格非常极端的人设,段誉痴到极致,虚竹则是迂得有点傻里傻气。论出身,段誉是堂堂大理国镇南王世子,养尊处优,皇室血统;虚竹虽是少林寺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僧人,却是少林掌门、“带头大哥”的私生子,血脉也自有其高贵之处。但他们的命运,也是一样多灾多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段誉和虚竹,这一痴一迂的两位主人公,惟因其痴情迂腐,不通世务,于是倒能够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却皆得善果。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们悲情或有余,却还够不上悲剧的资格。读《天龙八部》,你真是能感觉到金庸的妙笔生花,段正淳的情债,慕容家的野心,马夫人的积怨,萧峰的冤屈,看似复杂的情节,实际上环环相扣,最后带来给每一个人的循环报应。通过对比,我们会发现,乔峰是一位典型的中国式“直男”英雄,就算遇到爱人被自己失手打死这样的惨剧,他仍然能做到,“当这一度肠为之断,心为之碎的悲伤过去之后,便思索如何处理日后的大事”。坚定刚毅的意志加上深沉冷静的头脑,使得萧峰成为一位魅力无穷的大英雄,但他又偏偏遇上了即使“无敌于天下”也没法对抗的强大力量,姑且将之称为“命运”吧。但萧峰在命运面前所展现出的态度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怯,跟命运“硬刚”。也正因此,他的毁灭,才合乎鲁迅先生对悲剧的定义,“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为了刻画萧峰的强大,《天龙八部》可是下了不少力气。比如,萧峰离开丐帮后,作者好几次用对比手法写到丐帮帮众的小心思,就是为了衬托出萧峰的超凡脱俗。在聚贤庄那一场恶斗之前,“四大恶人”之一的云中鹤与徒弟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众人都感到束手无策,萧峰却“只轻描淡写的一声断喝,一掌虚拍”,就立时制服了云中鹤和谭青。丐帮帮众一方面觉得痛快无比,甚至“几乎便要出声喝采,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大仇,这才强行忍住”。但金庸笔锋一转,接下来的心理描写却是,“只要他做咱们帮主,丐帮仍是无往不利,否则的话,唉,竟似步步荆棘,丐帮再也无复昔日的威风了”。

朱光潜先生在《悲剧心理学》一书里说过,悲剧人物往往要具备某种气魄宏伟的崇高,这才能升华到悲剧的高度。而萧峰身上那种超乎常人的坚毅和巨人般的力量,使得他睥睨群雄,顾盼生姿,骄傲得“像一头雄狮”,伴随他的毁灭,的确会产生那种壮丽宏大的崇高感和壮美感。这是作者刻意经营的结果,无论逆境顺境,有多少人要致他于死地,都不能损害萧峰顽强的求生意愿,他永远表现为人生的强者。即或在某一瞬间打算杀身成仁,略一冷静下来,很快便会回复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