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涛 行书《牛赋》
水墨纸本 18×28 cm
释文:牛赋。千斤为体,双角何长,饮流川竭,牵鼻同行。耕向一犁烟晓,眠来高陇风凉。唤起谁家小竖,着蓑细草朝光,方斯时也,村茶炊熟,田饭盆香,高枕老翁,卧石头而初起,清呤稚子,数棋局而飞腔。尔乃高马人来,轻鞭径小,一卮一蔬,月华开蚤。顾百亩以泉翻,驱四蹄而风矫,或稻秧之满畦,或稷粱之辽渺,少取千斛,多得万仓,尔力既厚,尔勤敢忘。惜有材而菲薄,待饲牧于余粮,顾鲲鹏以千里,起云海而高翔,虽论志之不同,请伏皂而观将。清湘石道人济稿。
钤印:头白依然不识字、老涛
鉴藏印:云谷、卓姬
世人多见石涛笔下的纵横山水与“搜尽奇峰打草稿”的磅礡气魄。然而,在其卷帙浩繁的画卷中,一个看似平凡的题材——牛,或可如同一把隐秘的钥匙,为我们开启了他更为核心的精神世界。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 《对牛弹琴图》 ,是解读石涛“牛”题材最核心之作。传统“对牛弹琴”一词,意在讽刺言说对象愚钝不解风情。但石涛却在画中题写长跋,彻底颠覆了这一论见。他写道:“世上琴声尽说假,不如此牛听得真。”他将牛视为摒弃了世间虚伪、能听懂天地玄音的“知音”。在这里,牛不再是被描绘的牲畜,而是石涛自身孤独精神的化身——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有与这超然物外的“牛”才能进行灵魂的对话,是其艺术思想与人格力量的最高体现。
如果说《对牛弹琴图》展现了石涛与外部世界的孤高对话,那么上海博物馆所藏的 《睡牛图》 则转向了对内在自我的深刻凝视。石涛在画中自题了至关重要的诗句:“牛睡我不睡,我睡牛不睡。今日请吾身,如何睡牛背。”这首偈语般的诗,揭示了“牛”与“我”的关系从并存走向融合的过程。早期的“我”是清醒的观察者,而到了晚年,他渴望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让疲惫的身心能够像这头睡牛一样,彻底地安顿、休憩与解脱。这头“睡牛”,正是石涛为自己漂泊、抗争的一生所寻找到的精神归宿的象征。
石涛《牛赋》开篇“千斤为体,双角何长”,以简练的笔法意象描绘出牛雄浑坚实的体魄。而后,“饮流川竭,牵鼻同行”八字,既写出了其惊人的力量,也点明了它受人驱使的命运。在“少取千斛,多得万仓”的功绩背后,是“惜有材而菲薄,待饲牧于余粮”的深沉叹息。最终,赋文以“顾鲲鹏以千里,起云海而高翔,虽论志之不同,请伏皂而观将”作结尾,这也是石涛晚年精神世界的深刻自况:他身在田园,心向云海,以牛自喻,在看似屈从的“伏皂”姿态下,坚守的却是一份不随时俗的孤高品格。
石涛《牛赋》写就于一方精美的砑花纸上。印有字样“团龙笺”。这种在明清盛行的加工纸,以上等皮纸为底,经施粉染色后,再覆上雕有纹样的硬木版反复砑压,最终形成唯有在侧光或透光下方能窥见的雅致暗纹。
在这片隐现着纹路的纸上,石涛以其标志性的晚年书风纵情挥毫。他彻底打破了传统隶书的扁平均衡,字形大小、长扁、正欹对比强烈,极富张力。起笔多露锋切入,行笔中侧锋互用,笔力沉雄而灵动;收笔时而戛然而止,尽显纵肆豪放的节奏。粗笔如“小”“飞”“渺”,墨色浓重如涨墨却毫不臃肿;细笔如“饮”“泉”“风”,线条劲挺宛若钢丝。通篇节奏疏朗跳跃,在金石般的天真烂漫中,践行着他“我自用我法”的终极艺术宣言。
此作曾为清代著名鉴藏家叶梦龙之旧藏。叶梦龙,广东南海人,官至户部郎中,其“风满楼”所藏金石书画极丰。他本人善绘竹石兰花,更以编纂《友石斋帖》《风满楼集帖》等刻帖而名世,其中《风满楼法帖》与《寒香馆法帖》《筠清馆法帖》并称“岭南三大法帖”。经其品鉴收藏,亦为《牛赋》增添了深厚的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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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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