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用“世界最古老的企业”来形容公元578年创立的金刚组,多少还是低估了它在日本社会中的位置。这家诞生于飞鸟时代的建筑公司,最初并非为了商业利润而存在,而是作为佛教传入日本这一历史进程中的一环而出现。
相传在圣德太子推动佛教兴盛的背景下,来自百济的宫大工被请入日本,负责寺院建造,金刚组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条件中成形,并承担了包括大阪四天王寺在内的重要工程。此后一千四百多年间,它始终以寺社建筑为核心业务。哪怕公司形态、制度环境不断变化,所服务的对象、所依赖的技术和所处的位置,却几乎没有发生根本偏移。
放眼世界,日本并不是文明史最悠久的地区,但在“企业寿命”这一指标上,却呈现出异常集中的分布。韩国银行在2008年前后整理的一组统计显示,全球41个国家中,创立超过200年的企业共有5586家,其中日本就占了3146家,数量超过半数。紧随其后的德国为837家,荷兰、法国分别为222家和196家。这个结果往往与许多人的直觉相反。欧洲更早完成商业文明的积累,中国的历史也更为绵长,但在可持续经营这一维度上,日本显然走出了另一条路径。
当然,日本并非全球唯一拥有古老企业的地区。欧洲同样存在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长寿商号。只接纳持续经营200年以上家族企业的エノキアン协会,其成员遍布多个国家,其中历史最久的是1295年创立于威尼斯的Barovier & Toso。在欧洲语境中,这已经是跨越中世纪与近代的存在,但与578年起点的金刚组相比,时间差距依然清晰。
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哪一家最老”,而是日本为何能够持续孕育出如此多跨越数百年的企业。一个常被提及的因素,是日本社会结构的连续性。历史上,日本虽经历政权更替,但从未被外部势力长期统治,制度变化多为内部调整。相比之下,欧洲大陆在战争、宗教冲突与王朝更替中反复震荡,许多手工业工坊和商业组织并非经营失败,而是被时代直接切断。
自然灾害则构成了另一层看似矛盾却极为关键的背景。地震、火灾、水患频繁出现,却并未摧毁老铺文化,反而促使商家积累“如何重来”的经验。许多日本老铺并非一路顺遂,而是在毁坏、迁移与重建中延续下来。这种对中断的心理预期,使企业不必依赖某一个成功阶段,而能够在长期尺度上存活。
更深层的原因,隐藏在日本人对“家”的理解之中。在传统观念里,企业不仅是盈利组织,更是需要代际托付的生活单位。经营者一生的重心,往往放在如何将技术、信用与关系完整地交到下一代手中。即便缺乏直系继承人,也会通过养子制度或门徒体系来维持连续性。这种安排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并不常见,却在日本长期发挥着稳定作用。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另一种商业文化。以美国为例,一代创业成功后出售公司、退休生活,是被普遍接受的路径。企业更像一项阶段性资产,而非必须代代相传的责任。日本老铺所遵循的逻辑,则更接近“活得久比做得大更重要”。
这种观念也体现在对人的态度上。许多老铺并不频繁更换核心工匠,对技艺的尊重往往高于短期成本考量。技术并非随时可替换的资源,而是企业本身的一部分。正因如此,日本老铺规模往往不大,却能在特定领域中保持稳定存在。
从具体形态来看,日本仍在营业的老铺横跨多个行业。创立于公元7至8世纪的旅馆、佛具店与华道家元,至今仍在运作。山梨的庆云馆、石川的法师旅馆、京都的池坊华道会,并不追求扩张,却与地域、宗教和日常生活紧密绑定,成为地方社会结构的一部分。
如果从比较的角度看,不同国家对商业与权力关系的处理方式,本就存在差异。在中国历史中,国家治理强调高度整合,政治权力始终占据社会运行的核心位置。
商业活动虽然繁荣,却往往随着制度、财政与社会结构的更替而发生较大调整。在这样的历史经验中,经营者更强调灵活应变与风险分散,而跨越数百年的连续经营,自然面临更高不确定性。这并非优劣之分,而是历史节奏所决定的结果。
日本的路径则相对不同。尽管同样经历政权更替,但整体上较少出现改朝换代式的断裂。长期存在的士农工商身分制度,在客观上将政治与商业彻底区隔开来。
武士阶层主要承担政治与军事职能,商人则在既定规则内从事经济活动。即便是藩主或大名,在财政困难时,也需要通过借贷方式向商人筹措资金,并依照契约支付利息。关键不在于谁的地位更高,而在于“契约”本身得到承认。没有随意没收财产的常态化机制,商业规则具有可预期性。
正是这种相对稳定的环境,使商业被视为一条可以长期投入的道路。规则会变化,但变化多为渐进式调整,而非彻底推翻。经营者得以将时间投入到技术积累、信用建设和代际传承之中。即便遭遇灾害或市场波动,面对的更多是“如何重建”,而非“是否还能继续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成为“老铺大国”并非偶然,而是多种因素结合的长期选择结果。对速度的克制、对传承的执着,以及对失败后重新开始的耐受力,共同构成了一种并不张扬却极为稳固的经营文化。在一个强调效率与规模的时代,这些看似缓慢的企业,反而为理解日本社会提供了一个清晰而可靠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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