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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宇韬

整理|杨倩

编辑|龙风穆

审核 |单敏敏 江怡

摘要

当前,美国基于推进“印太战略”的需要,十分重视与印度的防务合作,而印度也迫切需要强化其国防工业实力,且印美两国已有的防务合作也亟待优化。在此背景下,印美于2023年6月提出要推动建立“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重点是在关键和新兴国防技术的联合研发、供应链整合、共同生产以及联合采购等方面进行系统性深入合作,并期望促使双方防务合作从“政府对政府”的传统模式升级为政府、国有产业、私营企业、学术科研等部门和机构交互合作的新模式。同时,印美通过对之前的协议进行升级和补充,可进一步落实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布局。目前,防务合作依然是两国的战略契合点,其双边防务关系虽面临一系列障碍,但仍呈现出进一步提升的趋势,这对地区安全形势和中国国家安全带来了新的影响,值得密切关注和深入研究

关键词: 印美防务合作 印美关系 印美国防生态系统 国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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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和平与发展研究中心

冷战后,印美防务合作经历了漫长、曲折的发展过程,并取得了明显进展,但尚未达到双方的预期目标,主要是在军售和军事科技转移方面,国防产业合作成果不多,相关合作依然面临诸多问题。近年来在中国崛起、美国强化对华遏制打压、世界大国在防务领域新兴技术发展迅速且竞争激烈的大背景下,印美基于各自和共同的战略需求,防务合作迅速提升。在美国实施“印太战略”的背景下,美国称美印关系为21世纪最具战略意义和影响力的关系之一,支持印度成为“全球领先大国”,并视其为美国在“印太”地区的重要伙伴。印度也十分看重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大幅改变自身的外交传统与政策惯性,与美国等西方国家迅速加强战略伙伴关系,推动安全、经济等议题的实质性合作。为回应美国“印太战略”诉求,在多边层面,印度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共同组成“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在双边层面,印度着力在各领域全面提升印美防务合作关系,进展十分突出。

2023年是印美关系发展标志性的一年,两国的政府间关系和防务合作取得明显进展。6月21—24日,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受到美国第二次安排在国会演讲的高规格待遇。印美领导人举行高峰会谈并发布联合声明,宣称当前的“印美主要防务合作伙伴关系”(U.S.- India Major Defense Partnership)已成为“全球和平与安全的支柱”,在此基础上两国要推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发展。双方还达成了包括太空、网络、生物技术、先进材料以及稀有矿产合作在内的“关键和新兴技术倡议”(ICET)。美国国防部称此为美印防务伙伴关系的转型时刻,两国已从过去简单的国防产品出售与购买关系,转向共同生产研发主要武器系统的深入合作,双方在网络空间、关键技术以及海上安全等各个领域都设有工作组,并且期望在人工智能、先进传感器、无人系统、量子技术和海底态势感知等多个关键领域开展合作,此为美印在安全合作方面取得的“巨大进展”。印度专家学者也称此象征着印美关系进入“成熟期”。整体而言,印美防务合作已在军售、军事技术转移、国防工业发展、国防产业链、科学研究与人才培养、联合军演以及后勤合作等各个领域全面铺开,呈现出新的态势和特点。

长期来看,印美虽然在战略目标上存有分歧,但防务合作依然是两国的战略契合点,这也是双方不断深化防务合作的战略动因。在此背景下,研究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内容和特点,以及印美双方建立此类伙伴关系的战略动因、其趋势和发展前景、它将给地区和中国带来的影响,将有助于掌握美国在我国周边地区的具体军事部署动向及其对中国的国家安全所带来的影响,具有一定政策参考和学术研究价值。

一、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

的主要内容

美印提出建立“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旨在不断深化双方防务合作内容、拓展合作领域,反映了两国防务合作的一些新特点和新趋势。

(一)

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概念及主要内容

从词汇含义看,印美使用“下一代”一词来定义双方的防务合作关系有两层含义其一,印美防务合作应根据新形势进行全面更新;其二,印美防务合作应当是面向未来的长期战略合作关系。从美国和北约在国防安全领域的用词习惯来看,“下一代”有两种意涵。一是有“未来的”“新型的”意涵。在美国的国防体系中,该词一般用于形容某个正在研发中的新式武器系统或军事技术。例如,美国陆军的“下一代班组武器”(Next Generation Squad Weapons)、洛克希德·马丁公司(Lockheed Martin)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拦截导弹”(Next Generation Interceptor)等。二是“下一代”也有根据新形势对未来进行长远规划的意涵。然而,该词以往极少用来描述国家之间的防务合作关系。2009年,北约时任秘书长夏侯雅伯(Jaap de Hoop Scheffer)呼吁北约建立“下一代伙伴关系”的战略概念使用了这一词汇,是期望北约各国在新的国际环境下对北约与他国建立伙伴关系的形式、范围和限定达成长期共识。

从印美在2023年6月22日发布的联合声明来看,两国“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所涉及的主要内容包括:国防工业合作、建立“国防加速生态系统”(U.S.- India Defense Acceleration Ecosystem,INDUS- X)、后勤维修和维护基础设施建设、军事技术转移和军购,可归类为国防生产与研发、后勤合作以及军购与技术转移三个方面(详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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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合作领域及内容。图源:《和平与发展》

首先,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主要内容是国防生产与研发,其核心目标是落实“国防工业合作路线图”。2023年6月莫迪访美之前,两国防长于6月5日达成了上述合作协议,以求“改变两国防务部门合作的范式”。6月21日,为了促进在国防科技研发、技术创新以及初创企业培育方面的合作,两国启动了“印美国防加速生态系统”。该系统是印美“关键和新兴技术倡议”的一部分,主要目的是为两国国防初创企业建立联系,包括国防产业领域的“初创企业指导计划”“初创企业加速器计划”“初创企业联合挑战奖励计划”以及“印美联合创新基金”等项目,旨在促进两国政府、初创企业、国防工业部门、大学以及智库等公共和私营部门之间的战略技术伙伴关系和国防工业合作。2023年6月20—21日,由印度国防卓越创新中心(Innovations for Defense Excellence,iDEX)和印美国防部举办,印美商业理事会(US- India Business Council)、美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承办的为期两天的相关活动在华盛顿举行。

其次,印美对后勤合作领域进行了新的升级。美国正在积极推动印度成为美国海军在“印太”地区的后勤中心。目前,美国海军已与位于印度泰米尔纳德邦卡图帕里港(Kattupalli)的拉森图博造船厂(Larsen & Toubro Shipyard)达成了《主舰船维修协议》,并与孟买的马扎冈造船厂(Mazagon Dock Limited)以及果阿造船厂(Goa Shipyard)就达成《主舰船维修协议》进行最终协商,未来美国海军舰艇可在这些造船厂进行维修和保养。2022年8月,美国海军的“查尔斯·德鲁”号干货补给船已在拉森图博造船厂进行了保养维护。

最后,印美在传统的军事技术转移和军购方面的合作也取得了进展。2023年6月莫迪访美期间,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航空航天部门与印度国有的印度斯坦航空公司签署协议,将在印度联合生产F414发动机,以为印度自制的“光辉”战斗机提供动力。早在1986年,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就与印度斯坦航空公司和印度航空发展局共同研发过配备F404发动机的轻型战斗机。

(二)

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特点

第一,重点是在新兴国防技术的联合研发、供应链、共同生产以及采购等方面进行系统性合作。2023年6月,美国总统拜登(Joseph Biden)在欢迎莫迪访美的讲话中表示,“我们已将关键和新兴技术作为我们下一代伙伴关系的支柱”。根据两国制定的“国防工业合作路线图”,印美将为提高双边防务合作进行政策协调;双方的国防企业将建立商业和产业合作关系,并加强人员联系与创新合作;同时,两国将减少许可证、出口管制以及技术转移和安全方面的制度和法规障碍,增强供应安全、降低防务贸易壁垒、促进防务领域的外国直接投资;双边合作项目将以符合两国的国家战略需求并以应对具有共同利益的军事问题为优先项;印度将成为美国及其“印太”地区同盟和伙伴的后勤中心;印度国防工业将融入美国国防和航空航天公司的全球供应链;印方将努力落实《工业安全附件》(Industrial Security Annex);两国将努力尽早达成《供应安全安排协定》和《互惠国防采购协议》。该路线图还确立了5个优先合作领域:情报监视和侦察、海底态势感知、包括航空发动机在内的空战与支援系统、弹药系统以及机动性。

其中,《工业安全附件》是印美于2002年签署的《军事信息总体安全协定》(GSOMIA)的一部分,该附件允许美国防务企业与印度国有防务企业合作,并共享敏感的国防技术信息,为两国国防工业的共同研发和生产合作提供必要框架。《供应安全安排协定》则是一套不具约束力的国际合作协议,旨在为美国从该协议的签署国优先获取或为其优先提供国防物质和服务建立一个合作框架。美国国防部与选定的外国政府签订该协议,以确保在和平时期、紧急情况下和武装冲突期间,相互及时提供与国防有关的物资和服务,使美国和其他协议签署国可要求对方公司优先履行合同。《互惠国防采购协议》则旨在允许美国国防部和印度国防部向对方国家的企业进行国防采购,该协议的谅解备忘录是具有约束力的国际协议。

第二,印美防务合作已从“政府对政府”的传统模式升级为政府、国有部门、私营企业、学术科研机构交互合作的新模式。目前,两国围绕“印美国防加速生态系统”制定了三项合作议程。其一,建立双边合作机制,设立一个高级顾问小组来评估合作议程的进展情况,并为国防机构和其他利益相关方的未来工作提出建议。其二,提出产业界和学术界共同引领初创企业倡议。内容包括印美的国防企业共同为初创企业提供指导;相关企业和科研院所共同为初创企业探索合作机会,在国防商业化、业务发展、产品改进、技术进步、融资机会方面寻求合作;两国大学和初创企业在国防技术创新、应用和商业化方面交流实践经验;两国国防企业共同为初创企业探索合适的供应链。其三,建立公共和私人部门合作伙伴关系,包括印美国防部为初创企业设定共同的挑战目标;探索初创企业相互访问各自研发中心和创新实验室的途径,以支持它们合作并探索互相测试和认证企业的能力;设立“印美联合创新基金”以支持初创企业;放宽相关跨境研发和贸易法规;寻求对国防创新生态系统开发的技术进行标准化认证。值得注意的是,印度的一些人工智能和芯片领域的创新企业已经在国防技术领域崭露头角。印度初创企业114AI和3rdiTech公司与美国太空军签署了国际研发协议,114AI公司将与美国通用原子公司合作研究将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集成进无人机系统中,而3rdiTech公司将与通用原子公司合作开发用于无人机的尖端半导体元件。

第三,印美对之前签订的协议进行升级补充,以落实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布局。推动印度成为该地区的后勤中心以及与印度签署《主舰船维修协议》等举措,是美国海军在该地区布局的重要一环。美国海军有意在整个“印太”地区布局一系列海军维修维护中心。从地理位置上看,印美签订《主舰船维修协议》的船厂分别位于印度东西海岸,战略位置显著。而在西太平洋地区,未来美国也有可能与日本造船厂签订类似协议。《主舰船维修协议》对2016年印美签订的《后勤交流备忘录协定》(Logistics Exchange Memorandum of Agreement)具有补充作用,后者允许两国使用双方指定的军事设施添加燃料和补给,但其仅适用于港口停靠、联合演训、以及人道主义援助和救灾的情况,而前者则扩大了这一范围。

最后,美国对印军售和军事技术转移限制呈现进一步放宽趋势。印美在进一步落实之前协议的基础上有意进一步提升合作水平。F414飞机发动机相关协议的达成,象征着美国有意愿向印度出口更为先进的装备并进行技术转移。当前,世界上只有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英国具备生产飞机发动机的能力。而美国极少与非北约国家或非盟友国家分享F414飞机发动机技术,目前F414发动机也仅用于美国以及瑞典、澳大利亚、科威特、巴西、韩国、印度和印尼的喷气式飞机。因此,印美关于F414飞机发动机协议被认为是2023年莫迪访美最有实质意义的成果。MQ-9B无人机项目则体现了美国对印军售和技术转让的限制正逐步放宽。印度海军自2015年起就开始向美国求购MQ-9B无人机,但是根据1987年制定的“导弹及其技术控制制度”(MTCR),该型无人机被归类为类别I,要求“导弹及其技术控制制度”成员国在出口此类装备时应“特别克制”。2017年,特朗普政府批准美国通用原子公司向印度出售22架主要用于侦查和监视的“海上卫士”无人机(MQ-9B Sea Guardian UAS)。随后,印度进一步要求增加采购至30架,并且海陆空三军都要求获取相应型号的MQ-9B无人机。美国政府批准了印度的采购要求,但印度国防部却一直采取观望态度。2020年,印度海军从美国通用原子公司租用了两架MQ-9A无人机。2023年2月,在班加罗尔举行的印度航空展上,印度斯坦航空有限公司和美国通用原子公司宣布,MQ-9B无人机的涡轮螺旋桨发动机将由印度斯坦航空有限公司的相关部门为印度市场生产。同年6月15日,印度国防采办委员会批准采购31架无人机,其中海军15架,陆军和空军各8架。2024年2月1日,美国国务院批准了这一对印军售项目,31架MQ-9B无人机售价估计为39.9亿美元。美国通用原子公司还将在印度建立综合性全球维护、修理和全面改造设施,以帮助印度实现提高本土防卫能力的长期目标。印度购买美国通用原子公司的MQ-9B无人机不仅仅是简单的武器交易,其中还涉及联合制造协议。有报道称,美方提出MQ-9B无人机中可使用8%-9%的印度本土制造零部件,而印方则希望将这一比例增加至15% - 20%,得到美国通用原子公司的积极回应。

二、印美防务及科技合作

大幅提升的动因

印美防务合作经历了漫长且曲折的发展过程,其中的局限和当前需求及全球国防科技的发展加快及国际竞争加剧,是推动印美防务合作关系近年取得重大突破的主要原因。当前,印美两国积极推动建立“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体现出其防务合作重在应对新形势,旨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挑战提前进行战略准备

(一)

以往印美防务合作未达预期,印度期望发展自身国防工业体系

冷战时期,由于当时国际格局的影响,印美防务合作十分有限。冷战后,印美防务合作又因印度1998年的核试验而停滞。进入新世纪后,两国防务合作开始逐步回暖。2002年5月,印美签署了《军事信息总体安全协定》。2004年,印美提出“下一步战略伙伴关系倡议”(Next Steps in Strategic Partnership Initiative)后两国的防务合作迅速发展。2005年6月,两国达成了新的《防务合作框架协议》(New India- US Framework Agreement on Defense),合作期限为10年,2015年该协议到期后被续签。2012年,印美达成“防务技术与贸易倡议”(Defense Technology and Trade Initiative, DTTI),以“促进两国的防务贸易、技术转移、简化合作程序,并寻找共同生产与研发的机会”,这是印美防务合作的一次重要突破。2016年6月,印度总理莫迪访美期间,美国正式将印度定为“主要防务伙伴”(Major Defense Partner),视其为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和伙伴”之一,期望促进双方的防务贸易和技术分享。自此,印美防务合作关系正式被确定为“主要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此外,印美双方还期望在国防工业领域加深合作。近年来,美国政府在对印军售项目的审批上态度日趋积极,同时还鼓励印度参与一些国防高技术项目的研发

在此过程中,印美除了达成一系列整体性的防务协议外,双方还完成了三大基础性协议的签署一是2016年8月印美签署《后勤交流备忘录协定》;二是2018年9月印美在国防、外交“2+2”部长级对话会议期间签署《通信兼容和安全协议》(Communications Compatibility and Security Agreement);三是2020年10月双方签署《基础交换与合作协议》(Basic Exchange and Cooperation Agreement)。这些协议被美国国防部称为“推动与伙伴国开展防务合作的通行工具”,旨在为美国和伙伴国之间的后勤合作、技术研发与国防生产合作、数据和信息共享、武器转移以及相互可操作性的提升等提供制度框架。

然而,印美以往的防务合作效果并未达到各自预期。印度认为与美国防务合作的最终目的是促进双方国防工业合作。有印度学者指出,多年来国防工业合作是印美国防和安全关系中缺失的一环。单向的国防贸易不仅不符合印度一直以来对技术转让和许可生产的需求,也与现任莫迪政府的“印度制造”倡议背道而驰。2012年印美虽然达成了“防务技术与贸易倡议”,但两国在国防工业领域的实质性合作成果却不多,该协议的多个项目最后都无疾而终。原因是美国认为印度对国防生产和研发合作期待过高,同时美国国内的制度也限制了美印国防产业合作。在美国的现代国防工业体系中,政府通过出口管制对外国获取美国生产的军事装备进行限制,而国防产品的知识产权则牢牢掌握在私人企业手中。因此,美国政府尽管可以通过上述倡议使印度接触一些美国政府控制的国防技术研究实体,但其掌握的技术往往又是高度保密且受限的;美国政府也可以邀请私人国防企业参与相关计划,但由于印美国防技术的差距较大,使得这些私企没有与印度进行联合研发或技术转移的动力。

(二)

美国实施“印太战略”并推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以绑定双方的战略合作关系

美国实施“印太战略”需要自身在军事上维持技术优势。2022年拜登政府的《美国印太战略》宣称,美国“将关注创新以确保美军能够在快速变化的威胁环境中作战”,重点在于“太空、网络空间以及关键和新兴技术领域”。其次,美国实施“印太战略”需要加强与印度的伙伴关系,提升其国防实力。该战略也要求美国“促进其与印太地区盟友和伙伴之间的安全关系,寻找新的机会来连接它们之间的国防工业基础,整合国防供应链,共同研发那些可以巩固己方集体军事优势的关键技术”。2023年6月22日,美国国防部新闻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国防和安全合作已成为(印美)战略关系的核心”。当前,印美两国的战略规划虽有分歧,但防务合作依然是它们之间的战略契合点。对于美国而言,需要通过“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来绑定与印度的战略合作关系,寻求印度在国际事务中对美国的坚定支持并降低其对俄罗斯的军事依赖。“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沿袭了拜登政府近年提出的“一体化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理念,旨在与印度等盟伴在各防务合作领域进行深度整合,进而实现与这些国家的战略整合。拜登政府于2022年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明确提出要对中、俄等国进行“一体化威慑”,旨在整合跨领域、跨地域以及不同冲突范围内所有国家的力量工具。它不但要求在战略上进行“军事(陆地、空中、海上、网络和太空)和非军事(经济、技术和信息)领域”的整合;还要“在发展相互可操作性和联合能力、规划合作态势以及协调外交和经济手段方面进行投资”,并与盟伴进行战略整合。因此,从这一角度看,美国对“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有三个重要期望其一,深度整合印度国防发展的各个领域,使其建成一个深度依赖于美国并与中国具有竞争和敌对性质的国防体系,同时逐步减少印度对俄罗斯的防务依赖;其二,使印度在战略上成为美国可靠的、有一定国防实力的伙伴国,以分担美国在“印太”地区的防务风险;其三,扩大美军在印度及其周边地区的存在、通行和进入权限,以便美军在和平时期和战时的部署更具灵活性。

对于印度而言,“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能够使印度在不与美国正式结盟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获取实际利益。印度外长苏杰生(S. Jaishankar)强调,当前印度的外交战略应当“通过识别和利用全球矛盾创造的机会来推进国家利益”,以便“从尽可能多的对外关系中最大化地获益”,同时印度还要保持“自主性”,“与一些与美国不和的国家维持关系”,即使这“有时会激怒美国”,而其最终目的是“提升印度的国家实力,尤其是硬实力”。当前,印美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框架下达成更加深入、全面的防务合作,一方面,能使印度能够更好地获取美国的技术支持,以提升自己的国防工业实力。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印度拒绝为美国承担过多的安全义务,未完全跟随美国的外交政策,而是继续发展和维持与俄罗斯的外交和防务关系,以及在与美国存在人权分歧的前提下,依然能够从美国获取更多防务技术转移以及合作研发尖端防务技术的机会。这说明当前的印美关系模式是有利于印度国家利益的。

(三)

世界大国在新兴国防技术领域竞争加剧,美印欲占领科技制高点

印美积极推动双方的防务技术研发、国防工业生产合作,甚至包括国防领域的宇宙空间和人工智能合作,是由于世界大国在新兴国防技术领域的竞争加剧,印美都认为迫切需要通过发展新兴技术增进国防实力来应对竞争对手的威胁。印度总理莫迪于2014年提出“印度制造”倡议以及“印度自立更生”(Atmanirbhar Bharat Abhiyan)的口号,重要目标之一就是激发印度的技术创新能力,以应对21世纪太空、网络空间、人工智能以及量子计算等新兴技术被应用于现代战争而带来的挑战。拜登政府于2022年3月发布的《国防战略》将应对“中国在多领域带来的威胁”列为首要任务,认为美国国防领域要进行正确的技术投资并打造“创新生态系统”,推动“包括定向能武器、高超音速、综合传感和网络等先进技术研发,在生物、量子、先进材料和清洁能源技术领域寻找机会,同时还要利用市场力量推动与军事相关的人工智能、成体系的一体化网络系统、微电子、太空、可再生能源生产和存储以及人机交互技术的商业化发展”。同年11月,拜登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则称,“未来十年,关键新兴技术将革新经济、改造军队、重塑世界”,美国要加强与盟伴在技术领域的合作,“共同开发和应用微电子、先进计算和量子、人工智能、生物、先进电信以及清洁能源等新技术并建立健全持久的供应链”。可见,在新国际格局下印美两国都将新兴技术研发与国防能力建设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三、印美防务合作关系的

前景与局限

印美防务合作正在不断发展和变化中,其所呈现出的特点和动向有待密切跟踪和观察,同时印美防务合作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问题和障碍

(一)

印美防务合作的发展前景

首先,印美防务合作呈现不断深化发展的趋势。从合作程度看,印美防务合作已从军购扩展至战略协调、情报和信息共享、后勤合作、国防工业合作、防务技术转移和共同研发等领域。此外,印美在情报领域的合作也值得重视。2023年6月22日,印美《联合声明》中提到了两军在后勤、情报共享方面的合作,并将互派联络官。近年来,印美之间的信息和情报交换已是“进行时”。据美方透露,2020年中印边境冲突后,美印分享了重要情报,美国还向印度紧急提供了关键物资,并批准租赁MQ-9B无人机进行探测。

其次,从合作范围看,印美防务合作也不再仅限于狭义的国防领域,而是延伸至研发、原材料获取、生产制造、采购等环节,几乎涉及整个国防工业体系。很明显,印美防务合作与2023年1月两国提出的“关键和新兴技术倡议”相辅相成,最终目的是提升和扩大战略技术伙伴关系和国防工业合作。值得注意的是,该倡议在提出时由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印度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处牵头。有观点甚至认为该倡议是2012年印美发起的防务技术与贸易倡议”的新化身。未来,印美在新兴技术领域的合作很可能会呈现民用领域与国防领域相互交织融合的局面。

最后,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类似于一个框架协议,很多具体合作内容正在规划或实施之中。例如,“印美国防加速生态系统”除了印度114AI和3rdiTech公司与美方达成合作协议外,目前更多的只是一系列倡议组合,双方尚在讨论和规划具体的合作议程和合作事项。同样,“国防工业合作路线图”虽然搭建了一个整体合作框架并设立了相应目标,但很多具体合作内容并未实际展开,未来其成效还有待观察。

(二)

印美防务合作存在的局限

目前,印美防务合作伙伴关系也存在着很多问题和障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印美防务合作存在不平等性,美国掌握着防务合作的主动权。虽然两国内部都存在一些制度和法规障碍,但鉴于美国在国防技术方面具有绝对优势,大多情况是美国向印度进行技术转移或相应的国防投资,因此从根本上两国众多防务合作协议的落实主要取决于美国的意愿。然而,美国的合作意愿是需要考虑战略回报的。近年来,由于印度在俄乌冲突中拒绝谴责俄罗斯、印度对美军事采购未达到美国预期且依然大量进口俄制武器等原因,美国国内已有声音质疑当前的对印政策。美国国安会负责战略规划和西南亚事务的前高级主任阿什利·泰利斯(Ashley J. Tellis)认为,“印度希望美国支持其与中国对抗,但也回避任何不直接影响印度利益的对抗”,“印度加强与美国的安全合作只是为了增强自身实力,而不会在涉及中国的危机中为美国提供实质性支持”。如果类似观点在美国政策圈内逐步加强,美国对印防务合作就会逐渐消极。

第二,印美对双边关系定位存在一定差异,对防务合作的需求也不完全匹配。印度重视与美国的防务合作,希望为自身带来实际利益;但同时印度也认识到印美安全合作会损害其“自主性”,不希望为美国承担更多的安全责任。但美国却期望印度对美国主导的联盟体系做出贡献,因而积极提升印度的军事能力和国际地位。印度一直拒绝将QUAD打造为一个以传统安全合作为主且具有实质意义的多边安全集团,而是更倾向于与美、日、澳发展双边防务合作关系,这是因为该机制当前的形态最符合印度的利益。印度对华遵循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框架,并不寻求与中国的二元对抗,而只是期望通过QUAD与双边军事合作提升自己的防务能力。印度对待QUAD的态度及其与美国等国进行双边防务合作的需求,都是其战略自主思想的体现。因此,印美防务合作中存在着明显的“美国控制性”与“印度自主性”的矛盾。因此,美国在双方具体的国防合作领域必然会有犹豫和保留。

第三,印美防务合作落实面临着诸多障碍。正如历时8年之久的MQ-9B无人机军购案所展示的那样,印美军购合作既面临着美国国内的制度障碍,也面临着印度国内的拖延和犹豫问题。两国之间的国防合作在具体技术层面有诸多类似问题,如果简单的军购案尚且需要如此之久的协调,那么在技术研发、国防生产制造等方面的合作面临的障碍可能会更多、更复杂。

四、印美防务合作新进展

对地区安全及中国的影响

鉴于印美两国与地区内其他国家有深入且广泛的防务合作关系,两国都有各自的“印太战略”布局,同时印美防务合作还有很深的对华政策考虑,因此其合作水平大幅提升不可避免也会对地区安全格局以及中国的国家安全产生影响

(一)

印美防务合作对地区安全格局的影响

首先,印美推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本质上是两国“印太战略”的一环,意在打造一个针对中国的防务合作网络。当前,美国正在推动军事同盟结构的扁平化发展,期望以自己为中心与盟友和伙伴建立网络化的联结。印度虽然不支持将QUAD建成针对中国的实质性军事联盟,但“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正是美国构建这种网络化联结的重要表现。印度虽然只想与美国进行双边防务合作,但两国与地区内其他国家的防务合作关系也在进一步深化,这有可能形成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防务合作网络。这一防务网络的存在对地区安全格局有重要影响,能够使美国以自身为中心控制和影响地区内的国防技术、产业和相关的供应链,对地区安全格局有潜在的长远影响。

其次,美国通过“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加强了对“印太战略”的具体部署和地区军事存在。美国“印太战略”强调,75年来美国一直是“印太”地区“所必需的强大和持续的国防存在”,未来也将如此。通过加强与印度的后勤合作,使其成为美军的后勤中心,是美国军事力量加强在“印太”地区长期存在并提高行动能力的重要步骤。有评论认为,印美关系在未来也许会采用新加坡模式,即印度不会成为美国的正式盟友,但会向美军提供进入、驻扎和通行的权利,并允许美国在其领土上储备弹药和物资,购买美国的武器,与美军在训练、军演等领域展开密切合作。在爆发危机或冲突的情况下,这将使美军在地区内部署军事力量的效率大大提升。

(二)

印美防务合作伙伴关系对中国的影响

当前印美防务合作明显具有针对中国的倾向,必然会对中国产生影响。首先,印美建立“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有浓厚的意识形态对抗色彩。2023年6月5日,印美国防部长在新德里会晤后特意强调了中国和俄罗斯带来的所谓“挑战”,并称“民主国家现在必须团结起来”。认为美国与“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印度加强军事和技术联系是制衡中国在该地区主导地位的关键,同时美国还试图让印度摆脱传统上对俄罗斯国防供应的依赖。同样,美国在与日、韩、澳等国家强化防务合作关系时也把意识形态对抗作为重要因素。

其次,“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象征着印美对“安全”的定义泛化,企图在所有领域与中国进行综合性、体系化的竞争。当前,美国认为科技对本国福祉和权力都至关重要,也是中美战略竞争的核心领域。因此,出于经济、社会和国家安全方面的考虑,美国不能过于依赖中国,需要与中国“脱钩断链”。另一方面,美国也要维持相对于中国的科技优势,尤其是在关键新兴技术领域,认为这本质上事关国家安全。当前的印美防务合作就是基于这两点考虑而推进的。印美防务合作所强调的“供应链安全”,实际就是拟构建一个远离中国的国防供应链体系,其强调技术研发与合作的本质也是为了构建一个将中国排除在外的防务技术发展体系。为了这类目标,印美合作就不可能只局限在国防领域,而是在教育、科研、生产、投资、贸易等方面与中国展开竞争。印美防务合作的这种趋势本质上是对安全问题的泛化。

最后,印度从美国获得的一些装备和技术以及新启动的一些合作项目值得警惕。例如,印度能够利用从美国购买的战略运输和补给装备,在中印边境地区快速部署军事力量;无人机等先进侦查和情报搜集装备则能提高印度在陆地和海上对中国军事动向的监测能力;通过2022年5月美国在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峰会上提出的“印太海域态势感知伙伴关系”(IPMDA)等合作倡议,印美也可对中国海军以及民用船只的实时动向进行监测;有关措施也将使美军在该地区的存在和部署能力获得提高。这些动向无疑对中国的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三)

中国的应对政策及措施思考

第一,应当尽快整合中国自己的国防供应链,稳固国防生产生态网。印美在国防供应链领域的合作只是美国对华整体战略布局的一环,目的是要构建一个孤立中国的供应链网络。因此,中国需对自己的国防供应链进行检视并加以巩固。首先,检视国防供应链不能只限于军备领域,而应当将军事力量发展所可能涉及的产业都包括在内。在21世纪,很多先进技术对国防和民间经济发展都至关重要,例如,成像传感器技术在监视系统、摄像机和机器人视觉系统中有着广泛的应用,此类技术在军事和商业上都有用途。其次,稳固国防产业应当重视海外供应链安全,对重要国家和关键企业应当加大外交和经济投入力度,对于零部件和原材料的进口来源地应当给予足够重视。此外,还应高度重视对未来军事科技有重要影响的产业链。在未来的军事斗争中,量子传感和计算、生物科技、冗余通信网络、高性能电池、人工智能、太空和深海传感器以及机器人等前沿技术将占据重要地位,这也是印美两国十分重视在这些领域进行合作的原因。中国应当未雨绸缪,对相关技术可能涉及的产业链进行巩固和发展。

第二,积极利用既有多边和双边体系构建对国防产业有利的供应链和联合研发、联合制造的生态网络。其一,中国应当利用既有多边平台,推动在友好国家之间建立公平开放的供应链网络,此类尝试可先从民用领域开始,重点在关键军民两用先进技术领域展开。其二,中国在双边层面也应积极推动供应链和联合研发合作,重点可以从先进军民两用技术的民用部分展开,发展与自身供应链安全关系重大国家之间的双边关系,避免被印美等国抢占高地。其三,宜在外交上提前部署,对美国可能进一步拉拢的国家加大外交投入,要密切关注印美国防供应链的合作模式是否会被推广至其他国家,特别需要警惕此类合作向中国周边发展中国家的拓展。

第三,防范印美两国在军购、情报、后勤补给和军事部署等方面的合作对中国产生的更为长远的潜在威胁。首先,客观评估印度军事能力,尤其是军队投送、情报和信息系统领域。近年来,印度对美军购的重点均旨在提升印军的远程投送能力以及在高原地区的机动能力,双方在军事情报、监视、侦查方面的合作也进一步加深,关注印军在这些领域的能力增长十分必要。其次,警惕美国通过印美军事合作实现军事力量在印度领土和领海上的灵活部署,近年来印美军事合作的趋势是美军将获得在印度进行补给维修以及灵活进出印度领土和领海的权力。在中印边界问题复杂难解的背景下,需充分考虑在边界地区再次爆发中印军队对峙或冲突时印度获得美军更多物资和情报支持的可能性,对印美两军在高原地区的联合演训应当给予足够关注。

五、结论

当前在美国持续加大对华遏制打压、中印关系中的矛盾分歧短期内难解的背景下,印美推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必然会对地区稳定和中国国家安全带来一系列挑战和潜在威胁。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重点在对未来战争有关键作用的新兴技术领域加强研发和应用合作并强调供应链安全,同时在合作模式上搭建了涉及政府、企业、研究机构以及学术界的体系化合作框架,期望在印美国防产业链条上的所有环节都实现一定程度的合作。此外,两国的后勤合作、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转移合作也将随之进一步加深。整体而言,印度仍然致力于在大国竞争时代保持自己的战略自主性,并在处理对美关系时根据自身利益待价而沽。但是,印美推动“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的新动向表明,两国依然能够在国防领域找到战略契合点并由此推动进一步的合作。因此,印美在国防领域的合作动向需要密切关注和研究。

作者简介:童宇韬,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博士。

本文整理自《和平与发展》2024年第1期文章,原标题为《科技竞争背景下印美“下一代防务合作伙伴关系”评析》。

编辑:龙风穆

审核:单敏敏 江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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