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山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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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腊八了,又该吃腊八粥了。

小时候的腊八粥,是母亲用大铁锅和柴火熬出来的。头天半夜便起身忙活,小米、黄米、花生仁、黄豆、大枣,都是农家地里长出来的食材,在柴火慢悠悠的舔舐下,熬得稠稠糯糯。出锅时那股子香,裹着豆的醇厚、米的清甜、枣的甘润,能勾得人直咽口水,我能吃上两大碗。

那时腊八的天是真冷,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凌,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吃腊八粥。母亲总是半欠着身子,谁吃完了,她就放下自己的碗去给盛上。我和弟弟坐在炕的最里头,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盘腿,脚心贴着炕的暖,心里也跟着热乎。

那会儿没有电灯,煤油灯的光柔柔的,灶火的红明明的,火炕的热暖暖的,在寒夜里晕成一团安详,催得人眼皮发沉。

清晨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早被霜打白了,柴禾垛上和满院子的草刺儿都裹着层白霜,冷气“嗖”地钻进来,让人打个激灵。可堂屋里那股子沉稳的暖香,早从门缝、烟囱里漫出去,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是腊八粥熬透了的香,把整个院子都浸得软软的。

这粥的来历,父亲说是朱元璋落难时,从鼠洞里刨了杂粮熬着救命,才有了这风俗,带着股草莽的韧劲;娘却说与释迦牟尼佛成道有关,寺庙煮粥供佛、布施众生,藏着份菩提的慈悲。一俗一雅,一烟火一禅意,竟都融在这碗朴素的粥里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节令,从不在乎源头纯不纯,只认那沉淀下来的暖意与慈悲。暖意能抵数九寒天,慈悲是对过往艰辛的宽慰,也是对天地众生的感念。在冀鲁交界的大运河畔,在我的老家,腊八节更像一场郑重的仪式。节前几天,娘就开始张罗,头天晚上就把食材泡上,家里有的,一样都不能少——新收的小米黄米要黏糯,晒透的红枣要饱满,队里分的黄豆要粒实,还有红衣一搓就掉的大花生,仁儿白净脆生,都是对一年收成的检阅。

堂屋的灶火是一口大铁锅,烧的是晒透的树枝,火不急不躁地舔着锅底。等水开了,米与豆等食材下锅,先在沸水里翻腾,而后就在那“咕嘟咕嘟”的温存里,慢慢褪去生涩,交换着性子。米粒开了花,豆子熬得沙软,红枣的甜润一丝丝渗出来,把整锅稠浆染得蜜似的。满屋子的白汽裹着香,把窗玻璃都熏得朦朦胧胧。

这光景,要耗上整个后半夜。母亲时不时起身看看,用勺子一圈圈慢慢搅着,像是在抚慰一整年的光阴——春耕的累、夏耘的渴、秋收的喜,都被匀匀搅进这醇厚的暖香里。这份漫长的守候,原就是节日的芯子:让人懂得,所有的暖,都得经得住耐心等、用得上真心酿。

除了腊八粥,还有泡制腊八蒜。紫皮蒜剥得光溜溜,泡进酸冽的老醋里,封进玻璃瓶搁在屋子的一角。日子一天天过,蒜从白净慢慢转成翡翠般的翠绿,通体透亮。等除夕夜里就饺子吃的时侯才启封,蒜的辛辣早被醋驯服,生出奇异的脆香,醋也吸足了蒜的魂,蘸饺子吃,解腻又开胃。这一瓶翠色,像是把腊八的生机封到了春节,连期待都有了颜色和滋味。

天亮了粥熬好,头一碗要敬天地、敬祖先。父亲在北房的财神爷那里摆上小桌,恭恭敬敬的奉上,谢风调雨顺的庇佑,也告慰家族又一岁平安。

一碗腊八粥下肚,胃里踏实,心里也亮堂。那热力像能渗进骨头缝,把旧年积的寒、藏的烦,都慢慢化了去。我和弟弟捧着碗猛喝,母亲总笑着念叨:“慢点吃,别呛着”。那时候,生活清贫,腊八粥吃起来比吃肉还香。

总觉得腊八是年的序曲,腊八粥是心里头最暖的音符。不似爆竹闹、春联艳,就那么静静熬着,用一谷一粟的实在、文火慢炖的耐心说:最冷的日子快到头了,家里的暖、土地的温,正慢慢涌上来呢。

寒岁就在这一碗碗暖里悄悄退了,前头的日子,沾着粥的甜糯,看着就亲。

父亲早年就走了,母亲九十多了和我们住城里,没了老家的大锅灶和大铁锅,我们就用高压锅煮腊八粥,可那滋味,总觉得差着点什么。

又到腊八,早上小孙女喊着要喝腊八粥,老伴也备齐了食材,只是那过去的气氛,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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