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一日,状元郎顾言之迎娶尚书千金柳如烟,十里红妆,满城飞花。
我隔着将军府的高墙,都能听见那喧天的锣鼓与不绝的贺喜声。
贴身侍女阿菁为我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低声道:“小姐,外面风大。”我没哭,只是觉得这风,吹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寒意。
三日前,顾言之还曾信誓旦旦,说他此生非我沈清辞不娶。
三日后,他却成了别人的新郎。
而真正的羞辱,是在他大婚当夜,派人送来的那封信——愿以贵妾之位,迎我入府。
01
京城的喧嚣,仿佛凝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用尽全力反复敲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端坐于妆台前,手中那支本欲描眉的螺子黛,被指尖的力道碾成了细碎的青黑色粉末,簌簌地落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无悲无喜,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与这满城喜庆截然相反的,是镇北将军府深入骨髓的死寂。
“小姐,顾公子他……他太过分了!”阿菁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委屈,“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当年若不是将军暗中资助,他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如今一朝高中,竟、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我抬起手,用指腹缓缓抹去镜面上的一点浮尘。
背信弃义?
这个词太轻了。
顾言之此举,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变质,而是一招精准无比的政治投机。
新科状元,出身寒微,要想在盘根错节的朝堂站稳脚跟,最快的捷径便是联姻。
吏部尚书柳正源,是文官集团的中流砥柱,其女柳如烟,便是顾言之递上去的投名状。
至于我,镇北将军沈毅的独女,沈清辞……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被舍弃的那枚棋子。
“阿菁,”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去,将我那套骑射服取来。”
阿菁一愣,不解地看着我:“小姐,您这是要……?”
“去校场,练箭。”我言简意赅。
心乱的时候,唯有拉开那张三石强弓,将所有纷杂的思绪都凝聚于箭尖之上,方能寻得片刻的清明。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去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与顾言之青梅竹马,人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父亲虽是武将,却也敬重读书人,对顾言之的才学颇为欣赏,对他与我的事,一直是默许的态度。
甚至连顾言之进京前,父亲都曾半开玩笑地说,待他金榜题名,便亲自上门为我们提亲。
可笑,真是可笑。
我们都高估了人性的底线,也低估了权力的诱惑。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手持父亲当年征战北境用过的铁胎弓。
弓身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一直凉到心底。
我没有去看那百步之外的靶心,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顾言之温润如玉的笑脸,而是一幅大靖王朝的疆域舆图。
父亲统帅的十万镇北军,驻扎在北境苦寒之地,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道屏障。
而朝堂之内,以柳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却屡屡以“军费浩繁,与民争利”为由,克扣北境的粮草军饷。
文武之争,由来已久。
皇上为求制衡,既要倚仗我父亲的兵权,又要安抚庞大的文官体系。
顾言之的选择,就像是在这架微妙的天平上,属于文官的那一端,重重地加上了一块砝码。
他娶柳如烟,不仅仅是尚书府多了个女婿,更是文官集团,吸纳了一位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
这一箭,射向的不是我沈清辞,而是整个镇北将军府。
想通了这一层,心中那点残存的、属于小儿女的酸楚与情爱,便如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剩下的,是冰冷的、清晰的,对于局势的判断。
我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
搭箭,拉弓,弓弦被拉成一轮满月。
“嗡——”
一声弦响,利箭如流星破空,裹挟着我全部的愤怒与决绝,呼啸而出。
“咄!”
正中红心。
箭羽兀自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诉说着主人心中难平的激荡。
我缓缓放下弓,对着身后的空气,淡淡地说道:“爹,您都看半天了,出来吧。”
高大的身影从一排兵器架后走出,正是我的父亲,大靖的镇北将军,沈毅。
他穿着一身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看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正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acol的审视。
“心没乱。”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沉稳如山。
“箭靶不会动,自然不会乱。”我答道,“可朝堂上的人心,比最狡猾的狐狸还要难测。”
父亲走到我身边,拿起那张铁胎弓,用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弓身,“顾言之那小子,我看走了眼。”
“不是您看走了眼,”我摇了摇头,“是这京城的繁华,迷了他的心。他以为攀上了柳家,便能一步登天。他以为舍弃了我,只是舍弃了一段情分。他不懂,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流血,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受辱。”
这不仅仅是我的屈辱,更是对镇北军十万将士的轻慢。
父亲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清辞,若他日,顾言之还想回头,你当如何?”
我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战马不会吃回头草。我沈家的女儿,更不会嫁给一个心中装着天下,却唯独没有骨气的男人。”
父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顾言之的无耻,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大婚当夜,本该是洞房花烛之时,一封来自状元府的信,却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我的案头。
信是顾言之的亲笔,字迹依然是我熟悉的俊逸潇洒。
信上的内容,却让我气血翻涌,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镇纸。
他说,迎娶柳如烟实属无奈,是为了将来能在朝堂上为我沈家助力。
他说,他心中真正爱的人依旧是我。
待风头过去,他便会禀明皇上与岳丈,以“贵妾”之位,八抬大轿,将我迎入顾府,许我一生荣宠,地位仅在柳如烟之下。
“啪!”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封信纸被震得飘然落地。
“欺人太甚!”
贵妾?
他顾言之,竟想让我沈清辞,去做他的妾?
02
“小姐!他……他怎么敢!”阿菁看着地上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我俯身,捡起那封信。
指尖触及纸张,仿佛还能感受到顾言之书写时那份自以为是的“深情”与“委曲求全”。
他以为这是补偿,是一种两全其美的安排。
他以为我沈清辞会因为爱他,而接受这份屈辱的“荣宠”。
他将我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被他用名分和地位随意安置的附属品?
一个在他宏大的政治蓝图中,用来点缀风月的玩物?
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嘲讽。
“阿菁,备笔墨。”我止住笑,眼神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阿菁连忙取来文房四宝,小心翼翼地为我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旋转,细腻的墨香弥漫开来,却压不住我心中的那股戾气。
我提起笔,饱蘸浓墨,没有在新的宣纸上写一个字,而是直接在那封顾言之的亲笔信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字——
“滚!”
字迹锋利如刀,墨色淋漓,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我将笔掷于一旁,对阿菁道:“将这封信,原样送回状元府。务必,亲手交到顾言之本人手上。”
“是,小姐!”阿菁看着那个字,只觉得心中郁气都抒发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信转身就走。
我叫住了她:“等等。”
阿菁回头。
我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
“顺便,把这个也一并还给他。”
阿菁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白玉簪。
那是去年我及笄时,顾言之送我的及笄礼。
簪子的成色极好,是他用自己抄书赚来的所有银钱买下的,他说,这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告诉他,”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昔日恩情,一刀两断。从此陌路,再不相干。他日若是战场相见,我沈清csv的箭,绝不会因为旧情而有半分迟疑。”
阿菁的眼圈又红了,她用力点头,拿着东西快步离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状元府的方向,依旧是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丝竹之声。
顾言之,当你收到我的“回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错愕,是愤怒,还是依旧觉得,我只是在耍小性子,过些时日便会回心转意?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沈清辞的骄傲,是镇北十年风雪喂出来的,是父亲用无数次浴血奋战的军功养出来的。
这份骄傲,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纳我为妾?
你顾言之,也配?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个消息便如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新科状元顾言之,在大婚次日,便急不可耐地向吏部尚书柳正源提议,欲纳镇北将军之女沈清辞为贵妾。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顾言之是疯了吗?
妻子柳如烟尚书千金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竟敢在新婚第二天就提出纳妾,而且纳的还是刚被他“抛弃”的将军之女?
这不仅仅是对沈家的羞辱,更是将尚书府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一时间,顾言之从人人称羡的“麒麟才子”,变成了忘恩负义、利欲熏心的“无耻之徒”。
京城的说书先生们立刻编出了新的段子,什么“状元郎贪心不足,欲效娥皇女英”、“痴情女错付真心,将军府怒斩情丝”,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坐在府中,听着管家搜集来的外界传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把火,烧得比我预想的还要旺。
我本以为,顾言之收到我的回信后,会暂时收敛。
没想到,他非但没有,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将“纳妾”之事摆到了台面上。
他这是在逼我。
他将此事闹大,就是想利用舆论,利用我沈家“女子名节大过天”的传统观念,逼我就范。
在他看来,一个女子被如此公开地议论要被纳为妾室,名声已毁,除了嫁给他,别无选择。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顾言之,你确实比我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狠毒。
你利用了我对你的旧情,利用了世俗的眼光,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名声,也要将我绑在你的战车上。
你是算准了,我父亲镇北将军,再大的兵权,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小姐,尚书府的人来了。”管家匆匆来报。
我眉梢一挑,“哦?谁来了?”
“是……是柳小姐,不,现在是顾夫人了。”
柳如烟?
她来做什么?
看我笑话?
还是来宣示主权的?
“让她进来。”我淡淡地吩咐道。
片刻后,一身华服的柳如烟,在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我的院子。
她比我想象中要沉得住气,脸上没有新妇的娇羞,也没有因丈夫的荒唐行径而产生的愤怒,只有一种世家贵女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端庄与疏离。
“沈小姐。”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顾夫人。”我起身,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我们都清楚,我们是这场风波中,最无辜,却又最核心的两个女人。
“沈小姐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柳如烟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关于言之要纳你为妾一事,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
我笑了笑,反问道:“顾夫人觉得,我该是什么想法?是该感激涕零,谢状元郎不弃之恩?还是该欣然应允,与你姐妹相称,共侍一夫?”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只是想告诉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柳如烟在顾家一天,你,沈清辞,就永远别想踏进顾家的大门,哪怕是做妾。”
这是挑衅,也是宣战。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她和我一样,都是这场政治博弈中的棋子,却兀自在这里争风吃醋,上演着正妻斗小三的戏码。
真正该被我们对付的,难道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男人吗?
“顾夫人,”我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你以为,我稀罕进你顾家的门?你以为,我沈清辞会甘心与人共侍一夫?”
我上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错了。我不仅不会进顾家的门,我还要让顾言之,为你今日的登门,为他昨日的狂妄,付出他承担不起的代价。”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我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女人的嫉妒与怨恨,而是属于战士的,冰冷的杀意。
03
柳如烟走了,走的时候步履有些仓促,不复来时的端庄镇定。
我那句话里透出的杀意,显然让她感到了不安。
她或许预想过我的千百种反应——哭闹、谩骂、或是故作清高,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实质的威胁。
她不懂,一个在军营马背上长大的女孩,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就不是宅院里的勾心斗角。
“小姐,您刚才的样子,真吓人。”阿菁小声嘀咕道,脸上却带着崇拜。
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正好能压下心头的火气。
“吓人?”我自嘲地笑了笑,“若是不吓人,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沈家好欺负。”
顾言之将“纳妾”一事公之于众,是第一步棋。
柳如烟上门宣示主权,是第二步。
他们一唱一和,一个扮演深情无奈的负心汉,一个扮演维护家庭的刚烈正妻,目的都是将我置于一个尴尬难堪、进退维谷的境地。
京城的百姓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看啊,那个沈家小姐,真是可怜,被状元郎抛弃了不说,还要被正妻上门羞辱。
她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想看的,是我沈清辞的眼泪,是我镇北将军府的低头。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阿菁,”我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把京城最大的评书社‘百晓楼’的班主请来,就说我有一段‘新编《状元郎》’的故事,想请他润色润色。”
阿菁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小姐是想……?”
“舆论的战场,我们不能输。”我敲了敲桌面,“顾言之不是喜欢把事情闹大吗?那我就帮他闹得更大一点。他要演深情,我就把他的假面具彻底撕下来,让他演一出丑角戏。”
半个时辰后,“百晓楼”的王班主被秘密请进了将军府。
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眼神活泛的小老头,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是京城舆论界的无冕之王。
我将他请到书房,屏退左右,亲自为他沏上一杯上好的大红袍。
“王班主,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我开门见山。
王班主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将军府有命,小老儿万死不辞。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我将早已腹稿打好的故事,缓缓道来。
这个故事里,状元郎不再是那个为前途所迫的无奈之人,而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凤凰男。
他如何刻意接近不谙世事的将军之女,如何骗取她的感情与信任,又如何利用将军府的资助与名望,作为自己平步青云的踏脚石。
故事的高潮,是他金榜题名后,如何一边与尚书府议亲,一边又对将军之女甜言蜜语,谎称自己被逼无奈,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空洞诺言。
我将顾言之送我的那支白玉簪的来历,以及他信中“贵妾之位”的承诺,都原封不动地融入了故事里。
细节,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武器。
王班主听得时而扼腕,时而愤怒,听到最后,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妙!实在是妙啊!小姐,您这故事,比戏文里写的还要精彩!人物有血有肉,情节跌宕起伏,特别是那句‘滚’字回信,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微微一笑:“王班主觉得,这个故事,能在京城火起来吗?”
王班主抚着山羊胡,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何止是火?小姐,您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让全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这位顾状元的‘真面目’!我不仅要让说书先生说,我还要让戏班子把它编成快板、唱成小曲儿!保证比他那‘十里红妆’还要热闹!”
“很好。”我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有一点,在故事里,不要明确点出是哪位状元,哪位将军。懂的人自然懂,我们不能落下话柄。”
“小老儿明白!”王班主心领神会,“这叫‘春秋笔法’,我们是专业的!”
送走王班主,我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顾言之想用舆论压我,我就用舆论反击。
比狠,我沈清辞奉陪到底。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的风向果然如我所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晓楼”旗下的说书先生们,在各大茶馆酒楼,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段“新编《状元郎》”。
故事版本众多,但核心情节惊人地一致:一个忘恩负义、攀龙附凤的状元郎,如何欺骗感情、玩弄权术。
“白玉簪”和“贵妾信”成了故事中最具讽刺性的符号。
很快,京城的百姓们便对号入座,将故事里的“负心状元”和现实中的顾言之画上了等号。
顾言之的名声,一落千丈。
他从一个“寒门贵子”的励志典型,变成了一个“无耻小人”的反面教材。
走在路上,甚至有孩童对他唱着新编的童谣:“状元郎,心肠黑,骗了将军骗尚书,一脚踏着两只船,翻进阴沟淹死咯!”
尚书府的门前,更是被人扔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
柳正源气得在朝堂上当场晕了过去,柳如烟更是闭门不出,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前菜。
顾言之和柳尚书,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被逼到这个地步,下一步的反击,必然会更加猛烈,也更加致命。
果然,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总管,李公公。
他带来的,不是安抚,也不是斥责,而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圣旨。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将军府的大堂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新科状元顾言之与镇北将军之女沈清辞情投意合,本应缔结良缘。然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为成全有情之人,朕心甚慰。特下此诏,册封沈清辞为‘慧侧妃’,择日入顾府,与正妻柳氏一同辅佐顾爱卿。望尔体察朕心,钦此。”
慧侧妃。
比顾言之许诺的“贵妾”,听起来更体面一些。
但这道圣旨,比顾言之的信,要恶毒一百倍。
顾言之的信,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我可以付之一笑,可以一“滚”了之。
但这道圣旨,是君命。
抗旨,便是死罪,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爹沈毅,手握十万兵权,可以不把尚书放在眼里,可以不把状元放在眼里,但他不能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这是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用皇权,来逼我沈家低头的阳谋!
李公公展开圣旨,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容:“沈小姐,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幸灾乐祸的文官,看着我父亲瞬间阴沉如水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
顾言之和柳尚书,这是要将我沈家,往死路上逼!
04
大堂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李公公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诡异,他高举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沈小姐,还不接旨谢恩?”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吏部的官员,显然是柳尚书派来看好戏的,此刻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们赢了。
用一道冠冕堂皇的圣旨,将我沈家逼入了绝境。
接旨,意味着我沈清辞,镇北将军府唯一的嫡女,就要屈辱地去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的侧室。
我父亲的脸面,镇北军十万将士的尊严,将从此被踩在泥里。
从此以后,人们提起沈家,只会说,哦,就是那个女儿给状元郎做妾的将军府啊。
不接旨?
那就是抗旨不遵。
柳尚书和他的党羽们,正等着这个借口。
他们会立刻上奏,弹劾我父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届时,文武之争将彻底激化,无论皇上是何态度,沈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一招“请君入瓮”。
好一个“天子之名”。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公公,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沈毅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没有看那道圣旨,也没有看耀武扬威的李公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询问。
他在问我:清辞,你想怎么做?
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哪怕是掀了这京城,哪怕是血流成河。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沉默。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愤怒,他是在等我。
等我做出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是我的战场。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恐惧。
我怕什么?
我身后站着的,是我的父亲。
是我们沈家三代人,用鲜血和忠诚守护的大靖北境。
是我父亲麾下,那十万枕戈待旦、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铁骑!
我沈家的女儿,可以死,但不能跪!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迎着李公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公公,这旨,我不能接。”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李公公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愕,他拔高了嗓音,尖叫道:“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抗旨?”
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也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我厉声喝道:“大胆沈清辞!圣意已决,岂容你一个女子置喙!你这是要为你沈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灭门之祸?”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叫嚣的官员,“我沈家三代忠良,为国戍边,抛头颅,洒热血,满门忠烈,换来的就是一道让我沈家女儿为人妾室的圣旨?敢问这位大人,我父亲镇守北境三十年,击退敌寇上百次,他哪一次,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沈家男儿战死沙场的英魂,难道就是为了看着他们的姐妹,去给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无耻之徒做妾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在大堂中回荡。
“我沈清辞,生是将军府的人,死是将军府的鬼。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更是镇北军十万将士的脸面!皇上要我们戍边,我们去了!皇上要我们打仗,我们打了!现在,你们这群只会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的文官,却要联合起来,用一道圣旨,来践踏我们用命换来的尊严?”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那几名官员被我一番话抢白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公公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反了!你们沈家是要造反!”
“造反?”
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沈毅,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身前,将我护在身后。
他看着李公公,眼神平静,声音却如同九幽寒冰。
“李公公,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沈家世代忠良,‘造反’这两个字,我们担不起,你,也说不起。”
李公公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仗着自己代表着皇权,色厉内荏地叫道:“沈毅!你女儿抗旨不遵,你还敢包庇她?咱家看你们就是想造反!来人啊!将这抗旨的逆贼父女给咱家拿下!”
他带来的几个侍卫闻声,迟疑着抽出了刀。
然而,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铿锵——”
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大堂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亲兵。
他们是父亲的亲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此刻,他们刀已出鞘,眼神冰冷地盯着李公公和他的人,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那是在战场上,收割了无数生命的,真正的杀气。
李公公带来的几个宫中侍卫,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
李公公也吓得魂飞魄散,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尖叫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将军府,不是北境战场!沈毅,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皇上绝不会放过你!”
父亲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从我手中,拿过了那封顾言之写给我的“贵妾信”,以及那支白玉簪。
他走到李公公面前,将这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了李公公面前的桌案上。
“李公公,你回宫后,替我带几句话给皇上。”
父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第一,我沈家的女儿,只嫁英雄,不配小人。顾言之,他不配。”
“第二,我镇北军将士的荣耀,不容玷污。这道旨意,是对我十万将士的羞辱,我们不接。”
“第三,”父亲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陡然转厉,“请你告诉皇上,和他案头的那些文官。我沈毅的兵,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给他们当做政治博弈的筹码的。”
“如果他们非要逼我,我不介意,让他们听一听,我镇北军的战鼓声,到底有多响。”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李公公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05
李公公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将军府的。
那道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圣旨,被他遗忘在了地上,像一块无人问津的破布。
他身后的几名官员,更是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大堂之内,恢复了寂静。
父亲的亲卫们悄无声息地收刀入鞘,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看着父亲宽厚而坚毅的背影,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这就是我的父亲,镇北将军沈毅。
他可以沉默,可以隐忍,但当有人触及他底线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亮出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他的底线,就是我,就是镇北军的荣耀。
“爹。”我轻声唤道。
父亲转过身,脸上的煞气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清辞,怕吗?”
我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为他重新斟茶:“有爹在,女儿什么都不怕。只是……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这毕竟是公然抗旨……”
“有问题。”父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但坐以待毙,问题更大。”
他将茶杯放下,沉声道:“柳正源和顾言之,这次是算准了我们会顾忌皇权,不敢反抗。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让你受辱,更是要借此机会,削弱我沈家在军中的威望。你想想,如果我今天真的让你接了旨,明天,北境的十万将士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他们的主帅,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骨头。军心一旦散了,这支队伍,也就完了。”
我心中一凛。
原来,这背后还有如此深远的算计。
“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强硬回击。”我顺着父亲的思路说道,“我们不仅要拒绝,还要拒绝得理直气壮,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不是好欺负的。”
“没错。”父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今晚的表现很好。你那番话,说的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军人风骨,是家国大义。这样一来,我们就从‘抗旨’,变成了‘为军请命’。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我恍然大悟。
政治博弈,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柳尚书他们用“皇命”来压我们,我们就用“军心”和“忠良”来反击。
将一场羞辱性的赐婚,升级为文武两派的政治对立。
这样一来,皮球就又踢回给了皇上。
他要如何抉择?
是为了安抚一个新科状元和吏部尚书,而寒了整个军方的忠心?
还是为了稳住军心,而斥责自己的宠臣?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道,“皇上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缓缓道:“等。”
“等?”
“对,等。”父亲的声音异常沉稳,“等京城里的这盘棋,彻底乱起来。我们把石头扔进了池塘,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看,这水花会溅到多高,会把哪些人都卷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而且,爹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大礼?”我有些不解。
父亲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紧张气氛之中。
将军府公然抗旨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震撼了朝野上下。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的沈毅,这次竟然会如此强硬。
朝堂之上,柳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如同被点燃了的火药桶,纷纷上奏弹劾沈毅拥兵自重、目无君上,请求皇上立刻下旨,削其兵权,押解回京问罪。
而以兵部尚书为首的军方勋贵,则纷纷上奏,称沈将军劳苦功高,此次事件乃文官挑衅在先,辱及三军将士,情有可原,望皇上明察。
双方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龙椅上的皇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与此同时,顾言之成了最尴尬的人。
他本想借皇权抱得“美人”归,一石二鸟,既能得到我,又能打压沈家。
没想到,我沈家是块啃不动的铁板,直接把他的牙给崩了。
他如今里外不是人,在尚书府要看岳丈的脸色,出门要忍受百姓的白眼,连上朝都抬不起头来。
而我,则彻底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关于我的传言,从最初的“痴情怨女”,变成了“抗旨烈女”。
有人说我刚烈,不畏强权,有其父之风。
也有人说我愚蠢,连累家族,不知好歹。
我一概不理,每日只是在府中练箭、读书、看兵法,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在等。
等父亲说的那份“大礼”。
等一个彻底打破僵局的契机。
第三日的清晨,这个契机,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晴朗得有些过分的早晨,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将军府的大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沉闷如雷,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整条街道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地喊道:“老……老爷!小……小姐!不好了!宫……宫里又来人了!”
又是宫里的人?
我与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一次,皇上派来的,会是什么?
是安抚的使者,还是……抄家的军队?
我们快步走到府门口。
只见将军府外的长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趾高气扬的太监,而是一队身披金甲、手持仪仗的皇家禁军。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传旨官。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新科状元,顾言之。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脸色却比纸还要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而在那传旨官和禁军的身后,街道的尽头,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一队更加威严的队伍,缓缓驶来。
明黄的华盖,精致的鸾驾,四周簇拥着无数宫女太监。
那是……皇后的仪仗!
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后娘娘竟然亲自出宫,来到了将军府?
传旨官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另一道圣旨,用一种比李公公要郑重百倍的语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沈毅之女沈清辞,性行淑均,克娴于礼,深得朕心与皇后喜爱。朕前日之旨,实乃戏言,意在试探顾言之与沈氏之心性。今察之,顾言之利欲熏心,不堪重用,沈清辞刚烈忠贞,堪为国之表率。朕心甚慰,特收回前旨。另,为表彰沈氏之风骨,朕与皇后商议,决意收沈清辞为义女,册封为‘安北公主’,赐婚于……”
传旨官念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收为义女,册封公主!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简直是从地狱到天堂的反转!
可是,赐婚?
要赐婚给谁?
我看到顾言之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夹杂着狂喜与悔恨的复杂神情。
他大概以为,皇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要将我许配给他。
然而,传旨官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赐婚于镇北军少将军,常胜!择日完婚,共赴北境,为国戍边。钦此!”
常胜?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常胜……那不是我父亲最得意的部将,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被我当成亲哥哥一样,总是沉默寡言,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烂摊子的木头疙瘩吗?
而就在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反转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个更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变故,发生了。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骑着快马,疯了一般冲开人群,在将军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启禀将军!京城外十里,北营急报!我镇北军……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06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京城上空轰然炸响。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传旨官惊得合不拢嘴,手中的圣旨飘落在地。
顾言之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周围围观的百姓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尖叫着四散奔逃。
整条长街,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混乱。
只有我,和我的父亲沈毅,依旧静静地站着。
我看着那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看着他身上那熟悉的、属于镇北军的玄甲,再转头看向我的父亲。
父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名传令兵,沉声问道:“谁的命令?”
传令兵抬起头,眼中是狂热的崇拜与忠诚,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回将军!是常胜少将军!他说,京城有宵小之辈,欲辱我沈家军威,欺我将军之女!我镇北军十万儿郎,枕戈待旦,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踏平这京城,为小姐讨回公道!”
“为小姐讨回公道!”
这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长街上。
我浑身一震,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震撼,瞬间淹没了我。
原来,这才是父亲说的那份“大礼”。
他根本就没指望皇上会回心转意。
他一边在京城与文官集团周旋,一边,却早已暗中给远在北境的常胜,送去了密令!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朝堂上的反应,算准了皇上的犹豫。
他用这十万大军,作为最后一张,也是最重的一张底牌,在最关键的时刻,打了出来。
这不是请求,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他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我沈毅的女儿,你们谁也动不得!
我看着瘫在地上的顾言之,看着惊恐万状的传旨官,再看看那顶明黄色的皇后鸾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政治博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这时,皇后鸾驾的帷幔被一只素手缓缓掀开。
皇后娘娘那张雍容华贵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她没有看我父亲,也没有看那传令兵,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沈将军,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出了一只好兵。”
父亲对着鸾驾,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说道:“娘娘谬赞。我沈家世代忠良,兵,是用来保家卫国的。只是,家国,家在前,国在后。家若不保,何以卫国?”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
既点明了自己是被逼无奈,又将“家”的概念,与“国”绑定在了一起。
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沈将军,让你的兵,退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安北公主的册封和赐婚,依旧有效。本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妥协。
是皇权,在兵权面前,做出的最直接的妥协。
父亲却摇了摇头。
“娘娘,兵可以退。”他说道,“但这桩婚事,臣,不能接受。”
所有人都再次愣住了。
连我都没想到,父亲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连皇上赐婚的“恩典”都拒绝了。
皇后娘娘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沈将军,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连本宫和皇上的面子,都不要了吗?常胜是你最得意的部将,与令爱青梅竹马,这难道不是一桩良配?”
“是良配。”父亲点头承认,“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歉意的语气说道:“清辞,爹之前没问你的意思,就擅自安排了你和常胜的婚事,是爹不对。”
我心中一酸,连忙摇头:“爹,我没有……”
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他重新面向皇后的鸾驾,声音洪亮如钟:“皇后娘娘,皇上。我女儿沈清辞的婚事,不应该成为任何政治交易的筹码。无论是用来羞辱她的侧妃之位,还是用来安抚我们的公主之名。”
“她的夫婿,应该由她自己来选。她想嫁谁,便嫁谁。她若不想嫁,那我沈毅,便养她一辈子!”
“我镇北军的公主,不需要靠联姻来换取荣耀!她的荣耀,在沙场之上,在百姓心中!”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顾言之的脸上,血色褪尽,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以为他追求的是权力,但他舍弃的,却是一个愿意为她掀翻整个天下的父亲,和一个绝不低头的家族。
皇后娘娘在鸾驾中,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她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罢了。”
她放下了帷幔,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让常胜,带兵回北境吧。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鸾驾缓缓启动,在禁军的护卫下,仓皇地向皇宫方向驶去。
那道册封公主的圣旨,和之前那道册封侧妃的圣旨一样,被遗忘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似乎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07
皇后鸾驾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沉重威压才缓缓散去。
父亲挥了挥手,那名单膝跪地的传令兵立刻起身,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如一道离弦之箭,向城外奔去,显然是去传达退兵的命令了。
长街上,只剩下瘫软在地的顾言之,和几个不知所措的禁军士兵。
父亲看都没看顾言之一眼,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进屋吧,外面风大。”
我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如同丧家之犬的顾言之,转身随着父亲走回了府内。
身后,是禁军士兵手忙脚乱地将顾言之架起来,仓皇离去的声音。
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回到书房,父亲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我倒了一杯热茶。
“清辞,今日之事,你可有怨爹?”他问道。
我接过茶杯,摇了摇头:“女儿怎会怨爹?女儿只是……只是没想到,爹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调动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威胁,这近乎于一场兵变。
若是皇上心性再刚硬一些,或是局面稍有差池,沈家,就是万劫不复。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沈毅戎马一生,杀敌无数,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要靠她一个弱女子,去跟朝堂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强撑,在父亲这句简单的话语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我不是不委屈,我只是不能表现出委"屈。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是镇北军的公主。
“不委屈。”我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一点都不委屈。女儿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
父亲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常胜……你不要有压力。爹拒绝了皇后的赐婚,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你若喜欢他,爹便为你们主婚。你若不喜欢,这天底下,也没人能逼你。”
我低下了头,脑海中浮现出常胜那张沉默寡言的脸。
他比我大三岁,是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
我闯了祸,是他替我背锅。
我被别的孩子欺负,是他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
我学骑马,是他牵着缰绳,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生怕我摔下来。
我一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兄长。
可是……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在经历了顾言之的事情后,“喜欢”这个词,于我而言,变得无比陌生和遥远。
“爹,女儿……想去北境。”我抬起头,说出了一个让父亲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去北境?”父亲皱起了眉,“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天寒地冻,条件艰苦,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待的地方。”
“爹,我不是去玩的。”我的眼神异常坚定,“我想去军营,我想跟您和常胜哥哥一样,学习真正的行军打仗。我想亲眼看看,您和十万将士,是用怎样的血肉之躯,守住了这大靖的国门。”
以前,我认为女子的天地,就是相夫教子,就是后宅的那一方庭院。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女子的天地,也可以是金戈铁马,是万里河山。
顾言之让我明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是多么愚蠢和不可靠。
而父亲和那十万大军让我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于别人的庇护,而是来自于自己手中握住的力量。
我不想再做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沈清辞了。
我想成为,能够与父亲并肩,一同守护沈家,守护北境的,沈清辞。
父亲定定地看着我,良久,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层水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
我拒绝了皇上“安北公主”的册封,也谢绝了所有前来示好巴结的权贵。
我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胡服,背上那张铁胎弓,在父亲的注视下,随着一支返回北境的运粮队,悄然离开了京城。
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关于状元郎、将军女、尚书千金的恩怨情仇,也终将随着时间,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慢慢被人遗忘。
但对我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马车颠簸,一路向北。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物,心中一片宁静。
我不知道北境等待我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和常胜之间,未来会如何。
但我知道,当我再次回到京城时,我将不再是任何人故事里的配角,我将是我自己命运的,唯一主宰。
马队行至半途,在一个驿站休整时,我意外地收到了阿菁托人加急送来的一封信。
信中说,顾言之,被贬了。
因为“品行不端,难堪大任”,他被削去了状元的功名,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翰林院修撰,被贬为了江南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丞,即日启程,终身不得回京。
而吏部尚书柳正源,也因为“教婿无方,识人不明”,被皇上当朝训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文官集团,在此次交锋中,一败涂地。
我看完信,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变成灰烬。
顾言之的结局如何,柳家的荣辱兴衰,于我而言,都已是过眼云烟。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是北境的万里雪原。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之时,驿站外,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熟悉而憔ें悴的身影,拦在了我的马车前。
是柳如烟。
08
柳如烟的出现,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她不再是那日将军府中端庄华贵的顾夫人,而是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裙,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憔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合眼。
她一个人站在驿站的风口,显得那样单薄而倔强。
运粮队的领队认出了我,见状不敢擅专,过来请示:“沈小姐,这……?”
我沉默了片刻,道:“让她上来吧。”
柳如烟上了我的马车,我们相对而坐,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是来为顾言之求情的,那就不必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同为女人的,惺惺相惜。
“我不是来为他求情的。”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落得今日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你。”
“问吧。”
“那日,在将军府,你为何要对我说那番话?”柳如烟问道,“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看我柳家和顾言之的笑话。你为何要主动挑衅我,甚至……帮我?”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那日她来将军府宣示主权,我最后那句“要让顾言之付出代价”,不仅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也是在变相地提醒她——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顾言之。
而后来,我让“百晓楼”散播的故事,虽然矛头直指顾言之,但也从侧面,将她柳如烟,塑造成了一个被蒙蔽的、无辜的受害者形象。
所以,在那场舆论风暴中,顾言之身败名裂,而她柳家,虽然丢了颜面,却也博得了不少同情。
“我不是在帮你。”我淡淡地说道,“我只是不喜欢,男人犯了错,却要女人来承担后果。”
无论是被抛弃的我,还是被蒙蔽的她,在这场闹剧中,我们都是受害者。
我反击顾言之,是为我自己,也是在为所有被他当成棋子的女性,出一口气。
柳如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以前,一直很嫉妒你。”
“嫉妒我?”
“是。”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嫉妒你家世显赫,嫉妒你文武双全,更嫉妒……顾言之曾经那么爱你。我以为,我嫁给了他,我就赢了你。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输给的,不是你沈清辞。而是我自己的愚蠢。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良人,却没想到,他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我,也不是你,只有他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纸文书,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和离书”。
“我已经和他和离了。”柳如烟的眼神,在说到这三个字时,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和坚定,“柳家的女儿,绝不与一个被贬的罪臣,共赴蛮荒之地。”
我看着那封和离书,心中五味杂陈。
柳如烟,这个我曾经以为的“情敌”,这个京城贵女圈的典范,在经历了这场变故后,竟然也选择了和我一样的道路——斩断过去,重新开始。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我问道。
“我爹想让我回江南外祖家,避避风头,过几年再为我寻一门亲事。”柳如烟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但我不想再嫁人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学你。”
“学我?”
“对。我想学你一样,不依靠男人,不依靠家族。我想去看看,这京城之外的天地,到底有多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沈清辞,你觉得,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尚书千金,能去北境的军营里,找一份……譬如说,管管账本,或者做做文书的差事吗?”
我彻底被她的话惊呆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尚书千金,要去北境的军营里当差?
这比我当初要去北境,还要让人觉得疯狂。
我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从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那种在绝望之后,破土而出的,顽强的生命力。
“北境的军营,不收来路不明的文书。”我故意说道。
柳如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镇北军新封的‘安北公主’,身边缺一个懂笔墨、会算账的贴身女官。不知柳小姐,可有兴趣屈就?”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对着她,伸出了手,微笑道:“从今往后,没有顾夫人,也没有柳小姐。只有我沈清辞的幕僚,柳如烟。你,可愿意?”
柳如烟看着我伸出的手,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太阳。
她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重重地点头:“我愿意!”
就这样,我的北境之行,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同伴。
我们的马车,汇入北上的洪流,朝着那片广阔而苍茫的土地,疾驰而去。
我不知道,我这个冲动的决定,在未来,会为我,为镇北军,带来怎样的一位“奇才”。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当两个曾经的“情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时,属于我们女人的,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09
北境的风,比京城要烈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经过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镇北军的大本营——雁门关。
远远望去,那座雄关如同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古老、雄壮,城墙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浓烈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的柳如烟,脸色都白了几分。
我却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城门口,一队盔甲鲜明的士兵早已在等候。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将领。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身姿如松,面容俊朗,只是神情有些冷峻,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
看到我从马车上下来,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快步上前,对着我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有力:
“末将常胜,恭迎小姐回关!”
他的身后,一众将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恭迎小姐回关!”
那声势,比京城任何的排场,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常胜,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父亲为我选的“夫婿”,这就是那个愿意为了我,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男人。
“常胜哥哥,快起来。”我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还有大家,都起来吧。我这次回来,不是什么公主,只是沈家军的一名新兵。”
常胜站起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很深,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欢迎回家。”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身后的柳如烟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这位是柳如烟,我新收的幕僚,以后会跟在我身边,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我为他们介绍道。
“柳姑娘。”常胜对着柳如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柳如烟有些局促地回了一礼。
她显然被常胜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给震慑住了。
常胜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前面领路,带我们进了关。
一入雁门关,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宽阔得可以容纳万马奔腾的校场。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钢铁的味道。
随处可见的,是皮肤黝黑、身形健硕的士兵,他们有的在操练,有的在擦拭兵器,每个人都眼神锐利,行动间充满了力量感。
这就是镇北军。
这就是我沈家的根。
常胜将我们安顿在将军府的旧宅里,这里虽然不如京城的府邸奢华,却也干净整洁。
“小姐,你一路劳顿,先休息。军中的事务,明日我再向你汇报。”常胜安排好一切,便准备告辞。
“等等。”我叫住了他。
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常胜哥哥,京城的事,谢谢你。”
常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不,”我说道,“那不是你的职责,那是你的选择。这份情,我记下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关于皇上赐婚的事……我爹应该都跟你说了。我的意思是,那道圣旨已经作废了。你……不必有任何负担。你依旧是我最敬重的兄长,我们之间,和以前一样。”
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感激他,敬重他,但我不能因为这份感激,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一桩并非出自本心的婚事。
这对我和他,都不公平。
常胜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失落,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早知如此的坦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
“小姐,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孤单。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好像……伤了他的心。”身后的柳如烟,小声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在军营的生活。
我褪去华服,和所有普通士兵一样,每日卯时起床,操练,负重越野,学习各种兵器。
父亲从小教我的那些骑射功夫,在这里,只能算是入门级别。
军营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
我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身上也添了无数的伤痕。
有好几次,我都累得几乎要虚脱,想要放弃。
但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顾言之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李公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想起父亲和十万将士对我的期望。
我咬着牙,将血泡磨成老茧,将伤痕当作战功。
常胜对我,异常严格。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把我当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新兵来训练。
我做得不好,他会毫不留情地斥责。
我犯了错,他会罚我跑圈,罚我扎马步,没有半分通融。
军营里的其他将士,一开始还因为我的身份对我多有照顾,但看到常胜的态度后,也渐渐地不再把我当成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柳如烟也没有闲着。
她发挥了她身为尚书千金的优势,对数字和文字极其敏感。
她很快就上手了军中的粮草账目,并且凭借她出色的管理能力,将原本有些混乱的后勤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甚至还提出了一套新的粮草调配方案,大大提高了运粮效率,减少了损耗,让一众看不起她这个“京城娇小姐”的老兵们,都对她刮目相看。
我们两个,就像两株被移植到北境苦寒之地的花朵,虽然经历风霜,却顽强地扎下了根,并且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我已经彻底适应了军营的生活,皮肤晒黑了,人也清瘦了,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我的箭术和刀法,在常胜的“摧残”下,突飞猛进。
一日,操练结束后,常胜突然叫住了我。
“明日,北戎的使团要来雁门关议和。”他说道,“父亲的意思是,让你也一同参加。”
“我?”我有些意外,“我去合适吗?”
“你是沈家军的少主,未来的统帅。这种场面,你迟早要面对。”常胜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次北戎的使团里,有一个人,你或许……会想见一见。”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会是谁呢?
10
北戎使团到访的这天,雁门关的气氛显得格外庄重。
我换上了一身银色的软甲,长发高束,腰间佩着长剑,跟随常胜一同走上了雁门关的城楼。
这是我第一次以“沈家军少主”的身份,正式参与军政要务。
城楼之上,父亲沈毅早已身着帅甲,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不怒自威。
他看到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检验的意味。
很快,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扬起漫天尘土,正向雁门关而来。
他们打着北戎的王庭旗帜,为首的几人,都穿着华丽的皮裘,神态倨傲。
“来了。”父亲沉声道。
议和的地点,设在关内的议事大厅。
我坐在父亲的下首,常胜坐在我的对面,柳如烟则作为记录文书,侍立在我身后。
北戎使团的为首者,是一个名叫“拓跋宏”的亲王,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
双方落座后,一番虚伪的寒暄,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拓跋宏提出的议和条件十分苛刻,不仅要求大靖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还要求我们割让雁门关外的一大片草场。
“沈将军,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拓跋宏的声音粗嘎,带着一种蛮横的优越感,“我们北戎的勇士,已经很久没有饮马南下了。若是将军不同意,我们不介意,用弯刀和弓箭,来亲自‘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身边的几名将领都面露怒色,几乎要拍案而起。
父亲却依旧稳如泰山,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地说道:“亲王殿下说笑了。我大靖的土地,寸土都不能让。若是亲王觉得我镇北军的刀不够快,沈某不介意,亲自陪你们练练。”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拓跋宏身后,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沈将军息怒,我王兄只是心直口快。”
那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种熟悉的文雅。
我猛地抬起头,向那人看去。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北戎贵族的服饰,身形清瘦,面容俊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虽然坐在拓跋宏的身后,但气质却与周围的北戎人截然不同。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顾言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穿着北戎的服饰?
他不是被贬去江南做县丞了吗?
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目光,顾言之也向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悔恨,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求。
“这位是?”父亲显然也认出了他,眉头微蹙。
拓跋宏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过顾言之的肩膀,得意地介绍道:“忘了给将军介绍。这位,是我们大汗新收的谋士,汉名为顾言之。他可是你们大靖的状元郎呢,才华横溢,为我们北戎,出了不少好主意啊!”
轰——!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顾言之,他竟然……叛国了!
他不仅叛国,还投靠了我们北境最大的敌人,成了北戎的谋士!
难怪,难怪常胜说,有一个人,我会想见一见。
“顾言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你可知罪?”
顾言之的身体一僵,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拓跋宏打断了。
“罪?他有什么罪?”拓跋宏不屑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你们大靖皇帝有眼无珠,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我们大汗,可是求贤若渴啊!沈小姐,哦不,现在应该是安北公主了。说起来,我们还得多谢你。若不是你当初把他逼得走投无路,我们又怎能得到如此大才?”
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住口!”我厉声喝道,“我大靖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顾言之,你这个无耻小人!”
顾言之看着我,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
他忽然挣脱了拓跋宏的手,对着我,凄然一笑。
“清辞,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喃喃道,“是你们,是你们一步一步把我逼上绝路的!我寒窗苦读十年,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状元,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往上爬,我只是想出人头地!可你们呢?你们这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权贵,凭什么要毁了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而尖利,充满了怨毒。
“你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的前途!皇上要将我流放蛮荒,永不叙用!我除了投靠北戎,还有什么活路?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是你沈清辞,逼我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出手的,不是我,也不是常胜,而是柳如烟。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场中,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顾言之的脸上。
“住口!”柳如烟的眼中满是鄙夷与失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毁了你的,从来就不是别人,是你自己那颗肮脏、贪婪、又懦弱的心!”
“你怨我们出身比你好,可你忘了,清辞的父亲,沈家的男儿,是用命在战场上拼杀,才换来了沈家的荣耀!你怨清辞毁了你名声,可你忘了,是你自己先背信弃义,想享齐人之福!你怨皇上将你流放,可你忘了,你还有机会去江南做个县丞,造福一方百姓,东山再起!可你选了什么?你选了最卑劣、最无耻的一条路——叛国!”
柳如烟指着他,字字泣血:“顾言之,你不是没有路走,是你自己,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你根本不配谈‘无辜’二字!”
顾言之被她骂得呆立当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拓跋宏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父亲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够了。”
他看着顾言之,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把他,给我拿下。”
父亲一声令下,常胜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瞬间便出现在顾言之身后,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
顾言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拓跋宏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沈毅!你敢动我的人?”
父亲冷冷地看着他:“他是大靖的叛国贼,我清理门户,与你何干?”
“你!”
“回去告诉你们大汗,”父亲的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剑,“议和,可以。但条件,由我来定。三日之内,北戎大军后撤百里,献上战马三千,牛羊万头。否则,我沈毅,便亲率大军,踏平你的王庭!”
“三日后,我在雁门关,等你们的答复。”
“送客!”
说完,他便转身,拂袖而去,再也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北戎使节一眼。
大厅之内,只剩下我和柳如烟,还有被常胜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顾言之。
我看着那张曾经让我爱过、恨过、也痛过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他的所有纠葛,都已彻底了结。
他将以叛国之罪,被明正典刑。
而我,沈清辞,将与我的父亲,我的战友,我的十万镇北军一起,继续守护这片我深爱着的,万里河山。
夕阳下,我走上城楼,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
柳如烟走到我的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结束了。”她说。
“不,”我摇了摇头,笑了,“是刚刚开始。”
我的目光,越过雁门关,投向了那更加广阔的,属于我的未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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