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2年的春节过后,“年”于我而言,便成了一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符号。我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只剩下一个偌大的空洞,此后岁岁年年,再无半分真切的年味儿可言。

那年正月初一,饺子的热气还在屋里袅袅盘旋,混着苹果、橘子的甜香,把过年的气氛暖烘烘地裹在周身。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看电视,忽然听见“吱呀”一声推门声,父亲笑着走了进来——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像个盼了整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走,照个全家相去!都都(我侄儿小名)他们刚照完,该你们了。”

过年能一家子热热闹闹聚着,是父亲一年里最盼望的日子。这照全家福的规矩,更是我们家雷打不动的年俗。每年大年初一,弟弟一家先陪着爸妈拍一张,接着是我们一家,最后一大家子人在院里的照壁前,对着镜头笑出满脸的欢喜,连空气里都飘着团圆的甜。团圆的意义,大抵就藏在这一张张定格的笑脸里,岁岁如是,其乐融融。

可谁也没料到,2022年的这张全家福,竟成了父亲未了的心愿,也成了我这辈子都难以释怀的痛。

父亲兴冲冲地在前头引路,脚步都透着轻快,可老婆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半点笑意,冷冰冰地撂下一句:“有什么可照的,没意思。”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电闸,“啪”地一下,瞬间掐灭了父亲眼里的光。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火气直往上涌,喉咙发紧,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我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她不喜欢我妈,打心底里抵触和我妈同框,这是我们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父亲自然也清楚。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默默接受。

父亲的情商向来高,从不愿让半点尴尬扫了过年的兴。我就站在他面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心都攥出了汗,生怕气氛僵住,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却见父亲的神情在刹那间翻了个个儿。那抹雀跃的笑,褪去不过半秒,快得若不是我一直揪着心留意着,怕是根本察觉不到。下一秒,他又扬起笑脸,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今年就不照了。”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背影瞧着依旧爽朗,可我偏偏看见了他转身时那微微耷拉的肩膀,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那半秒的怅然,像一颗裹了冰的石子,狠狠砸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他是怕我为难;他也一定知道,我看穿了他的逞强。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心照不宣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把那份遗憾悄悄咽进了肚子里。

那个正月初一,日子过得和往年没两样,饭菜依旧丰盛,鞭炮声依旧热闹,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处处都透着不一样。我原以为,不过是少了一张全家福,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还有2023年,还有无数个新年可以弥补。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2022年,是父亲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也是我拥有完整年味的最后一个春节。

父亲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正月初一。那笑容里,藏着对家庭和睦的不甘心,藏着对儿女儿媳的包容,藏着对老伴些许的无奈,藏着对一家团圆的满足,也藏着对未来日子的满心期许——只要我们过得好,他便安心。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过春节。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只知道,我的年,在2022年的那个冬天,随着父亲的离去,一起消失了。

正月初九,我便要动身去南方打工。凌晨四点半的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窗外的风裹着寒意呼啸,刮得窗户“呜呜”作响,父亲却早已起了床。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已经摆在了桌上,还有一碗饺子面汤也已经晾好了。我昨晚准备好的行李箱,也早被他放在了他那辆老旧的、平时上地拉铁锨锄头的电动三轮车上,车斗里还特意放了一个小凳子,怕我路上坐在三轮斗里不舒服。一切妥当,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我们的窗下,低声唤我:“起来吧,饺子该趁热吃了。”

我坐在桌前,囫囵地扒了几口饺子,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心底,却又被即将远行的酸涩压得沉甸甸的。坐上父亲的电动三轮,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三轮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巷里。不过三里地的路程,却像是走了很久——它载着我,载着我沉甸甸的行囊,更载着父亲沉甸甸的牵挂,一步步驶向我们厂约好的发车地点——西街牌楼。

大巴车还在等其他工友,我裹紧了外套,催他回去:“爸,天太冷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冻着。”我径自上了车,朝他挥手,可父亲却只是站在原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年前我在南方给他买的棉外套——那是我给他第一次买衣服,也是最后一次。他双手揣在袖筒里,不肯挪动半步。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线,一头系着我,一头系着他,系着这满是不舍的离别。

直到大巴车缓缓启动,一点点驶离西街牌楼,我扒着冰冷的车窗回头望,父亲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夜色里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像一粒被遗忘在寒风里的尘埃,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以为,这不过是无数次离别里最寻常的一次,等年底回来,总能再陪他吃顿热乎饭,总能补上那张迟到的全家福。却不曾想,十几天后,妹妹的一通电话,便彻底碾碎了我所有的念想。

我到现在都记不准父亲离开我们的准确日子,只记得是过了年没多长时间,就是那张全家福没照成后的十几天。或许是我不敢记,或许是我不愿记,那个日子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碰一下就疼。可父亲的生日,我却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准——以至于父亲走后的第二年,表弟打电话问我舅舅的生日是哪天,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七月初九。”

电话那头,妹妹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锋利的刀,毫无预兆地就刺向我的心脏,割得我鲜血淋漓。她说:“哥,爸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攥着手机的手不住地发抖,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翻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我宁愿他是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宁愿没日没夜地守着他,喂水喂饭,擦身翻身,哪怕熬红了眼、累弯了腰,也不愿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人们总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这话在我父亲身上,我是半点都不信的。我坚信,若是真有那样的日子,我必定会守在他床前,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端茶倒水,悉心照料,我一定能做到久病床前有久孝。

若是能在久病床前的煎熬和这猝不及防的永别之间选,我宁愿选前者。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陪着他,还有机会弥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愧疚,还有机会,再好好叫他一声“爸”,再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可父亲,终究是没给我这个机会。他走得那样仓促,那样决绝,带走了我世界里最后一丝年的暖意,也带走了我那颗装满牵挂的心。此后每逢年关,别人阖家团圆、欢声笑语,我却只剩满心的空寂——我的年,早就随着父亲的离去,定格在了2022年的那个冬天,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