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中午,老宅院里酒香飘着,笑声也跟着飘,大伯严文礼坐在藤椅上,面前一碗热面,是大娘哑姑凌晨三点和的面,几个堂哥搬着新买的彩电往桌上放,大伯抬手一拦,说别放那儿,咱家老规矩,吃饭前得先敬祖宗。
三十年前的腊月,天还黑着,大伯十五岁,踩着露水去火车站扒煤渣,裤腿上全是煤灰和冰碴子,生产队分的窝头,他掰成两半,自己嚼一半,就凉水咽下去,另一半藏起来,偷偷给发烧的三叔,有回半夜回来,四弟在院门口拦住他,说奶奶饿得直咳嗽,大伯从怀里掏出个红薯,温乎的,掰成五瓣,那是他蹲了三个钟头,从火车煤箱缝里抠出来的。
哑姑进门那年,严家正碰上一连串倒霉事,奶奶摔断了腿,四伯要娶媳妇,大伯却把工钱全押在县城的建材市场,腊月廿九夜里,哑姑用红布包着二十块钱,塞进大伯手里,手抖得厉害,那是她陪嫁的全部家当,第二天她裹着棉被上后山砍竹子,编竹筐换粮票,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混着冰碴,结成了一块块暗红的硬痂。
八十年代砖瓦厂招工,大伯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跟着包工头看图纸,有回中暑晕在脚手架边,醒过来第一句问的是哑姑,今天竹筐卖了多少钱,等攒够钱盘下工程队,他把账本往四弟手里一塞,你念过书,你来管,自家仓库被人撬了,丢了几千块建材,他倒先翻兄弟们的家用账,老三媳妇做手术,是不是缺钱。
去年清明回老宅,看见大娘在院角埋了个红绸包,大伯说那是借条,烧了就干净了,可四叔攥着二十年前的借款单,在祠堂里哭了一整夜,当年娘住院的两万块,他一句都没敢提要还。
酒喝到第三巡,大伯忽然站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个铁皮盒子,哗啦一下倒出一堆皱巴巴的纸片,一九八五年借五弟严文良三百块,二零零三年借二妹严桂花八千,二零一零年借六弟严文武五万,利息全免,哑姑悄悄把大伯发抖的手攥进自己手心里。
都留着吧,大伯的声音被酒顶得发抖,当年扒煤渣时我娘说,严家的血脉是攥紧的拳头,堂屋里一下静了,只有腊肉在灶上滋滋响,二十年前被大伯硬塞婚房钱的老三,现在摸着口袋里的存折,额头抵着梁柱,肩膀抖得跟风里的竹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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