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艳梅,今年48岁。
我来自农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我的娘家在鲁中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兄弟姐妹三个,我是大姐。
我们那里的土地并不多,在我的记忆中,我们村子里的人多数都走街串巷做点小生意。
因为一家就那几亩地,如果劳力多的话,很快就能干完活了,总不能闲着吧,农村人在家可是闲不起呀。
以前卖成品衣服的服装店少,在乡下,大家都去扯布送到裁缝店里给大人孩子做衣服。
我父母瞅准这个时机,去市里的布匹市场批发来布料,天天到处赶集卖布。
每天早晨六点多,父亲就推出我们家那辆大弯把自行车,把自行车后面绑上地排车,把布匹放在地排车上,母亲坐在车上护着布匹。
他们很早就得去赶集,他们之所以这么早去赶集,就是为了占个好的摊位。
当时,我大伯家赶集卖炒瓜子,他们买了一个炒瓜子的机子,就是那种烧炭的手摇的机子。
大伯家里,我有两个堂哥,还有一个堂妹。
堂妹和我同岁的,从小学到初中,我们俩都一直在一个班里。
她经常口袋里带瓜子给我吃,大伯炒的瓜子火色正好,又脆又香,每当我们学习累了的时候,堂妹就给我一把瓜子让我吃上提提神。
我和堂妹的学习成绩不相上下,都在班里考前几名,有时她的分数比我高几分,有时我高出她几分。
我们两个人相互鼓励,都把考中专定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父母辛辛苦苦地挣钱供我们姐弟三个读书,我们三个人都非常懂事,从来不让父母操心。
我是大姐,一直处处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在学习上我特别勤奋,虽然我头脑不太聪明,但是我特别能学,别人背一遍的题,我就背三遍,别人睡八个小时,我就睡五个小时 。
那时候是住校的,每天早晨别的同学都在睡梦中的时候,我就悄悄地起床,来到学校的路灯下,坐在那里背政治,背历史。
考上中专,那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
那时候考上中专,户口也会随之跟着去了学校,一下子就能跳出农门,对农村孩子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每当我学习累了,精疲力尽的时候,我就用考中专来鞭策自己。如果我考上中专的话,父母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辛苦苦,每天风雨无阻地去赶集卖布了。
父母在集上卖布很辛苦,风吹日晒,中午他们都不舍得在集上买个热包子吃。
母亲经常卷上两个煎饼,里边放上块咸菜,放上两棵大葱,捎上一暖壶热水,那就是他们的午饭了。
让父母欣慰的是,我和弟弟妹妹学习都不错。母亲经常说:“孩子们呀,我和你爸赶集很累,但是只要你们有出息,再苦再累我们都值得。”
我们家的生活平淡、辛苦,也很幸福。
但是没想到,一场灾难悄悄地来临了。
我初三上学期末,那几天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父亲和母亲就没法赶集了,
但是到了腊月了,正是一年当中卖布的生意最好的时候,农村人不管家里有钱没钱,到过年的时候都会扯上几尺布,给孩子做身新衣服,高高兴兴地穿着过年。
父亲不顾母亲的劝阻,他说路上地滑不要紧,咱骑车骑得慢一点。
当时天冷,下过雪地上又结了冰,路上很不好走,父亲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拉着地排车上路了。
万万没想到,刚上公路的时候正好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司机由于路滑刹车不好使了,迎面撞上了父亲。
父亲当场就去世了,幸运的是,母亲只是从地排车上摔进了沟里,擦破了一点皮。
我们孤儿寡母的根本操办不了父亲的后事,多亏了大伯,在他的全力帮助下安葬了父亲。
父亲的意外去世,对我们来讲就是一个晴天霹雳,让我们这个家摇摇欲坠。
顶梁柱塌了,家还能有好吗?
父亲的猝然离世,让母亲几乎傻了一般。她天天躺在床上流泪。
当时我本来是住校的,那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集中精力学习,但是家里突然出了这样的大事,我只得回家帮着母亲做家务,弟弟妹妹都在读小学,放了学我就一路跑回家给弟弟妹妹做饭。
眼瞅着就要中考了,母亲只能强迫自己慢慢接受父亲离去的事实。
母亲嘱咐我好好考学吧,别再操心家里的事了。
那段时间,我虽然在学习时间上无法保证,但是教室里的课我基本上没有落下,偶尔家里实在有事不能去学校的时候,堂妹就帮我记好课堂笔记,我在家里自学。
1992年5月份,我们学校里进行了预选考试,分出来了中专班和高中班,学习最好的进了中专班,稍微差一点的准备考高中。
我和堂妹都在中专班里 ,那段时间我们俩都拼了命的学习。
堂妹告诉我,她考上中专的话,也不让我大伯去卖瓜子了,大伯为了给两个儿子盖房子,早早的累弯了腰,脸上又黑又瘦,虽然才不到50岁,但是就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
中考在我们的期待中到来了,虽然那些中考题目看上去并不难,可是到书写的时候我总是有些犹豫不决,毕竟家里太多的事让我分了心,好多知识点我都没有掌握扎实。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以后我就有些沮丧。
但是堂妹看上去非常有信心的样子,她问我考的怎么样,我摇摇头说感觉还不如平常发挥的好,她安慰我不要担心,拿不准的题目也许都做对了呢。
等待张榜的日子,我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没有考上,醒来就是一身冷汗。
终于,在忐忑不安中我等来了张榜的日子。那时候是在教育局公布成绩的,在学校里看不到。
堂妹叫着我去看成绩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看,我拜托堂妹看看我的成绩。
大伯骑着自行车,带着堂妹去了县城看成绩。
我在家里分秒难熬,一会躺下,一会坐起来,一会跑到村口看看大伯和堂妹是否回来了。
我坐在村口的那块大青石上,一直等到了下午,我才看到大伯骑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在大路上。
大伯和堂妹看到我的刹那,他们的眼神有些躲闪,我的心凉了。
大伯叹了一口气,堂妹说:“姐,你还差八分没有进录取线。我考上了。”
我一听,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失望还是在那一刻透入骨髓,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伯赶紧安慰我说:“侄女,你爸要是不走的话,你肯定也能考上,这段时间家里的事给你拉后腿了。”
让大伯先回家,她和我一起在村口坐了一会儿。
堂妹告诉我,看了成绩以后,大伯领着她去商业街上买新衣服,让她穿着着去上中专的。
堂妹央求大伯也给我买了一件同样的上衣,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件白底红花的的确良上衣,非常漂亮。
堂妹说:“姐,你别灰心,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你这次落榜纯属意外,你就好好上高中考大学吧。”
我点了点头,我不甘心啊,我苦读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学上的话,我根本无法接受。
在当时我们这里有一个规定,中考落榜的学生拿着考中专的分数,只要达到了高中学校的要求就能免试读高中。
在堂妹的安慰和鼓励下,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我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光亮。
当时毕竟还年少,总觉得希望就在前方。
我抱着堂妹和大伯给我买的那件上衣,心情好了很多。
堂妹的分数考得不低,她报了当时很吃香的农校,那些年农校毕业的学生都分配去了好单位,有的去了乡政府的农机站或者农林水办公室,有的去了农业局,还有的去了林业局。
我进了高中以后,高一的时候学习成绩在班里还前十名,但是到了高二,我渐渐觉得吃力了。
我学的是文科,高中数学对我来说太难了,尤其是那些立体几何看得我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解题的办法。
到了高中,要想真正的学习好,智力因素和勤奋是相辅相成的,而我单靠勤奋,学习成绩一直上不去。
我天天焦虑,嘴唇上都起了水泡,由于长期睡眠不足,我都开始掉头发了,额前甚至有了几缕白发。
终于熬到了高三,高考完以后,我长吁了一口气,不管考得如何,我都不会再去后悔了,毕竟这几年我苦苦奋斗了,考不上我也不遗憾。
我的高考成绩不尽人意,没有考上本科,勉强进了个专科线,但是也找不到好一点的学校去报。
那一年我们这里还有大中专的说法,就是高中毕业生根据高考成绩可以选择一些中专学校去读。
当时的大中专毕业生也是包分配的,想到毕业之后就能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当时就决定要报那些中专学校。
在选择中专学校时,我首当其冲,想到了堂妹的农校,堂妹那年正好中专毕业 ,她学的农林专业,当时林业局缺人,堂妹可以去林业办局办公室上班。
我一听马上就心动了,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农校。不久我收到了农校录取通知书。
我和堂妹读的是同一所中专学校,踏进学校大门的那一刻,我感慨万千,时隔三年,我1995年才踏进了这所学校 。
如果当年我运气好一些,考中专能考上的话,我和堂妹一样,现在就能上班挣钱,帮母亲养家了。
但是生活没有假设,更没有回头路可走,既来之则安之吧。
当时高中毕业读中专是两年学制,我非常勤奋,学习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我还进了学生会。
两年中专生活,我过的充实快乐而又艰辛,我不忍心让母亲给我交学费和生活费。
我在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小餐馆打工,我不想让同学们看见我的窘迫,我在餐馆里帮人刷碗,冬天的时候我的手都冻破了,但我依然浸在冷水里洗碗。
我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毕业之后我也能和堂妹一样成为一名正式工作人员了。
但是让我们大大意外的是,毕业时,我们突然被告知我们这一级学生不再分配了,让我们自谋出路。
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打雷,我们都在期盼着毕业后尽快走上工作岗位,万万没想到毕业就是失业,我们根本无法接受啊!
但是,不能接受有什么用呢?
我们曾经还抱有幻想,也许毕业之后还会有另一种说法呢。我们拿到了毕业证以后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就盼着突然来个通知,说我们这届农校毕业的学生还可以分配工作。
但是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后天,一切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分配工作的消息。
而此时,堂妹已经在林业局上了三年班了,这三年先不说她挣了多少钱,关键是她拥有一份让人羡慕的稳定的工作。
堂妹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城里姑娘,穿戴有品质,举手投足优雅自信而又大方,让我羡慕不已。
堂妹非常孝顺,她自从开始挣工资,就不让大伯去赶集卖瓜子了。
有一次我去县城办事,堂妹让我去她那里吃午饭,他们的办公室在二楼,两个人一间屋子。
堂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菊花,杯子里还泡着玫瑰花茶,袅袅的茶香升腾起来,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漫着。
看着堂妹优越的工作环境,我说不出的心酸,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我也和堂妹一样,在这样的办公室里工作。
而如今,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口气。
农校的那些同学,都开始出去打工了。我们家的条件更不允许我闲在家里,妹妹和弟弟都上高中了,花钱不少,母亲经常去亲戚家借学费。
当时我们镇上有一个鞋厂,我就进了鞋厂打工,但是由于我没有任何的技术,我手又不灵巧,我只干那些出大力而又不挣钱的活。
三年后,我谈了一个男朋友,他们的家庭条件稍微好一点,他当时是农转非的,但是也从工厂下岗了,他又开始跑饲料,我们这里有一些养猪的专业户,他就给人家卖饲料。
结婚时,公公婆婆给我们在城里买了一套50平的小房子,我们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
结婚一年后,儿子出生了,我就当起了家庭主妇,只靠丈夫一个人打拼。
头两年丈夫的业务量还不小,可是慢慢的我们附近的养殖户越来越少,饲料根本推销不出去了,我们家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艰难。
我想出去打工,但是我还得接送孩子上学,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们根本接送不了。
后来家里实在没钱了,我就悄悄的去了一个家政公司,问他们要不要打短工的?
老板很热情,给我介绍了几份活。当天我就接到了一个单子,有一户刚刚装修好的人家打扫卫生,我干了整整三个小时,挣了120块钱。
但是家政公司是要扣中介费的,我只拿到了80块钱。
我握着这80块钱,虽然浑身累的腰酸背痛,头晕眼花的,但是我依然非常激动。
我给丈夫买了他最喜欢吃的一只烤鸭,给儿子买了几盒牛奶。
丈夫问我为什么突然舍得花钱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我告诉他我出去干家政当保洁,给人打扫卫生挣的。
丈夫默默地低下了头。
吃完饭,儿子进屋学习了,他悄悄对我说:“唉,你也是一个有学历的人,有知识有文化,没想到现在只得出去给人打扫卫生挣钱。”
丈夫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无限惆怅,我的眼睛当时就湿了。
这就是生活,感慨和遗憾都没有用处,我们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走吧。
如今我已经年近半百,我依然在好几个熟悉的家政公司里穿梭,主要是当保洁,这些年我和丈夫辛辛苦苦地赚钱养家。
这些年由于没钱,我一直没能买上养老保险。
以前,丈夫上班的饲料公司给他交着养老保险,当丈夫从那里离职以后,他就自己交钱买的养老保险。
丈夫退休以后也能拿个1000多块钱吧,对我们来说,到时候这1000多块钱也能顶大用,省吃俭用也够花的,毕竟县城消费水平低。
那天我干完了一份家政,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了堂妹,堂妹也在那里买菜,她大老远就喊姐,我才看到是她。
平时各人忙各人的,我有好长时间不见堂妹了。
堂妹烫着时尚的卷发,不胖不瘦的,没有中年妇女的臃肿身材,她穿着一套精致的套装,看上去年轻漂亮。
堂妹的状态,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富足、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的女人。
听说堂妹的工资7000多块钱,她只有一个女儿,妹夫也是体制内的,他们的日子衣食无忧。
再看看我自己,马上就50岁了连养老保险也买不起,依然在做家政的路上奔波。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是羡慕有什么用呢?
一切都在随着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我们只能去适应,去努力去奋斗。
我和堂妹读的是同一所中专学校,我还读了三年高中,仅仅因为晚了2年,如今的生活就千差万别。
我们只能学会融入这个社会,顺应时代的发展。
我只希望我和丈夫都有个好身体,我们只要能动弹就得好好干活挣钱,多攒点养老钱,这样老了以后不至于给儿子带去负担。
朋友们,你们怎么看我和堂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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