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4月27日,周恩来通过巴基斯坦渠道照会尼克松:"中国政府重申它愿意在北京公开接待美国总统的一位特使(例如基辛格先生)或者是美国国务卿,或者是总统本人,以便直接进行会晤和讨论。"
对此,白宫很快作出反应:尼克松的特使基辛格将于7月9日抵达北京。
为了保密,基辛格从7月1日起开始在亚洲进行一次"了解情况的旅行"。当他在西贡,曼谷,新德里旅行之后,7月8日飞到炎热的伊斯兰堡时,跟前只剩下3个记者。现代外交史上最了不起的遁身术就在这天下午演出了南亚次大陆上出现了一个"外交百慕大".
这出遁身剧是由苏尔坦。汗现场执导的。当天下午放出空气说,由于这位美国贵宾长途跋涉过分劳累,宴会不得不取消,他将乘车到纳蒂亚加利山庄略事休息。第二天,巴基斯坦政府又宣布,基辛格"稍感不适",不得不在纳蒂亚加利多住几日。为了以假乱真,纳蒂亚加利之行的一支乔装车队,招摇过市,煞是引人注目。并组织而又谢绝了许多高级文武官员前往探视。
事实上,基辛格并没有去山庄,他到达伊斯兰堡的当晚同叶海亚会晤后,便在总统宾馆下榻。根据周恩来的安排中午到达北京,他于子夜后两点半驱车前往机场。
在一架巴航的波音707客机上,已有章文晋等4位中国外交官先上去了。他们是周恩来派来专程迎接基辛格的,虽然来到伊斯兰堡已3天,却一直没有露过面。在这之前,周恩来为确保这次绝密航行的安全,布置中国民航局派人前往巴基斯坦执行领航任务。7月3日,徐柏龄和领航员刘志义,报务员王令亮乘伊尔18型专机,秘密飞往拉瓦尔品第。7月6日,巴航波音707飞机试航北京成功。
当基辛格与他的3位助手温斯顿。洛德,约翰。霍尔德里奇与理查德。斯迈泽登上那架波音707专机时,已是9日凌晨3点。
1971年7月9日,星期五,北京时间12时15分。基辛格秘密访华的专机在北京郊区的南苑军用机场降落。前来迎接的有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叶剑英,外交部礼宾司司长韩叙等。这时,中美双方官员的表情都是严肃的,拘谨的,气氛是冷峻的;握手,也是例行公事的礼貌性的。
从基辛格当时在南苑机场的表情来看,忧虑是很重的,玳瑁宽边眼镜后的脸膛肌肉紧缩,没有一丝笑容。
叶剑英陪同基辛格乘坐大红旗轿车进城,基辛格被当作贵宾,安排在钓鱼台国宾馆六号楼。楼外假山玲珑,小径曲折,流水潺潺,是一个漂亮的大花园,园林布局基本为清朝乾隆皇帝时的原貌。
饭后稍事休息。周恩来总理将于下午4时到来。基辛格等人互相招呼着,到客厅门口迎候。他们在屏风前相挨排成一行,垂手站立,表情呆板,紧张而拘束,连话都不说了。对中国的神秘感使他们即将会见中国领袖人物时手足失措。
小车驶到小楼门口,周恩来下车走来,潇洒庄重,行动敏捷。基辛格后来在回忆录中作了描绘:"他脸容瘦削,颇带憔悴,但神采奕奕,双目炯炯,他的目光既坚毅又安详,既谨慎又满怀信心。他身穿一套剪裁精致的灰色毛式服装,显得简单朴素,却甚为优美。他举止娴雅庄重,他使举座注目的不是魁伟的身躯(像毛泽东或戴高乐那样),而是他那外弛内张的神情,钢铁般的自制力,就像是一根绞紧了的弹簧一样。他似乎令人觉得轻松自如,但如小心观察就知并不尽然。"
基辛格在楼门口迎接他。还没等周恩来走到跟前,就特意地把手伸了过去,动作还是有点僵硬。
周恩来立即会意地微笑了,伸出他那只不能板直而有点弓屈的右手和基辛格握手,友好地说:"这是中美两国高级官员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握手。"
基辛格说:"遗憾的是这还是一次不能马上公开的握手。要不全世界都要震惊。"紧接着,基辛格将自己的随员介绍给周恩来。
基辛格介绍斯迈泽:"理查德。斯迈泽。"
周恩来握着斯迈泽的手说:"我读过你在《外交季刊》上发表的关于日本的论文,希望你也写一篇关于中国的。"
洛德没等基辛格开口,就自报姓名:"温斯顿。洛德。"
周恩来握着他的手摇晃:"小伙子,好年轻。我们该是半个亲戚。我知道你的妻子是中国人,在写小说,我愿意读到她的书,欢迎她回来访问。"
周恩来还跟特工人员雷迪和麦克劳德开玩笑:"你们可要小心哟,我们的茅台酒会醉人的。你们喝醉了,是不是回去要受处分的?"
周恩来对他们每一个人是如此了如指掌,又是如此的幽默健谈,基辛格一行紧张,拘束的神态很快就消失了。他们为周恩来的魅力所倾倒。
钓鱼台国宾馆六号楼内的会议室里,中美双方随着周恩来的到来开始了会谈。隔一张铺着绿色台布的长桌,周恩来与基辛格相对地坐在大藤椅里。在周恩来两旁的是叶剑英,黄华和章文晋,还有熊向晖,王海容,唐闻生。在基辛格两旁的是霍尔德里奇,斯迈泽和洛德。
双方会谈了将近8个小时,中间吃了一顿晚饭,接着又谈到深夜。
这是两位著名外交家的第一次会谈,没有固定的议程。
基辛格在会谈开始时宣读了一份与尼克松共同起草了6个小时的发言稿,仅10分钟就念完了。这篇发言清楚而心平气和地阐述了尼克松总统希望开始中美对话的原因。
基辛格在发言结束时使用了一个形容词,这个词引起了周恩来的兴趣。基辛格说:"在相互隔绝了22年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对我们来说是神秘的国家。"
"神秘?"周恩来诧异地问道:"为什么神秘呢?"这一下把基辛格问住了。他原以为周恩来一上来就会在越南和台湾问题上狠狠批评美国,却没料到竟在神秘不神秘上做文章。这位同苏联共产党人打过多年交道的美国外交官,今天遇到的却是另一种风格的中国共产党人。
话锋一转,周恩来与基辛格就各自国家的形象问题足足聊了10分钟,他们谈到为什么中国过去使人感到神秘,为什么美国总是显得急躁,甚至有点不懂事,等等。开头那种拘谨气氛逐渐消失了,幽默代替了彬彬有礼。两人摆脱了原定计划,漫谈两国的社会与政治制度,纵论自1949年以来中美关系的历史。从19世纪外国对中国的侵略,到毛泽东在本世纪30年代中期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从法国革命到美国革命,真是海阔天空。一位白宫助手事后赞叹道:"我敢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他俩更有风趣的外交家了。"
基辛格很欣赏周恩来的风度,特别记得他讲的这句话:"现在天下大乱,我们有机会来结束这种局面。"
临近午夜了,周恩来建议休会,次日再谈。临走之前,他表示对尼克松7月6日在堪萨斯城的一篇演说感兴趣。尼克松在这个演说中描绘了一个由"美国,西欧,苏联,中国大陆以及日本等5个经济超级大国"主宰未来的远景。这个五极构想引起了周恩来的注意。基辛格当然很了解这个构想,不过他没看到这个演说的文本,不愿加以发挥。
第二天一大早,周恩来便让人将尼克松讲话的全文送到了基辛格下榻的宾馆。周恩来在讲话稿上亲笔作了很多边注,还附了一张字条:"只此一份,阅毕请退。"基辛格受此关照,非常感动。
在早餐桌上,基辛格让助手们传阅。霍尔德里奇抱怨说:"总统将世界'三极论'升为'五极论',这样重要的讲话,事先不跟我们打招呼。"
"搞得我们昨天好尴尬!我们总统的观点,要让周恩来这个谈判对手来传达。"斯迈泽也满腹牢骚。洛德翻着尼克松的演说说:"中国怎么连一台复印机也没有?!看了还要送还。周恩来倒是很真诚。"基辛格十分感动的说:"我看换了赫鲁晓夫,早就借此搞小动作了。"
7月10日上午,基辛格一行参观了故宫。下午4点钟,周恩来和基辛格继续会谈。
这次会谈是在人民大会堂周恩来的办公室里举行的。周恩来采用在两个地方轮流会谈的方式,表现出礼宾工作做得十分周到。
第二次谈判同首次谈判一样,一开始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但当谈到诸如台湾问题,越南问题时,双方就产生了分歧。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缓和一下态度,说:我们不如先吃饭,不然饭就要凉了。在餐桌上,周恩来的和蔼使气氛变得轻松。
晚饭后,讨论由一般原则进入一项具体建议和一个具体答复。周恩来建议,尼克松总统可于1972年夏天访华。基辛格说,1972年夏天离总统大选的日子太近,可能引起误会。周恩来又建议改为1972年春天。基辛格赞同这个日期。
7月11日上午9时45分,又重新开始会谈。黄华提出联合公报草案,由于设身处地考虑到了对方的观点,基本上为基辛格所接受了。双方同时发表公告的时间,也采纳了美方提出的时间7月15日。
周恩来在起草公报工作完成之后来到。他又与基辛格讨论了今后联系的地点,双方都赞同定在巴黎,由尼克松总统信任的美国驻法国武官沃尔特斯将军与中国驻法国大使黄镇接头。接着,周恩来还提议:有时,我们不妨继续利用巴基斯坦这个渠道,中国有句老话,不能过河拆桥。
在基辛格的第一次北京之行中,周恩来和基辛格在谈判中,把时间主要花在那些增进互相了解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务虚问题上。那种谈笑风生的气氛,那些深入透彻的内容,使会谈像两位教授之间一场政治哲学对话一样。两个人在思想意识上是敌人,但各自陈述对世界事务的观点,态度之坦率,即使在盟友之间也是很少能做到的,这很使基辛格吃惊;而谈话内容之深刻,更使他觉得他面对的是一个伟人。
两位谈判对手大功告成之后,又吃了一顿中国酒菜,叶剑英也面带笑容出席了这个饯行的宴席。
基辛格与助手们兴高采烈地乘着那架巴航飞机飞回巴基斯坦,除了双方认可的联合公告,还带回了周恩来送的中国菜,毛泽东著作英文版及这次访问的照相集。
7月15日,北京与华盛顿同时发表了如下的公告:
周恩来总理与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博士,于1971年7月9日至11日在北京进行了会谈。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尼克松总统于1972年5月以前的适当时间访问中国。尼克松总统愉快地接受了这一邀请。
中美两国领导人的会晤,是为了谋求两国关系的正常化,并就双方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
这一公告震憾了全球的政界和舆论界。正如周恩来所指出的,乒乓球弹过去震动了世界,小球转动了大球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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