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刚满八岁,腊月二十三那天,爹突然说要带我回河南老家看爷爷。那时候我长在新疆,打小就听爹说老家在黄河边的一个小村庄,爷爷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可我连爷爷长啥样都不知道——爹和娘结婚后就跟着建设兵团去了新疆,这一去就是十几年,中间只回过一次老家,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自然没印象。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娘就起来给我们煮鸡蛋、收拾行李。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娘烙的白面饼、给爷爷买的茶叶和一件新棉袄。我穿着娘做的花棉袄,蹦蹦跳跳地跟在爹身后,心里又兴奋又好奇,总想着老家到底是啥样,爷爷会不会像邻居王大爷那样,留着长长的胡子,还会给小孩糖吃。
从我们住的团场到老家,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再转一趟长途汽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的土路。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爹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自己则靠着座位背,一路都没怎么合眼。我渴了,他就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给我喝水;我饿了,他就掰一块白面饼给我吃,自己却舍不得多吃,只啃一点点。
火车在夜里行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我趴在爹的肩膀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问爹:“爹,老家远不远啊?爷爷会不会不认识我?”爹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很温柔:“不远了,过了黄河就快到了。你爷爷肯定认识你,他天天盼着见他的大孙子呢。”
第三天下午,我们终于到了老家所在的县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离村子最近的路口。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刮着刺骨的北风,爹背着我,拎着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紧紧搂着爹的脖子,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盏昏黄的油灯,爹说:“快到了,那就是你爷爷家。”走近了才发现,爷爷家是一间土坯房,房顶盖着茅草,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听到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爹把我放下来,拉着我走到老人面前,说:“爹,我回来了,给你带孙子来看你了。”老人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声音有点沙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摸我的头,又有点犹豫,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
爷爷一下子就笑了,眼睛里闪着泪光,赶紧把我们往屋里让。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土炕,一个掉漆的木柜子,一张方桌,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爷爷给我们倒了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说:“娃,吃吧,这是爷爷特意给你留的。”
那几天,爷爷天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虽然都是粗粮,但我吃得特别香。白天,爷爷带着我去地里转,给我讲他种的麦子、玉米,还有黄河边的故事;晚上,我们坐在土炕上,爷爷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爹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屋里的油灯昏黄又温暖。
我发现,爷爷和爹长得特别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一模一样。爹在家的时候话不多,可在爷爷面前,话却多了起来,有时候会跟爷爷说我们在新疆的生活,说娘的身体,说我的学习,爷爷总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好,好,你们过得好就行。”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爹不在屋里,就出去找他,看到他和爷爷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低。我悄悄走过去,听到爷爷说:“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在新疆那么远,受了不少苦吧?”爹说:“不苦,爹,只要能让娃过上好日子,苦点累点不算啥。”爷爷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孝顺,可我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爹说:“爹,你把我养大就不容易了,我现在挺好的,你别担心。”
腊月二十八那天,爹说要回新疆了,因为春节快到了,娘还在家等着我们。爷爷舍不得我们走,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忙活,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给我们炖了鸡汤,又烙了好多饼,装了满满一布袋,让我们路上吃。
临走的时候,天刚亮,爷爷送我们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爹:“这里有几块钱,你拿着,路上用。”爹推辞着不要,说:“爹,我们有钱,你留着自己用吧。”爷爷有点急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爹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爹背着我,拎着行李,爷爷跟在后面,一直送我们到路口。爹停下脚步,说:“爹,你回去吧,别送了,我们还会来看你的。”爷爷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
爹拉着我转身要走,爷爷突然说:“娃,等一下。”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娃,以后要好好读书,听你爹你娘的话,做个老实本分的人。”我点点头,说:“爷爷,我记住了。”
爹背着我往县城的方向走,我回头看,爷爷还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那盏油灯,像一尊雕像。走了很远,我还能看到那盏昏黄的灯,还有爷爷的身影。
路上,爹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手走,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娃,爹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记一辈子。”我抬头看着爹,他的表情很严肃,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爹说:“第一,做人要孝顺,不管以后你长大了有多大本事,都不能忘了生你养你的父母,他们不容易,一辈子为你操劳,你要好好报答他们。”我点点头,想起爷爷看着爹的眼神,想起爹对爷爷的样子,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爹又说:“第二,做人要老实本分,不能偷奸耍滑,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样才能活得踏实。”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三,做人要有担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退缩,要勇敢面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
那天的风很大,爹的声音很沉,每一句话都像刻在我的心里。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爹,我记住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爹摸了摸我的头,没再说话,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市工作,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年,我一直记得爹在那个腊月的土路上跟我说的三句话,它们像一盏明灯,指引着我做人做事。
我孝顺父母,不管工作多忙,都会经常回家看看,陪他们说说话,就像当年爹对爷爷那样;我老实本分地工作,从不投机取巧,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会想起爹的话,勇敢面对,扛起自己的责任。
爷爷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爹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带着我回了老家,送了爷爷最后一程。在爷爷的坟前,爹说:“爹,我来看你了,娃也长大了,没辜负你的期望。”
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了,爹也老了,头发也白了,可他当年说的那些话,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我会把这些话讲给我的孩子听,就像当年爹跟我说的那样。
我常常想起1987年的那个腊月,想起老家的土坯房,想起爷爷手里的油灯,想起爹在土路上跟我说的话。那是我第一次回老家,也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旅行。爹的话,我记了半辈子,也会记一辈子,因为那不仅仅是几句话,更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是做人的根本。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会听到很多话,但真正能记一辈子、影响一辈子的,往往是亲人的叮嘱。那些朴实无华的话语,藏着最深沉的爱,指引着我们一路前行,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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