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雪,下得人心慌。陈仓米蹲在自家门槛里头,望着外头白茫茫一片,手里的旱烟锅子熄了又点,点了又熄。屋里头,老伴周氏和儿子石头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顺着门缝钻出来:“……十二两……拿啥凑……”
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肘处打着补丁,是老伴去年缝补的。那时候还笑着说,等石头娶了媳妇,这些活计就有人接了。谁承想,媳妇还没进门,先要掏出十二两银子。
“我出去一趟!”陈仓米朝屋里说了声。
周氏撩开门帘探出头,脸上挂着愁:“这大雪天的……”
“去李庄!”陈仓米简短地说着,从门后摘下那顶破毡帽戴上。
周氏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转身回屋,不多时拿着个蓝布小包出来,塞到陈仓米手里:“自家炒的花生,带点去。空手上门不像话!”
花生是新收的,炒得焦香,原本备着过年待客。陈仓米捏了捏布包,点点头,揣进怀里最暖和的地方。
从陈仓米住的丘家庄到李庄,七八里地。平日里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今儿个雪深,路难认。陈仓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灌进鞋帮里,化成水,又结成冰,脚趾头冻得发麻。可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那十二两银子。
丘老爷家的地是好地,三十亩河滩地,肥得流油。可租子也不少,还要留出来年的种子、人情往来、油盐酱醋。前年修房子,去年添了头牛,都是为石头娶亲预备的体面。哪知道这体面倒成了包袱,女方家听说丘老爷家的佃户,硬是把彩礼从八两涨到十二两。
媒人传话时学得活灵活现:“人家爹说了,一年十二个月,月月一两,讨个吉利,月月有粮!”
陈仓米不是拿不出十二两。可修房子花了八两,买牛五两,办酒席少说三四两,再给新人置办铺盖家具,又是二三两。算来算去,十二两彩礼一给,家里就空了。万一开春天旱,或是家里有个病灾,连个应急的钱都没有。
庄里有放印子钱的,三分利,五两银子一年利钱就一两八钱,还得找保人,给中人茶水钱。想来想去,只有堂弟陈攒金那里能张这个口。
想起陈攒金,陈仓米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十年前,陈攒金在老家过不下去了,是他这个堂哥帮着打听,才在太皇河边找到李春生老爷家佃地的机会。那时候攒金瘦得脱了相,背着个破包袱就来投奔了。
这些年,攒金在李庄站稳了脚跟,盖了五间土坯房,两口子勤快,日子过得殷实。最重要的是,攒金家添谷才十六,甜儿十四,离嫁娶都还有两三年,手头该是宽裕的。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陈仓米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埋头往前走。怀里那包花生硌在胸口,提醒着他这趟去是要开口求人的。
走到李庄时,已过了晌午。陈仓米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站,拍打身上的雪。棉裤膝盖以下全湿了,沉甸甸地贴着皮肉。他跺跺脚,让血活络些,这才往攒金家去。
攒金家三间土坯正房,两间偏屋,房顶的茅草厚实,檐下挂着几串大蒜。院子扫过了,雪堆在墙角,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立在那儿,大概是孩子们堆的。烟囱冒着青烟,在灰白的天底下,那一缕烟显得格外暖人。
陈仓米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喊:“攒金在家不?”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攒金探出身来。他比陈仓米小五岁,却显得更老相些,脸上皱纹深,是常年在地里晒的。一见是陈仓米,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仓米哥!这大雪天的,快进来暖和!”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土炕烧得热,炕席擦得发亮。攒金媳妇王氏正在灶前忙活,见来了客,忙擦手过来招呼。添谷和甜儿也在,一个在编柳条筐,一个在缝补衣裳,都站起来喊“大伯”。
“坐炕上,炕上热乎!”陈攒金把陈仓米往炕头让,“甜儿,给你大伯倒碗热水,放点姜丝!”
甜儿应了声,麻利地倒了碗热水,又从一个瓦罐里捏了点干姜丝放进去。陈仓米接过碗,手冻得不听使唤,碗在手里直抖。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热汽扑在脸上,眼睛有些发涩。
“仓米哥今儿咋有空过来?”陈攒金也上了炕,掏出烟袋。
陈仓米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包:“自家种的花生,炒了点,带来给你们尝尝。”他把布包放在炕桌上,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也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
王氏在灶前说:“仓米哥来得正好,今儿炖了白菜豆腐,还有早上蒸的杂面馍,一会儿在这儿吃!”
“不了不了,坐会儿就走!”陈仓米连忙说,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早上心里有事,只喝了碗稀粥,走了这么远的路,早饿了。
陈攒金笑了:“客气啥,添双筷子的事。”他点上烟,抽了一口,“石头娶亲的日子定了吧?”
提到这个,陈仓米眼神黯了黯:“定了,开春二月十六。就是这彩礼……”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攒金没接话,只是慢悠悠抽着烟。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和屋外风刮过屋檐的呜咽。
王氏把饭菜端上炕桌:一大盆白菜炖豆腐,豆腐切得方正,白菜炖得烂糊;一碟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一筐杂面馍,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仓米哥,吃饭!”陈攒金招呼着,又对添谷说,“去把咱家那坛酒拿来,我跟你大伯喝两盅!”
添谷应声去了。陈仓米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喝点酒,那难以启齿的话就好说出口了。
酒是农家自酿的黍米酒,装在黑陶坛子里。陈攒金给两人各倒了一碗,举起碗:“仓米哥,这些年多亏你照应,我先敬你!”
陈仓米忙端起碗:“说这些干啥,都是自家兄弟!”
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酒入口,微辣中带点甜,顺着喉咙往下,一路暖到胃里。
几口酒下肚,话多了起来。两人说起老家的旧事,说起那些饿死的亲人,说起初来太皇河边开荒的艰难。陈仓米渐渐放松了些,可心里那件事,还是像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又喝了一碗,陈仓米的脸红了。他几次张嘴,想说那五两银子的事,可看到添谷和甜儿在旁边,话又咽了回去。
陈攒金看在眼里,对王氏说:“你带孩子们去里屋吃吧,我跟你大伯说说话!”
王氏会意,端起自己的碗,招呼两个孩子进了里屋,把蓝布门帘放下了。
屋里只剩下兄弟俩。陈攒金又给陈仓米倒了半碗酒:“仓米哥,有啥事你就直说。咱们兄弟,还有啥不能说的?”
陈仓米端着酒碗,手又开始抖。碗里的酒漾出细细的波纹,映着油灯昏黄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攒金,哥今天来……确实是有点难处!”
“你说!”陈攒金的声音很平静。
“石头娶亲,彩礼要十二两!”陈仓米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睛盯着碗里的酒,“家里修房子、买牛,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办酒席、置办东西还得用钱,算来算去,这彩礼……还差五两!”
说完这话,他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陈攒金的眼睛。四十多岁的人,开口跟人借钱,比年轻时要难堪十倍。当年跟东家借粮,好歹是主佃的名分,如今跟堂弟开口,那是亲情里掺了铜钱,说不出的别扭。
陈攒金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黝黑的脸。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春蚕吃桑叶。
陈仓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想,也许攒金手头也不宽裕,毕竟他家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也许自己不该来,该去找钱庄,多花点利息就多花点,总比欠人情强……
正胡思乱想着,陈攒金磕了磕烟袋锅,下了炕。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个旧木箱,箱子上堆着些杂物。陈攒金把杂物挪开,打开木箱,从里头拿出个铁皮盒子。盒子上了锁,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锁开了。
陈仓米坐在炕沿上,看着陈攒金的背影。油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随着动作晃动。陈仓米突然想起十年前,攒金来投奔他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那时候攒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衣裳,和一双眼巴巴的眼睛。
陈攒金从铁皮盒子里拿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又数了数,走回炕边:“这是五两,仓米哥你掂掂!”
五块碎银,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有指甲盖大,最小的只有黄豆大小。陈仓米接过银子,手抖得厉害。银子冰凉,却烫得他心里发热。
“我……我给你写个借据!”陈仓米说着,就要找纸笔。
“写啥借据!”陈攒金摆摆手,“自家兄弟,我还信不过你?”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陈仓米坚持。
陈攒金按他坐下:“仓米哥,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打听,让我来这儿佃地,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讨饭呢。这五两银子,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陈仓米的眼睛红了。他攥紧手里的银子,碎银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家的光景!”陈攒金说道,“三十亩好地,两头牛,爷俩都能干。年景好时,一年挣十几两银子不成问题。要不是修房子买牛花了钱,根本不用借!”
“一年!”陈仓米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的,“一年内我一定还上。我家那三十亩地,年景好能收百十石,除去租子还有六十来石。两头牛开春给人耕地,也能挣点。农闲时我跟石头去打短工……一年还五两,肯定能还上!”
“我知道!”陈攒金的声音很轻,“石头娶亲是大事,咱们当长辈的,能帮就得帮!”
陈仓米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淌了满脸。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喝酒喝酒,”陈攒金给他倒上酒,“别说这些了。石头娶亲那天,我全家都去喝喜酒!”
“一定,一定来!”陈仓米端起碗,手已经不抖了。他仰头喝干,这次酒入喉,不再是辣,而是暖,一直暖到心里最深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陈仓米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仔细把银子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针线把口袋缝了几针,确保不会掉出来。
临走时,王氏从灶房拿出个小布袋:“仓米哥,这是我自己晒的干豆角,拿回去炖肉!”
陈仓米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走出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黑暗中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落在脸上的凉意。
陈攒金送他到村口:“大哥,路滑,慢慢走!”
“回吧,外头冷!”陈仓米说着,转身走进雪中。
回去的路似乎好走了许多。虽然雪还在下,虽然路还是泥泞,可陈仓米脚步轻快,深一脚浅一脚也不觉得累。怀里那五两银子沉甸甸的,却不像来时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反而像是定心石,让他心里踏实。
他想起太皇河边曾经一个冬天。那时候攒金刚来,租了间破草房,四面漏风。是他送去了半袋高粱、一床旧棉被。攒金当时也是红了眼,说:“仓米哥,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攒金没忘。
雪越下越大,陈仓米却不觉得冷。棉袄湿了,鞋也湿了,可胸口那块地方是暖的,那里揣着五两银子,更揣着堂弟那份情义。
走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是周氏和石头在等他。见他回来,两人都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陈仓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五块碎银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最大的那块映着灯焰,亮晶晶的。
“借到了?”周氏的声音发颤。
“借到了!”陈仓米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攒金二话没说就拿了五两,连借据都不让写!”
石头扑通一声跪下了:“爹,等我娶了媳妇,一定好好干活,早点把钱还给叔!”
“起来,”陈仓米扶起儿子,“你攒金叔说了,不着急。但咱们心里得有数,一年内一定要还上。毕竟你添谷弟弟也快要说亲了!”
“我知道,爹!”石头重重点头。
周氏抹了抹眼角:“攒金兄弟这份情,咱们得记一辈子!”
“是啊,”陈仓米看着窗外的雪,“记一辈子!”
夜里,陈仓米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家的饥荒,想起爹娘饿死时的样子,想起自己背着石头逃荒到太皇河边,想起在丘老爷家佃地的第一年,收成不好,差点交不上租子……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可好在,有亲人相互扶持,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他翻了个身,手无意间碰到怀里那个空了的蓝布包,装花生的那个。他突然想起,自己带去的花生不值几个钱,却换回了五两银子。这不是交易,是亲情。
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大地。太皇河边的这个冬夜,因为五两银子的借贷,因为兄弟间那份不曾说破却彼此明白的情义,显得格外厚重。
而此刻,李庄的陈攒金家,一家人也准备睡下了。添谷吹了灯,屋里暗下来。黑暗中,陈攒金对王氏说:“仓米哥家的难处,咱们得帮!”
“我知道!”王氏轻声应着,“当年要不是仓米哥,咱们也站不住脚!”
陈攒金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他想起铁皮盒里那几块碎银,是这两年一点点攒下的,原本想开春给添谷说门亲事用。可仓米哥开口了,不能不给。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太皇河两岸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把所有的难处、所有的情义都埋在了底下。
开春后,石头顺利娶了亲。婚礼办得体面,十二两彩礼一分不少。新媳妇勤快,进门第二天就下灶做饭,周氏逢人便夸。
陈仓米和儿子果然更卖力了。三十亩地伺候得精细,农闲时爷俩到处打短工,给人耕地、修房、扛活。到了秋天,收成不错,除了口粮和租子,还剩五十多石粮食。卖了一部分,加上打短工挣的钱,居然攒了十一两。
腊月里,又一场雪后,陈仓米揣着五两银子,再次走向李庄。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怀里揣着的不仅是银子,更是这一年来的汗水,和对堂弟深深的感激。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蜿蜒向前。而这一次,他不是去借,而是去还,还的不只是五两银子,更是那份在寒冬里接过手的温暖,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信任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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