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在春联后的外婆

我十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九,外婆带着我贴春联。她个子小,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颤巍巍地够着门楣。浆糊是我熬的,面粉掺水,在铁锅里搅成稠稠的、冒着泡的乳白色。“浆糊要自己熬,”外婆说,“粘得牢,过去一年的是非就封在门外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指的“是非”,我知道。那年夏天,父亲与人合伙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家里吵了整整一个秋天。摔碎的碗,刺耳的话,夜里压抑的啜泣,都像阴云罩在屋顶。外婆从乡下赶来过年,第一件事就是换春联。“旧联是去年的衣裳,沾了晦气,”她用小刷子仔细地刷着门框,“过年,头一桩就是‘避旧’。把旧东西、旧怨气,都留在‘年’那头。”

贴好对联,她让我把裁下的旧红纸边角,连同家里几件彻底用坏的物件——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起拿到后院,找个干净地方埋了。“不是嫌弃它们,”她拍着我手上的土,“是谢谢它们陪我们挨过这一年,该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年三十的饺子,照例是白菜猪肉馅。我嫌寡淡,嚷着要加虾仁。“小孩子,别瞎说!”母亲罕见地呵斥我。外婆却摆摆手,把我叫到灶边,往我嘴里塞了颗小小的水果糖。“过年啊,要‘避谶’,就是别说晦气话,也别念叨不好的事。”她声音低低的,“心里盼什么,悄悄种下就好;嘴里说什么,老天爷听得真真的。你说‘淡’,这一年可能就真‘淡’了。”我含着糖,似懂非懂,只觉得那一刻,厨房里蒸汽缭绕,外婆的脸庞柔和得像幅年画。从此,我学会在年节里,把“破”、“坏”、“没”这些字眼,悄悄地咽回去。

最让我不解的是“避人”。年初一,外婆绝不许我出门拜年,也不让生人来家。“这天啊,是自家人守岁神的日子,”她端出瓜果,“外头的热闹是别人的,家里的清静才是自己的福气。”我们就在屋里守着,听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说着闲话。那时觉得憋闷,如今才咂摸出滋味:那是一年里唯一一段被郑重圈起来、只属于“家”本身的时间,没有表演,没有客套,只有炉火静静地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外婆早已不在。那些“老讲究”,父母也觉得迂阔,不再提起。我们过年,微信群里抢红包,刷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赶场似的聚会,热热闹闹,却也空空落落。

直到今年大扫除,我在旧书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零碎:褪色的红纸片,一块光滑的小石头,还有一颗早已化得黏在糖纸上的水果糖。记忆猛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我忽然怔住,旋即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原来,外婆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玄奥的命理。她是以最质朴的方式,在帮我——一个懵懂的孩子——完成一场重要的心理仪式:“避旧”,是教我学会告别与清零的勇气;“避谶”,是让我守护心念的纯粹与语言的边界;“避人”,则是为我圈定一方不容侵扰的自我与世界最初的根系。

所谓“命好”,或许从来不是外在的洪福齐天。它是在岁序交替的关口,有人温柔地牵起你的手,教你如何郑重地安顿过去,如何虔诚地期许未来,又如何在一片喧嚣中,辨认并守护内心那一点不容惊扰的、珍贵的静气。那静气,才是往后人生里,能自己源源不断生发福气的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窗外的烟花正盛,映得夜空忽明忽暗。我握紧那个小布包,仿佛还能触到外婆指尖的温度与粗糙。这个年,我终于听懂了,那寂静中震耳欲聋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