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冰雪里的教训
1941年6月22日这天，天刚蒙蒙亮，苏联边境上的寂静被巨大的轰鸣声撕得粉碎。德国人没打招呼，直接动了手。340万德军像三把尖刀，直插苏联腹地。这一仗，苏联人输得底裤都快没了。短短半年，几百万军队灰飞烟灭，大片国土插上了纳粹的旗帜，莫斯科城已经能听到远处的炮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联兵工厂里却搞出了个怪东西。这玩意儿长得一点都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粗糙。身上的零件大都是钢板直接压出来的，连个像样的机床都不用，找个不懂技术的生瓜蛋子，教两天就能上手敲打。
最绝的是便宜。造一把这枪的钱，只够造以前那种老冲锋枪的一半。工时更是短得吓人，只要7.3个小时。可就是这把看起来像铁匠铺打出来的“土枪”，后来在战场上造了600多万支，成了二战里生产最多的冲锋枪。
它的大名叫PPSh-41，中国人管它叫“波波沙”。
这枪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被打出来的。要说它的身世，得把时间倒回1939年的冬天。
那是11月30日，苏联对芬兰动手了。斯大林觉得这仗就是去散步，芬兰才400万人，苏军随便扔几十万人过去，踩都能把芬兰踩平了。高层甚至放话，一个月解决战斗，回家过年。
结果呢？脸被打肿了。
这场“冬季战争”成了苏联红军的噩梦。芬兰那边雪深齐腰，森林密得透不过气。苏军的坦克陷在雪堆里动不了，大炮拖不上去，士兵冻得枪栓都拉不开。芬兰人呢？穿着白斗篷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像幽灵一样。他们不跟你正面硬刚，就是放冷枪、打游击，专门挑你做饭、睡觉的时候摸哨。
最让苏军头疼的是芬兰人手里的家伙——索米KP/-31冲锋枪。这枪端在手里，在林子里特别灵活，近距离火猛得一塌糊涂。苏军士兵经常是还没看见敌人长啥样，一梭子子弹就扫过来了，人就没了。
这仗打了三个多月，苏联虽然靠人多把芬兰逼和了，但里子面子全丢光了。后来解密的档案看得人心惊肉跳：阵亡12万多，受伤26万，还有好几万被俘或失踪。芬兰人呢？伤亡只有苏军的零头。
希特勒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冷笑着说：“苏联就是座破房子，踹一脚就塌。”
这一仗把苏联军方打醒了。他们发现，自家步兵手里的莫辛-纳甘步枪虽然打得远、打得准，但那是老黄历了。一拉一栓，慢吞吞的。一旦钻进楼里、林子里，几十米甚至几米的距离，人家冲锋枪“突突突”一梭子过来，你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被打成筛子了。
索米冲锋枪给苏军上了一课：近战里，射速就是命，子弹多就是硬道理。
仗打完了，苏联人开始疯狂搞冲锋枪。可当时装备的PPD-34冲锋枪太不争气。这枪是捷格加廖夫设计的，性能还行，就是太娇气、太贵。零件得用精密机床一个个磨，费工费时。造一把要13.7个小时，这哪行？打仗的时候，时间就是命，哪有工夫给你精雕细琢？
1940年改了个PPD-40，还是老毛病。整个1941年，才造了5000多支。几百万大军，一人分一把都不够塞牙缝的。
军方急了，下了死命令：要一种新枪，不用多精致，但必须便宜，必须能像下饺子一样造出来。
这时候，一个叫格奥尔基·斯帕金的人站了出来。
斯帕金这人挺有意思，1897年生在一个穷农民家里，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全靠自学成才。他在兵工厂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从底层工人干到设计师，最懂工人的苦。
他有句名言：“把事情搞复杂很简单，把事情搞简单才真难。”
1940年9月，斯帕金接到任务，只用了两个月就把样枪拍在了桌子上。他的设计思路就四个字：简单粗暴。
能用铁皮冲压的，绝不用机床切削；能用焊接的，绝不用铆钉；能少一个零件，绝不多加一颗螺丝。
枪管怎么弄？他想了个绝招。莫辛-纳甘步枪的枪管不是长吗？直接一切两半，一根步枪管能做两根冲锋枪管。材料省了，加工也简单了。
机匣怎么弄？以前是用整块钢料车出来的，费料又费时。斯帕金直接用钢板压，机器“哐”一压，形状就出来了。
枪托呢？找块硬木头就能做，不用什么红木、胡桃木，甚至不用太直，只要结实就行。
这设计看着“土”，其实全是智慧。木头枪托便宜是一方面，关键是冬天不冰手。苏联那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金属枪托能把皮粘掉一层，木头就没这毛病。
1940年12月，测试结果出来，斯帕金的枪完胜PPD系列。12月21日，苏联国防委员会拍板：就用它！命名为“1941年式斯帕金冲锋枪”，也就是PPSh-41。
这时候，距离德国人打过来，只剩不到半年了。谁也没想到，这把“土枪”即将拯救世界。
② 战争机器的咆哮
1941年6月22日，德国人的炮弹落在了苏联的机场和铁路上。
战争头几个月，苏联简直是在崩溃边缘。德军的装甲部队像推土机一样往前推，苏军一边撤退一边扔装备。到了年底，德国人已经能看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塔尖了。
这时候，苏联的工业体系被打得稀巴烂。西部的兵工厂要么被占了，要么连夜往乌拉尔山后面搬。熟练工被征召上前线，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原材料也缺，钢铁都要优先供给坦克和飞机。
就在这种绝望的条件下，波波沙开始了它的传奇。
因为它太好造了。
以前造枪，得八级钳工，得精密机床。波波沙呢？找个冲压车间，把钢板往模具里一放，压力机一压，零件就成了。甚至连汽车修理厂、做铁皮桶的作坊都能接到订单，生产枪管、弹鼓、护木这些零件，最后拉到总装厂一拼就行。
这就是“分散生产，集中组装”的威力。
根据苏联的老档案，造一把波波沙只要7.3个小时，比老枪快了将近一半。全枪只有87个零件，少了8个，意味着少了8道工序，少了8个出故障的点。
1941年11月，第一批波波沙下线，才几百支。到了1942年春天，每天能造3000多支。这一年下来，造了差不多150万支！到了1944年，产量直接飙到142万多支。
整个二战，苏联造了超过600万支波波沙。这是啥概念？德国人的MP40，造了120万支；美国人的汤普森，造了200万支；英国人的司登，造了400万支。波波沙一个打他们一群，绝对的产量之王。
便宜归便宜，好用才是硬道理。
波波沙用的是7.62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这弹跟苏联的TT-33手枪通用。后勤不用专门备弹，士兵手枪没子弹了，捡把冲锋枪也能打。
这枪射速快得吓人，理论上一分钟能喷900发子弹，实际打起来也有700发。德军的MP40一分钟才500发。近战的时候，谁子弹泼得快，谁就能压住对方。
它还有个大杀器——71发弹鼓。这也是波波沙最显眼的标志，胸前挂个大圆盘，看着就霸气。这玩意儿比德军32发的弹匣多了一倍还多，火持续性强。冲进屋子里，对着角落一通扫，不用老换弹夹。
枪管外面套着个金属罩，前端伸出来一截。这不光是为了散热，防止枪管打红了卡壳，伸出来的那一截还能当枪口制退器，压住枪口上跳，打得更准。
枪托是固定的木头疙瘩，又粗又硬。这枪托不光是抵肩射击用的，真到了拼刺刀的时候，苏军士兵直接抡起来当棒子使。据说不少德国兵是被枪托砸碎了天灵盖死的。
这枪还有个最大的优点：皮实。
结构简单，活动件少，不容易卡壳。泥巴里滚一圈，雪水里泡一夜，捞起来照样打。老兵们都说，波波沙这玩意儿，只要你会扣扳机，它就响。
到了斯大林格勒战役，波波沙彻底封神。
那是真正的巷战，楼挨着楼，墙挨着墙。今天你占了一楼，明天我占了地下室。在这种几米、十几米的距离上，步枪根本施展不开，波波沙就是王道。
苏军突击队冲进房间，端着波波沙对着所有阴影就是一通“突突”，也不管有人没人，先把火力泼出去再说。这种打法虽然费子弹，但真管用，没人敢露头。
德国人被打得叫苦连天，但又爱得要死。因为波波沙太好用了，德军士兵捡到缴获的波波沙，根本舍不得扔，甚至比用自己的MP40还顺手。
德国国防军还专门印了波波沙的德语说明书，教士兵怎么用。后来德国人甚至搞了个改装项目，把缴获的波波沙改成能装德军9毫米子弹的，编号叫MP41(r)。
在东线战场上，要是哪个德国老兵胸前挂着波波沙，那绝对是牛人的象征，代表着他在最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了，还缴了好东西。
不过，波波沙也不是完美的。它太长了，带着那个大弹鼓，在狭窄的坦克里钻进钻出很不方便。而且那个71发弹鼓，空着就重得要命，装满子弹更是沉得像块砖头。
这些毛病，在后来的朝鲜战场上，被中国人发现了，并且做了一个大胆的改动。
③ 跨过鸭绿江的变身
1945年二战结束，世界还没喘口气，冷战又开始了。
苏联老大哥开始满世界送装备，波波沙就是重点赠送对象。中国解放战争的时候，东北的部队最先拿到这枪。那时候武器来源乱，有苏军给的，有跟日军缴的，还有自己买的。
东北民主联军的侦察兵最喜欢这枪，火力猛，耐造。杨子荣智取威虎山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波波沙。
1948年沈阳解放，国民党的兵工厂被接收，改名叫51厂。1949年，51厂开始仿造波波沙。到了1950年，造出来2万多支，起名叫“50式冲锋枪”，正式列装解放军。
这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手里的枪那是真的“万国造”。步枪口径从6.5毫米到11.43毫米，有十几种，型号几十个，来自十几个国家。打仗的时候，后勤部长看着仓库能愁哭，弹药根本对不上号。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10月，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入朝的部队，像38军、39军、40军，装备在全军里算是最好的了，但也是“万国牌”。手里拿着美式春田步枪、日式三八大盖、英式司登冲锋枪，还有捷克式轻机枪。口径五花八门，后勤补给简直是噩梦。
对面的美军呢？人手一把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8发子弹打完换个夹就能继续打，火力密度比志愿军的栓动步枪强太多了。再加上飞机大炮的绝对优势，志愿军白天根本不敢大部队行动。
这时候，近战火力成了志愿军的命根子。
1950年下半年，苏联答应给35个师的装备，里面就有大量的波波沙和PPS-43“波波丝”。这3万多支枪很快到了前线，解了燃眉之急。
但这还不够。国内的51厂虽然在造50式，但因为美军飞机轰炸，工厂从沈阳搬到了黑龙江北安。这一折腾，到1951年3月才恢复生产。前四次战役，志愿军主要还是靠苏联援助的枪和缴获的美械在打。
从1951年下半年开始，国产的50式冲锋枪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到朝鲜停战时，一共造了35.8万多支。
但在仿制过程中，中国的兵工专家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改动。
他们把那个标志性的71发大弹鼓，给改了。
原来，专家们在测试和使用中发现，这大弹鼓看着威风，其实是个累赘。苏联兵坐卡车打仗，重一点无所谓。志愿军全靠两条腿，在朝鲜的大山里翻山越岭。
一把装满子弹的波波沙，重量超过5公斤，也就是10斤多。胸前挂个快两斤重的空铁盘子，跑一天山路下来，肩膀都能勒出血。而且这弹鼓结构复杂，容易坏，还容易进灰尘卡壳。
中国专家一咬牙：改！
他们参考了波波沙的另一种供弹具——35发弧形弹匣。这弹匣是钢板冲压的，轻便、结实、不容易坏。
于是，国产的50式冲锋枪，取消了71发弹鼓的接口，主要配用35发弹匣。
这个改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说：“苏联的设计是经过实战检验的，你把弹鼓去了，火力不够猛怎么办？这是自废武功！”
但前线的反馈很快打了这些人的脸。
志愿军战士普遍反映，去了弹鼓，枪轻了快一公斤，在山里跑起来灵活多了。35发子弹在近战里也够用，真不够了换个弹匣也就一秒钟的事，比顶着个大圆盘方便多了。
而且，50式还有个细节改进。苏联的波波沙用的是7.62毫米托卡列夫弹，这种弹头初速高，穿透力强，但在朝鲜的山地里，容易打穿目标不容易停下来。中国当时没有那么多托卡列夫弹，而且为了统一口径，50式改成了发射7.62毫米手枪弹（也就是后来的51式手枪弹）。
虽然威力稍微小了一点点，但后坐力也小了，更好控制，而且跟手枪子弹通用，后勤压力小了很多。
在朝鲜战场的坑道里、山头上，50式冲锋枪成了志愿军的杀手锏。尤其是夜袭和近战，端着50式的突击队冲进联合国军的阵地，35发子弹泼过去，压得美军抬不起头。
美军士兵后来回忆，最怕听到志愿军冲锋时的哨声和那种独特的冲锋枪射击声。
这把去掉了“大圆盘”的中国造波波沙，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半岛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它不再是苏联原版的简单复制，而是变成了最适合中国士兵体质和作战习惯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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