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晓祥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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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载于2025年版《浔阳街巷》,经九江市浔阳区政协文史委员会授权刊发,编者对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订。
“寻阳”与“浔阳”虽然仅有“氵”与无“氵”之差,但却是不同时代、不同地理位置的两个古地名。“寻阳”是西汉至隋初的地名,“浔阳”则是唐至五代时期的地名。因此,“寻”和“浔”在用于古代专有地名时不可混淆,不加区别而任意混用,必将造成对古文献、古地名的误解。本文钩稽文献,略呈管见,并就教于方家。
一
寻阳县的行政建置始自西汉,至东晋末被撤销,隋初复袭用,不久又改称。《史记·武帝纪》有“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的记载。两汉时属庐江郡,《汉书·地理志》庐江郡条下云:“寻阳,《禹贡》九江在南,皆东合为大江。”三国时,孙权“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西晋又划归庐江郡,继而改隶寻阳郡。至东晋安帝义熙八年(412年),“寻阳县入柴桑县”,寻阳县的行政区划被撤销,其故城“在今湖北黄梅县境”(《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
西汉,扬州刺史部(局部) 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
寻阳郡,西晋末置,隋平陈后废。《晋书·地理下》载:“永兴元年(304年),分庐江之寻阳、武昌之柴桑二县置寻阳郡,属江州,历宋、齐、梁、陈,至隋平陈,郡废。”(《隋书·地理志》)其故址距今九江市区龙开河西南方向约8公里,“坐落在九江县赛城湖水产场内”(《江西九江县发现六朝寻阳城址》,载《考古》1977年第7期)。
隋代的寻阳县,存在时间很短。《隋书·地理志》九江郡条云:“平陈,郡废,又废汝南、柴桑二县立寻阳县,(开皇)十八年改曰彭蠡。”大业初又改名湓城,故址在今九江市区。历史上两次以“寻阳”为县名,一次为郡名,前后连续使用近八百年。
浔阳县“本湓城,武德四年(621年)更名”(《新唐书·地理五》)。五代时,“伪唐(南唐)改为德化县”(《太平寰宇记》江州德化县条),其故址即今九江市区。据此可知,“寻”字加“氵”成为“浔”,始于唐武德四年。浔阳县之名沿用三百多年。
唐玄宗时,还一度改江州为浔阳郡。《旧唐书·地理三》江州条载:“天宝元年(742年)改为浔阳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江州。”因此,唐代既有浔阳县,亦有浔阳郡。但浔阳郡仅存在十七年,旋即复为江州。
二
在《二十四史》中,“寻阳”作为地名或封号,被载入下列正史者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南史》《隋书》,足见其地位之重要。
检索上述十一部正史可见,史传中频繁出现“寻阳”,表明自汉至隋确为此写法。但“浔阳”亦出现两例:一为《三国志·吴书·诸葛传》载:“出住江渚一月,图起于浔阳,诏诏相衔,徐乃旋师。”一为《晋书·后妃·安德陈太后传》云:“安德陈太后讳归女,松滋浔阳人也。”此二处所指“浔阳”,均为故址在江北黄梅县境的寻阳县。
西晋,扬州(局部) 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
这种写法并非“寻”“浔”通用的反映,而是唐代以后抄写、刊刻失误所致,且仅此两例。事实上,隋代以前的古文献一律作“寻阳”,并有实物出土为证。传世东汉白文篆书“寻阳令印”,“寻”字不作“浔”(该印谱载《秦汉南北朝官印微存》,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158页),即为最有力的佐证。
将汉晋六朝地名“寻阳”改作“浔阳”,其滥觞在唐代。《元和郡县图志》《通典》已开其端,为后世沿袭提供了错误依据。《元和郡县图志》江州条云:“至(晋)惠帝,分庐江之浔阳、武昌之柴桑置浔阳郡。”《通典》卷182亦载:“……后又置浔阳郡,宋、齐亦为浔阳郡,皆置江州。”二书为类书重镇,历来颇受学者推重,后人多有征引,其讹误因而影响深广。
此外,唐以后人们书籍中多见“浔阳”,少见“寻阳”,习以为常而不加考辨,甚至将城址在江北黄梅县境的汉晋寻阳县、城址在江南九江县境的六朝寻阳郡,以及城址在今九江市区的唐代浔阳县,误作一地、混为一名,认为其城址皆在九江市区。至今仍有类似情况发生。笔者近年还发现,有关部门和单位在《公布文物保护单位的通告》《公布文物保护单位的通知》及《历史文物陈列解说词》中,将文物保护单位——六朝寻阳城址误写为“浔阳城址”,对不了解历史沿革者而言,难免造成新的误导。
三
造成上述错误,除前述原因外,还有一种自以为出自“考证”的说法,其影响与危害尤甚。清乾隆年间,九江知府董榕撰《浔阳考》一文,即为典型。其文称:“其‘寻’字加‘水’为‘浔’,自《梁书》浔阳王大心始也。”(清同治《德化县志·地理沿革》)董氏以梁萧大心为界,认为此前为“寻阳”,此后改称“浔阳”,后世亦有人沿袭此说。然此论并不确切。
查解放后中华书局出版、经点校的《二十四史》,参照善本甚多,其中主要依据宋版大字本,亦称“百衲本”。今行本《梁书》中,“寻阳王大心”之“寻”字并未改为“浔”,凡涉及寻阳者,亦一律未作改动。由此可见,董榕所据《梁书》并非官修善本,而是坊刻版本,其所谓“寻”字加“水”为“浔”,或系刻本讹误所致。董氏据此立论,实属轻率。
唐,江南西道(局部) 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
以“寻阳”为地名用作封号者,亦不限于《梁书》所载“寻阳王大心”。东晋至陈,各代皆有其例,兹举例如下:
东晋 周访,封寻阳县侯(《晋书》,1580页)东晋 成帝女,封寻阳公主,夫苟羡(《晋书》,1980页)东晋 简文帝女,封寻阳公主,夫王祎之(《晋书》)东晋 安德皇后母,封寻阳(《晋书》,975页)南朝宋 孝武帝子,封寻阳王,名刘子房(《宋书》,481页)南朝齐 王敬则,封寻阳郡公(《南齐书》,481页)南朝齐 王敬则妻怀氏,封寻阳国夫人(《南齐书》,481页)南朝齐 王敬则母,封寻阳国太夫人(《南齐书》,482页)南朝梁 简文帝子,封寻阳王,名萧大心(《梁书》,613页)南朝陈 宣帝子,封寻阳王,名陈叔俨(《陈书》,370页)
由此可见,上述封号中,无一例将“寻”字加“氵”为“浔”。因此,董榕所作《浔阳考》一文,并无史料依据,其说不足采信,当束之高阁。
(原载《柴桑考古集》2002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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