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卡住了最后一点布料,赵丽丽用力拽了两次,没动。她喘了口气,指甲掐进金属扣里,猛地一扯,“嗤啦”一声,布料撕开道口子,拉链总算合拢。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刺耳。她直起身,手撑着冰冷的箱壳,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的沙发套洗得有些发旧,靠垫是她怀孕时贪舒服买的,鼓鼓囊囊,现在看着只觉得占地方。电视柜上还摆着去年的合影,玻璃相框擦得锃亮,里面的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刻意。她的目光掠过,没停留。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时光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援疆调令下来那天,她不是没看出李伟脸上的难色。他支吾着说妈身体不好,说孩子还小——虽然孩子最终没保住,但话里话外都是不赞同。她争辩,说这是机会,是组织的信任,是她的专业对口,也能为家里多挣些补贴。吵到后来,李伟闷头抽烟,说随你。她以为那是默许,是男人心里别扭但终究拗不过的让步。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查阅新疆的资料,想着怎么适应干燥气候,带什么护肤品。
直到婆婆王秀英直接坐在了客厅地上。
不是普通的哭闹。是直接挺地坐着,手里攥着个褐色的农药瓶子,瓶盖已经拧开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老太太的脸像刷了层浆糊,绷得死紧,眼睛却死死剜着赵丽丽,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砸在地砖上:“赵丽丽,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立马死给你看!我们老李家丢不起这个人!娶个媳妇儿,心野得拴不住,还要跑到天边去!你是存心要让我们家破人亡啊!”
李伟当时就慌了,扑过去抢瓶子,声音都变了调:“妈!妈你放下!有话好好说!丽丽,丽丽你快说句话啊!”
赵丽丽僵在原地,手脚冰凉。那农药味冲得她头晕,胃里一阵恶心。她看着婆婆手里那个小小的褐色瓶子,看着丈夫惊恐万状近乎哀求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调令不是儿戏,想说自己不是心野,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婆婆眼里那种混合着憎恶、决绝、甚至有一丝得意(她确信自己看到了)的光芒,让她从心底里冒寒气。
接下来的几天,家成了炼狱。王秀英不再寻死觅活,改成全天候的冷暴力加语言淬毒。饭桌上,筷子敲着碗边:“有些女人啊,读了几年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家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祖宗的脸都丢光了。”李伟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夜里,赵丽丽碰他,他像触电似的缩开,背对着她,呼吸沉重。
冷战,持续的冷战。直到昨晚,李伟很晚才回来,身上有烟酒气。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把几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得平平整整。
“丽丽,”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离婚吧。”
赵丽丽没动,也没看那几张纸。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原来,这就是结局。一场调动,一瓶农药,一个不敢违逆母亲的男人。
“妈以死相逼,我没办法。”李伟又说,声音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你放心,家里存款你拿走一半。房子是单位分给我的,不能给你。孩子……反正也没了。”他顿了顿,似乎想找点更体面的话,但最终只是重复,“我没办法。”
赵丽丽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离婚协议书,条款简单,甚至有些仓促。她拿起笔,笔杆冰凉。手指还在抖,她用力握紧,指尖抵得生疼。名字签得很快,有点潦草,但最后一笔落下时,那颤抖奇异地停了。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收拾行李没花太多时间。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是婚后添置的,带着这个家的气息,她不想带走。只拣了几件常穿的衣服,一些书,还有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准备带去新疆的行李袋。李伟一直在客厅站着,像根木头。王秀英的房门紧闭,但赵丽丽能感觉到门后那双耳朵一定竖得尖尖的。
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她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像旅店。她拉起箱子,箱子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空洞的声响。经过李伟身边时,他没动,也没看她。赵丽丽拉开门,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她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站台上人声嘈杂,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车次。赵丽丽把行李放好,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中铺。她没急着上去,坐在走廊边的小折叠椅上,看着窗外匆匆掠过的送行人群、静止的列车、远处灰色的站台顶棚。心里空落落的,但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剧烈震动后的麻木和虚脱。列车缓缓启动,城市熟悉的轮廓向后退去,越来越快,终于变成模糊的色块,消失在视野尽头。她闭上眼,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新疆很远,列车要咣当几天几夜。头两天,她睡得很多,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耗尽的精力全都补回来。饿了就去餐车,或者泡碗面。手机一直安静,李伟没有只言片语,朋友圈里他那边死水一潭。也好,干净。
第三天下午,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她刚离开的那座城市。她迟疑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赵丽丽吗?”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伟他们单位的,后勤处的老王。”对方语速很快,“打他电话一直关机,家里座机也没人接。情况紧急,只能试着联系你。李伟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赵丽丽愣住:“没有。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人在去新疆的火车上。”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情况,语气更急了几分:“离婚了?啧!那就更麻烦了!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吗?或者他可能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李伟被单位处分了!具体原因……哎,反正性质比较严重,开除公职的文件已经下来了,就这几天的事。按规定,单位分给他的那套宿舍要立刻收回!催他搬走的通知早就发了,他一直没动静,电话也不接。我们下午必须清房,换锁!如果他本人或者他的东西还在里面,我们只能按规定强行清理了!这弄得多难看!你……你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赵丽丽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戈壁滩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粗粝、空旷。电话里的声音和眼前荒凉的景致奇异地重叠在一起,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我们三天前刚离的婚。搬去哪里……他没跟我说。”
“这可怎么办!”老王的声音透着焦头烂额,“他自己母亲那边呢?能联系上吗?”
“他母亲……”赵丽丽眼前闪过王秀英攥着农药瓶子的手,和她那斩钉截铁的声音——“离了我儿子,你什么都不是!”她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我不清楚。你们试着联系吧。”
又应付了几句,那边匆匆挂了电话,大概是急着继续找人或者执行清房任务去了。
赵丽丽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无家可归?她想起李伟签字时那副“房子是单位的不能给你”的理所当然,想起婆婆刻薄而笃定的脸。这才几天?三天。她签下名字,离开那座城市,踏上未知的旅程。而那个她曾以为可以依靠、最终却选择背弃她的男人,那个拥有“不能给她”的房子的男人,此刻正面临着被扫地出门的窘境。
讽刺吗?有点。痛快吗?似乎也谈不上。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荒谬感。他单位的人怎么会找到她这里?是李伟在紧急联系人那栏还没来得及改,还是他根本就没想改,或者说,没找到可以替换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与她无关了。从签字那一刻起,李伟的人生,王秀英的算盘,都和她赵丽丽再无瓜葛。她抬头,望向窗外。列车正驶入真正的戈壁,一望无际的灰黄,偶尔有低矮的、顽强的灌木掠过,天空高远而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炽烈、坦荡。
她需要想一想自己的事。新疆,阿克苏地区的一个县,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人生。离了婚,调了职,斩断了过去,前方是空旷也代表着无限可能的荒原。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似乎正被这辽阔的风慢慢填满,虽然还有点冷,但很清醒。
列车继续向着西北方向,铿锵前行。
三天前,赵丽丽离开的城市。
李伟站在渐渐空荡起来的客厅中央,脚边是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纸箱。母亲王秀英坐在唯一还没搬走的旧沙发上,脸色比那天拿着农药瓶时还要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没有了那股狠绝,只剩下惶惑和一种强撑着的怒气。
“开除?他们凭什么开除你!”王秀英的声音尖利,刮着人的耳膜,“你在那个破单位干了小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就是……不就是那点材料问题吗?谁经手没个疏忽?凭什么就开除你!还收房子!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李伟没吭声,弯腰把一个装书的箱子用胶带封好。封箱带撕拉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刺耳得很。凭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倒卖单位计划内那批紧俏建材的指标,从中吃回扣,账做得再小心,也经不起有心人查。他本以为事情捂住了,谁知道那个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副科长早就盯上了他。
赵丽丽调去新疆的事不知怎么成了导火索,或许人家觉得他家里后院起火,有机可乘,一封举报信直接捅到了上面。调查来得快而突然,人证物证面前,他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开除公职,已经是考虑到他以往表现,从轻处理的结果。只是没想到,收房子会这么急,这么不留情面。
“你倒是说话啊!”王秀英得不到回应,火气更旺,“是不是赵丽丽那个丧门星害的?她一走,你就出事!我就说她克夫!当初死活不同意你娶她,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工作丢了,房子没了,你满意了?!”
“妈!”李伟猛地直起身,低吼了一声,眼睛里有红丝,“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你以后别再提她了!” 离了婚,前妻远走,自己转眼间跌落尘埃,这种对比让他心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又痛又燥。母亲还在把责任往赵丽丽身上推,除了让他更觉难堪,毫无用处。
王秀英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拍着沙发扶手哭嚷起来:“你吼我?你现在吼我?我都是为了谁啊!要不是我逼着你跟她离,你还得被那个扫把星拖累!现在工作没了,怪我?房子没了,也怪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李伟看着母亲涕泪纵横的脸,那股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又漫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抹了把脸,声音疲惫下去:“别哭了,妈。收拾东西吧,下午单位就来人换锁了。”
“收拾?往哪儿收拾?”王秀英止住哭,瞪着他,“回老房子?那破屋子多久没住人了,漏雨漏得能养鱼!左邻右舍都知道你被单位开除赶出来了,我的脸往哪儿搁?我不去!”
老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在城西一片杂乱的旧居民区里,确实年久失修。李伟原本的计划里,从来没有“回老房子”这个选项。他以为能在单位宿舍一直住下去,或者过几年攒点钱换商品房。现在,计划全碎了。
“那您说去哪儿?”李伟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王秀英不说话了,眼神游移。她当然不想去老房子,可她更不知道能去哪儿。儿子一直是她的骄傲,在体面的单位,分着房子,虽然娶的媳妇不称心,但总归是个家。现在,天好像一下子塌了。
母子俩僵持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单位后勤处的人来了。李伟听到老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伟?李伟在吗?开门,时间到了,我们得换锁清房了。”
李伟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老王带着两个年轻同事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李伟,东西都收拾好了吧?车联系好了吗?需要帮忙往下搬吗?” 老王说着,目光扫过屋里堆着的行李和沙发上脸色灰败的王秀英。
“差不多了。车……马上就到。”李伟含糊地应着,实际上他根本还没叫车。
“行,那抓紧。下午四点前必须清空,这是规定。”老王没戳破他,但语气里的催促显而易见。他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物品交接清单,你看一下,没问题签个字。钥匙交给我。”
李伟麻木地签了字,把一串钥匙放在老王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这钥匙他用了好几年,现在交出去了。
搬家公司的小货车迟迟不来。李伟在老王等人沉默的注视下,一遍遍打着电话催促,额头冒汗。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扭着脸不看门口的人,背影僵直。
好不容易,搬运工来了,吭哧吭哧地把行李往下搬。楼道里邻居有探头看的,迅速缩回去,关上门。隐约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传来。李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老王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李伟,以后……好自为之吧。”说完,带着人进了屋,很快传来换锁的“咔嗒”声,干脆利落,像一道斩断过去的闸刀落下。
小货车载着李伟和王秀英,还有他们全部的家当,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城西破败的老城区。王秀英一路都在低声咒骂,骂单位无情,骂举报的人太坏,偶尔也夹杂着对赵丽丽的埋怨。李伟靠在颠簸的车厢上,闭着眼,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赵丽丽签字时微微发抖却最终稳住的的手,是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还有她可能已经抵达的那个遥远、陌生、据说环境艰苦的地方。
他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如此狼狈。而被他“放弃”的那个人,却走向了一个他无法企及的、有工作、有目的地的未来。
这种认知,比失去工作和房子更让他感到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和羞耻。
老房子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门窗油漆剥落,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墙角还有漏雨留下的污渍。王秀英一进门就又开始哭,说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李伟沉默地开始打扫,清理,把行李一件件搬进来。忙碌能暂时麻痹神经。
安顿下来后,李伟开始马不停蹄地找工作。他只有大专学历,原本的专业技能在体制内混了这些年早已生疏,又背着被开除的污点,找工作的难度可想而知。建筑工地、货运公司、超市理货……他四处碰壁。稍微正规点的单位,一听他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原单位开除,立刻摇头。体力活他又拉不下脸,也确实吃不了那份苦。几天下来,口袋里的钱飞快减少,工作却毫无着落。
王秀英的抱怨日渐升级,从抱怨房子破、环境差,到抱怨儿子没本事、窝囊,连带着对赵丽丽的诅咒也更加恶毒,似乎把所有不幸的根源都归结于那个已经离开的女人。李伟开始还辩解两句,后来只剩下麻木的沉默。母亲的每一句抱怨,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本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
他也曾想过联系赵丽丽。那个陌生的来电显示闪过几次,他最终没有拨出去。说什么呢?道歉?诉苦?乞怜?哪一种姿态都让他无法忍受。尤其是在他得知,赵丽丽到新疆后,很快就在当地一所中学安顿下来,开始正常教学,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当地的天空、孩子们的笑脸,虽然简朴,却透着一种平静的、向上的力量。
对比自己眼前的困顿和母亲的聒噪,那种平静更显刺眼。他像一头困兽,被关在破败的老房子里,被生活的压力和对前路的茫然牢牢捆住,挣不脱,也找不到出口。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和赵丽丽刚结婚的时候,那时也有过温存和憧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母亲不断的挑剔?是自己渐渐消磨的志气?还是那次流产后,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而那个被他推开的女人,似乎正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慢慢站稳脚跟。这种认知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啃噬着他,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新疆,阿克苏地区,某县中学。
赵丽丽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就被一种粗糙而热烈的气息包裹了。校园不大,操场是压实的土地,白杨树笔直地刺向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风很大,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一丝隐约的瓜果甜香。孩子们的脸蛋大多红扑扑的,眼睛明亮,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赵老师”。
最初的忙乱过去,生活被教学、备课、适应环境填满。这里条件确实艰苦,水珍贵,时常停水;冬季漫长寒冷;远离城市,文化生活匮乏。但同事质朴,学生求知若渴。她教初中语文和地理,孩子们很喜欢她带来的“外面的故事”,她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许多当地的风俗和坚韧。
空闲时,她会走出学校,在县城边上走走。戈壁滩苍茫无际,落日时分,天地间一片辉煌的金红,壮阔得让人胸中郁气顿消。她开始写点东西,记录见闻,感悟。偶尔也会想起那座千里之外的城市,想起李伟和婆婆。老王那个电话,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无意打听李伟的后续,那真的与她无关了。只是偶尔,在极度安静的夜晚,风声呼啸而过时,那通电话里焦急的声音会隐约回响一下,提醒她那段仓促终结的婚姻,最终竟以那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映照出了彼此的境遇。
她在这里,像戈壁滩上的红柳,努力把根扎进贫瘠的土壤,汲取微薄的水分,学着对抗风沙,静静生长。日子清苦,但心里那片空掉的地方,正在被新的工作、新的责任、这片土地赋予的辽阔感一点点填实。
大约是她到新疆一个月后,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她以为是学生家长,接起来,却听到一个有些熟悉、但此刻显得异常疲惫和沙哑的男声:
“丽丽……是我,李伟。”
赵丽丽怔住了,拿着手机走到宿舍窗边。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作响,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给戈壁涂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李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艰涩,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我和妈,现在在老房子。工作……没找到合适的。钱快用完了。”
他又停顿了,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等待她的回应。赵丽丽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丽丽,”李伟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清晰地传来,“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说这些。但是……妈病了,感冒发烧,一直不好,可能是这里太潮……我手头实在……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我找到工作一定还你!”
风声似乎一下子变大了,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赵丽丽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天空变成深邃的宝蓝色,第一颗星子怯生生地亮了起来。
她想起婆婆举着农药瓶的手,想起那纸离婚协议,想起老王电话里的“无家可归”,也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茫然和此刻内心的平静。过往的怨怼、委屈、不甘,在这辽阔的天地间,仿佛被风吹散了些许,但留下的刻痕依然清晰。
“李伟,”她开口,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清晰而冷静,“我们离婚了。法律上,我没有这个义务。情理上……”她顿了顿,“你母亲当初说过的话,你应该记得。”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微弱下去。
赵丽丽垂下眼睫,看着窗台上那盆自己从戈壁滩边移回来的、不知名的耐旱植物,小小的,却绿得顽强。
“不过,”她话锋微转,并非心软,而是基于一种更复杂的、撇清过去与了断纠葛的考量,“毕竟夫妻一场。我给你转一千块钱,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她没等李伟回应,挂断了电话。操作手机,转账,然后把这个刚打来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戈壁的夜,星辰开始密集地涌现,璀璨冰冷,亘古不变。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波澜,也终于归于沉寂。
她知道,前路还长,风沙还会继续,但她已经准备好,在这片新的土地上,走出自己的路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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