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李耀祖打开那瓶茅台的时候,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今天是爷爷八十大寿,李家一大家子聚在市里最贵的酒楼。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挨着正剥虾仁的儿子。老婆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一会儿别多说话,吃菜。”

我点点头。这话她说了十年,从我们结婚说到儿子上小学。我懂,我都懂。

“这瓶酒啊,”李耀祖站起来,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下晃得人眼晕,“我特意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二十年陈酿,两万一瓶。今天爷爷大寿,必须开这个!”

堂弟堂妹们起哄叫好。大姑笑得眼睛眯成缝:“还是耀祖有出息,两万的酒说开就开。”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低头吃面前的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

酒瓶开了,香气确实不一样。服务员挨个倒酒,到我这儿时,李耀祖伸手一拦:“哎,小明不能喝这个。”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听说你现在跑代驾呢?喝惯了啤酒白酒的,这种好酒给你喝浪费了。对吧?”

包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我二叔家的女儿,我堂妹,捂着嘴扭过头去。儿子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剥虾。

“耀祖说得对,”我妈赶紧打圆场,“小明胃不好,不能喝。”

我老婆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李耀祖更来劲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不是哥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总这么混。你看我,公司今年又开了两家分店。你呢?还开那辆破卡罗拉?”

那辆卡罗拉是我结婚时买的,十年了。车漆掉了好几块,空调夏天不制冷,但我从没耽误过一单代驾。因为这辆车,儿子才能上市里不错的小学,老婆才能继续在商场做导购不用打第二份工。

“代驾也挺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自由。”

“自由?穷自由吧!”李耀祖哈哈大笑,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茅台酒气,熏得我头疼。

他转回主位,举杯敬爷爷。酒过三巡,他又开始了——这是每年家庭聚会的保留节目,李耀祖的个人成就展。分公司、别墅、儿子上国际学校,一样样数过来。每说一样,就有亲戚附和,眼神有意无意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我这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我这双开了胶的运动鞋,看我儿子身上那件堂哥儿子穿剩的羽绒服。

酒快喝完的时候,李耀祖突然说:“对了小明,下个月我公司年会,缺几个临时服务员。一天三百,包饭。你来不来?我给你留个名额。”

这话说完,包厢彻底安静了。连我那个一向聒噪的堂妹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慢慢放下筷子。

“谢谢哥,不用了。”我说,“我有工作。”

“你那叫什么工作?”李耀祖嗤笑一声,“半夜三更给人开车门,点头哈腰的。这样,年会你来了,我让你给领导们倒酒,露个脸,说不定……”

他没说完。因为他手里的酒杯——那杯还剩小半杯、两万一瓶的茅台——突然歪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全泼在我脸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进嘴角,咸的。我的睫毛湿了,视线模糊成一片金黄。

“哎呀!”李耀祖叫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歉意,“手滑了手滑了!小明别介意啊,这可是茅台,两万一瓶呢,就当哥请你洗脸了!”

哄堂大笑。

我老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儿子拽着她的衣角,小脸煞白。

而我,出奇地平静。

我用桌上的餐巾纸慢慢擦脸,一张,两张,三张。纸巾湿透了,酒味钻进鼻腔,钻到肺里。

“小明啊,”大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惯有的“为你好”,“耀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

“就是就是,”二叔接话,“耀祖现在是成功人士,忙得很,手抖一下正常。”

“要我说,小明你得谢谢耀祖,”堂妹笑嘻嘻的,“两万一瓶的酒洗脸,这辈子能有几回?”

我擦完了脸,把湿透的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李耀祖。

他还在笑,那种志得意满的、居高临下的笑。这个笑容我看了三十年。从小学他抢我玩具时,到中学他当着同学面说我爸没出息时,到我结婚他当着所有亲戚说我老婆“将就着嫁了”时。

“哥,”我的声音很平静,“这酒,真好。”

李耀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包厢里的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被泼了酒还道谢的傻子。

我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道缝,是上个月儿子玩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解锁,通讯录,往下翻。我的手指很稳,一点不抖。

找到那个名字,拨出去。按了免提。

嘟——嘟——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李耀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你给谁打电话呢?我告诉你,别……”

电话通了。

“喂?李师傅?”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今晚有单?”

“王总,”我说,“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在家族聚餐,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王总的声音很爽快。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茅台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您上次说,您公司缺个车队主管,负责调度二十辆车,月薪两万五那个岗位,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招啊!我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人呢。怎么,你有兴趣?”

“有。”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看着李耀祖。他的脸开始发白,劳力士在手腕上微微发颤。

“我堂哥叫李耀祖,做建材的,公司叫耀祖建材。”我一字一句,“我想请您查查,他是不是您的供应商。如果是,我想请您换一家。”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电话那头的王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李师傅,你堂哥怎么得罪你了?行,我让采购部查一下。如果是,明天就换。”

“谢谢王总。”

“客气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下周一?我让人事跟你联系。”

“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坐下。脸上还湿着,头发梢滴下一滴酒,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圈深色。

李耀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你刚才……”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厉害。

王建国王总,”我说,“建工集团的老总。我给他开了三年车了,从他只有两辆车开到二十辆。上个月他跟我说,李师傅,你别开车了,来帮我管车队吧。”

我顿了顿:“我说我考虑考虑。”

大姑手里的筷子掉了。二叔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堂妹看看我,又看看李耀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耀祖建材……”李耀祖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很虚,“确实是建工的供应商……去年才签的合同……”

“哦。”我说。

我老婆坐下了,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儿子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小明啊,”爷爷突然开口了,老人家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慢慢地说,“脸上还有酒,去洗洗。”

我点点头,起身往包厢外走。

经过李耀祖身边时,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小明,刚才是哥不对,哥喝多了,你千万别……”

我抽回胳膊。

“哥,”我说,“酒真是好酒,就是浇脸上有点浪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一屋子亲戚,表情各异,但没人说话。李耀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酒杯,像个滑稽的雕像。

洗手间里,我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水很凉,但脸上烧得慌。镜子里的男人,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有点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发来的微信:“查了,是你堂哥。明天就换。周一上午九点,来公司报到。”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去。

走出洗手间时,老婆在门口等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张干纸巾。

“回家?”她问。

“嗯,回家。”

我们回到包厢拿包。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但没人敢说话。儿子跑过来,牵住我的手。

走到酒楼门口,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那辆十年的卡罗拉停在路边,车漆斑驳,但在路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打开车门,让老婆孩子先上。然后我坐进驾驶座,插钥匙,点火。

发动机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而可靠。

车子缓缓驶离酒楼。后视镜里,李耀祖追了出来,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老婆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问。

“我笑你,”她说,“憋了三十年,终于憋不住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儿子从后座探过头来:“爸爸,你以后不去开代驾了?”

“不去了。”

“那你去做什么?”

“去管一个车队。”我顿了顿,“然后,咱们换辆车。”

“真的?”

“真的。”

路口红灯。我停下车,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写了三十年窝囊的章节,今天,终于翻篇了。

原来人这辈子最解气的时刻,不是把酒泼回去,而是你终于不用再证明给谁看——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