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石家庄陷落那天起,开始往西走的。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十月,华北的天灰得发沉,空气中好像总飘着一层散不掉的硝烟味。平汉线上的火车早就断了,我跟着溃散的人流、零星的部队,还有那些装满家当的独轮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朝着太行山的方向挪动。
耳边听得最多的两个地名,一个是北边的“忻口”,听说那里“中央军”和晋绥军正跟日本人打得血肉横飞;另一个,就是我正走去的方向——“娘子关”。
人们传说,那是山西的东大门,守住了它,太原就还能保得住。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道被寄予厚望的“天下第九关”,将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上演一场如此惨烈而又充满遗憾的搏杀,并最终成为太原乃至整个华北战局转折的关键。
以上是一位老兵对于娘子关战役的回忆。
他说,最初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一个令人不安的轮廓逐渐清晰:日本人这一手玩得很刁。他们主力板垣师团在忻口硬啃骨头,同时派出了川岸文三郎的第20师团,从石家庄沿着正太铁路(石家庄到太原的铁路)悄悄西进,直插山西的侧腹。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拿下娘子关,打开晋东门户,与忻口的日军南北对进,夹击太原。这一招,实实在在地打在了阎锡山防御部署的软肋上。
今天借由这位老兵的回忆录,咱们来讲述一下娘子关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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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阎锡山,“重北轻东”
说起阎锡山,这位“山西王”当时的算盘是,他几乎把全部家当和希望都押在了晋北的忻口。那是他的正面,他认为日本人主攻方向一定在那里。
至于晋东的娘子关,在他眼里更多是一道“偏门”,有太行天险依托,日本人未必会倾力来攻。所以,当大战来临,晋北堆满了中央军、晋绥军的精锐,而晋东绵延一百多里的防线上,最初只有冯钦哉的陕军和曾万钟的第三军一些部队,兵力单薄。
这种“重北轻东”的思维,从战役一开始,就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番号杂乱,装备悬殊。士兵们很多还穿着单衣草鞋,手里的步枪老旧不一,重武器少得可怜。
整个娘子关防线,最初连一门像样的山炮都没有。而他们的对手,第20师团,是日军甲种师团,齐装满员,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和充足的弹药补给。
这仗还没打,硬件上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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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是从井陉和雪花山开始的。守那里的是赵寿山的第十七师,也是陕军部队。雪花山,名字好听,地势却并非不可逾越。它和娘子关成犄角之势,本是屏障关隘的前沿要点。
十月十一日交火,十二日就成了血火炼狱。日本人飞机炸,大炮轰,然后步兵波浪式地冲锋。十七师的弟兄们是真拼命,我在资料里看到这样一个故事——遇到一个撤下来的伤兵,他哑着嗓子说:“团长说了,死在山上就是英雄,退下一步就是孬种!”
可血肉之躯终归抵不过钢铁烈火。激战到十二日下午,由于右翼阵地被突破,雪花山侧翼暴露,更致命的是,负责守主峰的一个团长张世俊,在日军猛攻下擅自放弃了阵地。
消息传来,师长赵寿山又惊又怒,当场就把张世俊给枪毙了。军法无情,但丢失的阵地却再也难夺回来。赵寿山亲率部队反击,血战竟夜,终究没能把雪花山抢回来,只能率残部退守乏驴岭一带。开局就丢了至关重要的前沿制高点,娘子关的正面,一下子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雪花山激战的同时,另一股日军——第20师团左追击队,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中国军队防线的缝隙。他们从井陉南下,竟然绕过了正面守军,直扑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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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关在哪?它在娘子关的南边,可以说是娘子关的“后门”。这里本来是第十七师和第三军防线的结合部,偏偏结合部往往最薄弱。果然,守军兵力空虚。十月十三日,日军没费太大劲就占领了旧关。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旧关一丢,日军就等于插到了娘子关守军的侧后,随时可以截断后路,关门打狗。
指挥娘子关方面的是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黄绍竑,他是从广西调来的,指挥这支杂牌军本就吃力,旧关失陷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必须立刻把旧关夺回来!
于是,一场围绕旧关的惨烈拉锯战开始了。刚刚增援上来的孙连仲第二十六路军,成了反攻主力。孙连仲的部队是西北军底子,能打硬仗,特别是池峰城的第三十一师,后来在台儿庄打出威名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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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旧关附近的山沟里,枪炮声昼夜不息。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往上攻,日军凭借占据的制高点拼死顽抗。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双方反复肉搏,山坡上堆满了尸体。
在离旧关不远的一个村庄里,抬下来的伤兵,一个个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的比比皆是。有个小兵,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肚子上被捅了个窟窿,肠子都流出来了,卫生兵手忙脚乱地往里塞,他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兄弟们都打红了眼,可鬼子的机枪太密了,冲上去一排,倒下一排……”
反攻旧关的战斗打打停停,持续了好几天。中国军队一度收复了部分外围高地,甚至切断了日军一部分补给线,但始终没能彻底拿下旧关核心阵地。日军不断从井陉方向增援,火力始终占优。
我们的部队呢?就像救火队,这里告急就往这里填,那里被突破就往那里堵。冯钦哉的部队、曾万钟的部队、孙连仲的部队,还有后来紧急调上来的川军王铭章部,都在这一带被反复消耗。
各部队来自不同系统,沟通不畅,配合生疏,经常出现友军之间不知道隔壁阵地是谁,甚至发生误击的情况。黄绍竑的指挥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命令下去,执行起来往往大打折扣。
这种混乱和消耗,正中日寇下怀。
02兵败如山倒
就在旧关前线血肉相持之际,战场态势发生了致命的变化。日军第20师团长川岸文三郎发现正面强攻娘子关和旧关进展缓慢,果断使出了杀手锏。
十月下旬,他派出主力组成的“左纵队”(以第40旅团为基干),采取了大迂回战术。这支日军没有继续硬啃娘子关正面,而是从井陉以南的微水镇、南横口方向,秘密潜入太行山的深沟险壑之中,向着娘子关守军的深远侧后插去。他们的目标是测鱼镇、马山村、七亘村一线,一旦成功,将彻底抄了娘子关中国军队的后路。
这一招极其阴险,也暴露了中国军队防御的另一个大问题:兵力不足,防不胜防。正面一百多里防线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多余兵力去警戒漫长的山区小径?
当黄绍竑和孙连仲察觉到这股迂回日军时,已经有些晚了。紧急调去堵截的,是刚刚赶到、人地生疏的川军第四十一军一部,以及八路军第一二九师刘伯承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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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必须提一下八路军在这场战役中的身影。他们人不多,装备更差,但战术灵活,像游鱼一样活跃在日军的侧后。刘伯承师长敏锐地抓住了日军辎重部队必须沿固定路线跟进的特点,在七亘村一带短短几天内,连续两次设伏,打得日军运输队人仰马翻,缴获了大量物资。
这堪称战争史上的经典之作,极大牵制和震慑了日军的迂回部队。
但八路军的这些战斗,毕竟属于游击性质,无法从根本上挡住日军主力纵队的推进。正面战场上,仓促布防的川军部队,在日军优势火力突击下,立足未稳就被击溃。十月二十六日,迂回的日军左纵队,终于出现在了娘子关背后的柏木井地区。
消息传到指挥部,如同晴天霹雳。后路被断,娘子关和旧关前线的十多万大军,瞬间有被包围歼灭的危险。黄绍竑与阎锡山紧急磋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放弃苦战半月、伤亡惨重的娘子关主阵地,全线向西撤退。
也就在这一天,久攻不下的日军正面部队,发现中国军队抵抗突然减弱,趁机猛攻,终于踏上了娘子关的城头。那座被誉为“京畿藩屏”的雄关,在付出了无数鲜血后,还是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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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口的失守,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而是更艰难溃退的开始。中国军队的撤退,很快演变成一场混乱的溃退。日军第20师团像嗅到血腥的狼群,分成左右两路纵队,向西疯狂追击。
我们的部队,经过长时间苦战,伤亡惨重,建制被打乱,士气低落,加上指挥系统在撤退中几乎失灵,很难组织起有效的逐次抵抗。
平定、阳泉,这些重要的据点相继失守。孙连仲曾试图在寿阳以东组织几道防线,但部队已被打散,所谓的防线往往一触即溃。蒋介石发来严令,不准退过寿阳,可命令挡不住日军的装甲车和炮弹。在溃退的人流中,景象凄惨。丢弃的枪支、散落的文件、倒毙的骡马随处可见。伤兵躺在路边无人照料,哀嚎声让人心碎。一些散兵游勇为了逃命,甚至开始抢劫百姓。兵败如山倒,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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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寿阳失守。日军兵锋直指榆次,太原的东南门户彻底洞开。而此时,北线忻口方向,经过连日血战,中国军队也已是强弩之末。
娘子关的失守,使得坚守忻口的部队侧背完全暴露,再也无法支撑。十一月二日,同样是在这一天,阎锡山被迫下令忻口守军全线撤退。南北两路日军,如同计划好的那样,对太原形成了钳形合围。
数日之后,太原城陷。
03战争失利,谁的错?
一场动员了十万之众,坚守了二十多天的战役,为何最终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后来,我有机会接触到更多资料,也反复回想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对娘子关战役的失败,渐渐有了一些更深的认识。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没守住关口”的战斗,它的失败,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结果。
首要的,当然是战略判断的失误。阎锡山乃至南京统帅部,都严重低估了日军从晋东方向实施战略迂回的决心和能力。过于将重心置于晋北忻口,导致晋东防御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兵力、装备、工事、物资,样样欠缺。这就好比一个人,把全身力气和盔甲都集中在胸前,却把柔软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其次,是战场指挥的混乱与协同的无力。娘子关前线的部队,堪称“抗日联军大杂烩”:中央军、西北军、陕军、川军、晋绥军、八路军……各有各的体系,各有各的算盘。高级指挥官黄绍竑空降而来,难以真正驾驭这些“诸侯”。
部队之间缺乏信任,更谈不上默契配合。战场上经常是各打各的,友军有难,坐视不救的情况并非没有。这种内耗,极大地削弱了整体战斗力。反观日军,指挥统一,兵种协同熟练,步、炮、空配合紧密,效率高出我们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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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是战术的僵化与被动。整个战役,中国军队几乎一直被日军牵着鼻子走。日军进攻哪里,我们就慌忙调兵去哪里堵漏。从雪花山到旧关,再到应对迂回支队,始终处于被动应付的状态。没有一次成功的、大规模的反击来打乱日军部署。
兵力本就分散,再这样拆东墙补西墙,最终导致处处薄弱,全线动摇。八路军在侧后的游击战虽然漂亮,但未能得到正面主力的有力策应,影响终究有限。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国力与军力的全面差距。这不是单凭勇气就能弥补的。我们的士兵不可谓不勇敢,赵寿山师在雪花山、孙连仲部在旧关、川军在阻击线上,都付出了惨重的牺牲。但当敌人有飞机全天候盘旋侦察轰炸,有重炮把山头犁了一遍又一遍,有坦克掩护步兵冲锋时,我们只有血肉之躯和落后的步枪、少量机枪。
后勤补给更是天壤之别,日军弹药充足,我们打着打着就没子弹了;日军有野战医院跟进,我们很多伤兵只能等死。这种代差,在阵地攻防战中,体现得尤为残酷和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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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关的失守,直接导致了太原会战的失败,华北抗战的正规战场从此进入一个更为艰难的阶段。但它并非毫无意义。这二十多天的血战,大量杀伤了日军有生力量(日军自称伤亡数千,实际可能更多),严重迟滞了日军攻占山西、南下图谋中原的步伐。
它用鲜血的教训,告诉了后来的指挥者,面对现代化、高度协同的日军,单纯依靠险关和勇气被动防守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有全局的战略眼光,统一的指挥体系,和灵活机动的战术。
这些教训,在之后的武汉会战、长沙会战中,被部分地吸取和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