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宗,作为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中极具理论特色的宗派,以《大方广佛华严经》为根本经典而立宗,又因核心阐扬“法界缘起” 思想,被称作 “法界宗”。三祖法藏受武则天赐号 “贤首”,因此也被叫做 “贤首宗”。该宗派的诞生并非偶然,其以《华严经》的译传为文本前提,以南北朝至隋代的华严学研究为思想积淀,终在唐代依托诸祖的阐发与帝王的支持正式立宗。
《华严经》全称《大方广佛华严经》,相传为佛陀初转法轮所演之法,依《大智度论》所说,结集后位列大乘经之首,被誉为“经中之王”。这部经于东晋时传到中土,由东晋的佛驮跋陀罗首次翻译成中文,亦称 “晋经” 或 “旧经”,这是汉译《华严经》最为古老的版本形态,也是唐代华严宗阐发华严思想的主要依托。历经南北朝至唐代的译传,汉地流传的《华严经》形成了三种核心版本:其一为佛驮跋陀罗于 420 年译出的《大方广佛华严经》,计有三万六千偈,共 34 品,60 卷,即 “六十华严”;其二为唐代实叉难陀于 699 年奉诏译出的《大方广佛华严经》,共 39 品,80 卷,即 “八十华严”,相比 “六十华严” 更为详尽完备;其三为般若法师于 798 年译出的 40 卷本,又称为 “贞元经”,实为唐译《华严经・入法界品》的异译。
在《华严经》译成中文之后,对其的研究便陆续展开,南北朝时期成为华严学研究的第一个兴盛阶段,南北学者各有阐发,涌现出诸多著名的华严专家。鸠摩罗什曾与佛陀耶舍共同译出《十地经》,为华严思想的研究提供了重要支系经典;东晋的法业曾亲任佛驮跋陀罗译出《华严经》的笔受,并曾撰《旨归》两卷见行于世,此《旨归》可能是最早的《华严经》研究著作。及至隋代,华严学的研究重心逐渐汇聚于长安南郊的终南山至相寺,这里聚居了对《华严》有研究的佛教学者数十人,华严宗的先驱杜顺、智正、智俨等,都长期活动在这里,使终南山至相寺成为华严宗的发祥地,为唐代华严宗的正式创立完成了思想与人才的双重积淀。
终南山至相寺
华严宗的法脉传承以“五祖” 为核心脉络,从初祖杜顺的先驱探索,到二祖智俨的理论雏形建构,再到三祖法藏的正式立宗,四祖澄观的振兴与融会,五祖宗密的禅教融合与阐扬,诸祖一脉相承,各有建树,推动华严宗从思想研究发展为教义完善、信徒众多、影响深远的佛教大宗。
初祖杜顺(557—640 年),法号法顺,因俗姓杜,故史称杜顺和尚,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其 18 岁出家,依因圣寺僧道珍,先是修习禅定,后学《华严》,并在终南山宣传《华严》教义。杜顺有很多神异事迹流传,曾因 “感通幽显,声闻朝野” 而引起唐太宗注意,受到隆礼崇敬。相传杜顺著有《华严五教止观》和《华严法界观门》各一卷,这两部著作成为华严宗理论的重要源头。在《华严五教止观》中,杜顺根据佛教各种经论的不同教义,把 “止观” 分为五类,并将《华严》置于大乘圆教的最高地位,这一分类思想被后来的智俨和法藏继承,并进一步发展成了华严宗独特的判教说。在《华严法界观门》中,他把《华严经》的主要思想概括为真空观、理事无碍观、周遍含容观等三个方面,这一思想后经过智俨、法藏等的补充发展,构成了华严宗著名的 “四法界” 理论。也正因在判教与核心思想上的开创性贡献,杜顺被追尊为华严宗的第一代祖师。
二祖智俨(602—668 年),俗姓赵,天水(今属甘肃)人,因曾住至相寺,号至相大师,又因其晚年居云华寺,故世称 “云华尊者”。其 12 岁时随杜顺在终南山至相寺出家,遍学各种经论,曾从梵僧学习梵文,从摄论学派的法常习《摄大乘论》,后又随至相寺的智正研习《华严经》,并从地论师慧光的《华严疏》中得到启发,领会了《华严经》“别教一乘无尽缘起” 的思想,从而得以阐发 “六相”“十玄门” 等义理。华严思想至于智俨,教义渐趋完备,可以说是智俨奠定了华严宗的主要理论基础,也因此,他被后来的华严宗人追尊为二祖。
三祖法藏(643 - 712)是华严宗实际创始人,祖籍康居。显庆四年,他尚是一个俗服佛弟子,到长安云华寺听智俨和尚讲《华严经》,于是从而受业。咸亨元年,始得剃度。法藏在为武则天讲十玄、六相的奥旨时,因武后不能领悟,就利用当殿前的金狮子作比喻,写了一篇《金师子章》进呈武后,又曾经设立十面镜子相对而立,当中放置一个燃烧的蜡炬,通过镜子之间的互相映射以及镜子对蜡炬的映射来显示宇宙万法的相互交涉重重无尽的道理,使得武后对于华严的法界缘起的道理大有领悟。从华严宗的观门教相来说,则是首倡于法顺,雏形于智俨,到了法藏才建立完备,真正开立了华严宗。所以,当时人称之为“开祖”,为了 “彰显其德”,用他的法号 “贤首” 来给此宗命名,称贤首宗。
四祖澄观(738 - 839),唐代高僧,生于三祖法藏寂后二十五年。十一岁从宝林寺霈禅师出家受《法华经》,十四岁得度。他曾向很多禅宗大师求教,后又拜在天台宗湛然门下,以华严为骨干,吸收各家的思想成果,著《华严经疏》《华严心要法门》,融合禅宗思想,提出 “教禅一致” 主张,一方面使得华严思想丰满起来,另一方面又使得从法藏一路下来的传统多少变得有些模糊了。
五祖宗密(780 - 841),俗姓何,四川西充人,唐代著名高僧。宗密禅师出生在豪族旺门之家,自幼通晓儒学经典,少年时期对儒学产生了怀疑,感到儒学无法解决人生根本问题,因此在二十岁时转向佛教寻求真理,开始研读佛典。他主张 “禅教一致”“佛儒道合一”,著有《注华严法界观门》《原人论》等。在他的著作《华严经行愿品疏钞》等中,详细阐述了他的思想,他将禅宗分为息妄修心宗、泯绝无寄宗和直显心性宗,同时对应教法的密意依性说相教、密意破相显性教和显示真心即性教,以此来建立禅教一致的理论。在《原人论》中,宗密对儒、道以及佛教的不同教派进行了批判和分析,最终将它们归结于华严一乘的教旨,突出灵知之心作为佛法的根本。
辉煌历程:发展与变迁
华严宗在唐代迎来鼎盛,这与三祖法藏的努力以及统治者的支持密不可分。法藏广收弟子,频繁讲经说法,他曾为武则天讲解《华严经》,以金狮子为喻阐释教义,著成《金师子章》,将深奥的佛法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现,令武则天大为赞赏。法藏还参与译经,著有《华严经探玄记》《华严五教章》等诸多著作,对《华严经》进行深入阐释,构建起华严宗完备的教义体系,使得华严宗在当时声名远扬,吸引众多信徒。
在法藏及其弟子的推动下,华严宗得到朝廷认可与支持,成为颇具影响力的佛教宗派。寺庙数量不断增加,僧众规模日益壮大,长安的华严寺更是成为华严宗的重要祖庭,各地学僧纷纷前来求学问道,华严宗的思想在华夏大地广泛传播。四祖澄观进一步弘扬华严教义,他学识渊博,著作等身,著有《华严经疏》《华严心要法门》等,其融合禅宗思想,提出“教禅一致” 的主张,进一步丰富了华严宗的内涵,也使华严宗与禅宗相互交流融合,吸引更多信众。澄观受到朝廷尊崇,被尊为 “清凉国师”,这也为华严宗的发展提供更广阔空间。
五祖宗密延续澄观的思想,主张“禅教一致”“佛儒道合一”,著有《注华严法界观门》《原人论》等,对儒、道以及佛教各教派进行批判分析,将其归结于华严一乘教旨,突出灵知之心作为佛法根本。宗密多次奉诏入内殿讲授佛经,其思想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华严宗在唐代达到鼎盛,成为佛教界的重要力量,对中国文化和思想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然而,唐武宗会昌年间,“会昌法难” 爆发,朝廷大规模灭佛,拆毁寺庙,勒令僧尼还俗,没收寺院财产。华严宗也遭受重创,经论被销毁殆尽,寺庙大量被毁,僧众流离失所,宗派发展陷入停滞,一蹶不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依附于禅宗而生存。
到了宋初,华严宗迎来转机。长水子璿以弘传宗密之学为主,培养众多弟子,为华严宗的复兴奠定基础。其弟子净源致力于华严教义的研究阐扬,使华严教“教行中夏,声被异域”,有振兴教宗于既坠的气象。净源受邀住持杭州慧因寺,在此大力弘扬华严宗,使得慧因寺成为华严宗的重要道场。
北宋元祐初年,高丽王子义天仰慕华严宗,携带该宗久已散轶的疏钞多种来华,拜净源为师学习华严宗。义天在宋期间,深入研究华严教义,与中国僧人交流切磋。三年后,义天携佛典及儒书 1000 卷回国,将华严宗传入高丽,在高丽大力弘扬,使华严宗在朝鲜半岛得以广泛传播。义天还遣使将《华严经》三种译本 170 卷送予高丽寺,并捐金二千两修建华严经阁,藏所献经籍及净源所置经籍凡六百函,把教宗中兴以后的所有经典汇存一处,完成了华严中兴的事业,高丽寺从此成了 “华严第一山”。
宋代之后,华严宗虽未恢复到唐代的鼎盛状态,但仍有学者继续研究和传承华严教义。元代有普瑞、圆觉、本蒿、盘谷、文才、达益巴等学者对华严学有所阐发;明代有德清、古庭、李卓吾、道通、如妃、祖住等,清代有周克复、续法等,相继或作章疏,或敷演《华严经》。他们的努力使得华严宗的思想得以延续和发展,对中国佛教和文化的传承起到重要作用。
核心教义:哲学的深邃之美
华严宗的核心教义深邃而精妙,蕴含着对宇宙、人生的深刻洞察,其以“法界缘起” 为核心思想,构建起庞大且严密的哲学体系,其中 “四法界”“六相圆融”“十玄门” 等教义,更是展现出华严宗独特的智慧光芒。
“法界缘起” 是华严宗的根本教义,认为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现象,皆由先天的法性所生起,法性即 “一心”,也称为 “善心”“如来藏” 或 “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宇宙万物互为因果,相互依存,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相即相入,重重无尽。
“四法界” 理论是对华严宗世界观的高度概括,从不同层次引导人们认识世界本质与现象的关系。“事法界” 指的是现象世界,一切有生有灭、千差万别的事物现象,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统摄其中,这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感知到的丰富多彩、充满差异的世界。“理法界” 则是无差别性的宇宙真理,是真如、佛性、法性、实相,它是事物的本质,超越了现象的纷繁复杂,是一种永恒不变的存在。“理事无碍法界” 强调实相之理由事而显,千差万别的事物由得理而成,理事交融,互为依缘而不为障碍。例如,水中月是事法界,而月之本质是理法界,水中月虽为虚幻之相,但却能显现月之理,两者相互依存,圆融无碍。“事事无碍法界” 是指一切有分齐的事法,从一心所显的角度来看,性质为一,能称性通融,一多相即,大小互融,重重无尽。在这个境界里,一切事物之间的差别都被超越,相互包容、相互蕴含,就像无数面镜子相互映照,每一面镜子中都包含着其他镜子的影像,无穷无尽,展现出宇宙万物的高度和谐与统一。
“六相圆融” 则从六个方面深入剖析事物的本质与现象关系,揭示事物整体性与差别性的统一。总相是事物的全体,别相是事物的各部分;事物及其各部分由原因和条件会合而起是同相,各部分各自独存是异相;各部分会合成此事物是成相,各部分若不和合则为坏相。以一座房屋为例,房屋整体是总相,而构成房屋的梁柱、砖瓦等是别相;梁柱、砖瓦等共同构成房屋,这是同相,它们各自具有不同的形状、功能,这是异相;当这些部分组合在一起,形成房屋,便是成相,若它们分散开来,无法构成房屋,就是坏相。这六相看似相互对立,实则相互依存、相互圆融,离总无别,离同无异,离成无坏;总即别,别即总;同即异,异即同;成即坏,坏即成。通过对六相圆融的体悟,人们能够更全面、深入地理解事物的本质和存在方式。
“十玄门” 是华严宗阐释法界缘起深奥义理的十种玄妙法门。“同时具足相应门” 表明佛法是一个整体,虽分为众多法门,但同时相应成一缘起,同为成佛的根据,就像交响乐中的各个乐器,虽各自发出不同的声音,但共同演奏出和谐美妙的乐章。“因陀罗网境界门” 以帝释天宫中悬挂的结有无数宝珠的网为喻,每颗宝珠都能映照出其他所有宝珠的影像,以此说明万物互相包含、层层叠叠、融成一体的境界,也体现佛教各种法门之间互相映现、无穷无尽的关系。“秘密隐显俱成门” 指出各种法门或隐或显,都能同时成就佛果,如同日月星辰,白天太阳显现,星辰隐匿,夜晚星辰显现,太阳隐匿,但它们都在各自的时间里发挥着作用。“微细相容安立门” 强调一切法门都于一念中具足,即使是最微小的一念,也蕴含着整个宇宙的真理。“十世隔法异成门” 认为一念中有九世,九世又同为一念,合为十世,十世相互有别又相由成立,一切法门遍布于 “十世” 之中,打破了时间的局限,让人们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事物的发展变化。“诸藏纯杂具德门”“一多相容不同门”“诸法相即自在门”“唯心回转善成门”“托事显法生解门” 等法门,也分别从不同角度阐释事物的圆融无碍、相互依存以及佛教教义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
文化交融:影响与意义
在历史的演进中,华严宗与中国传统哲学相互交融,碰撞出智慧的火花。其“理事无碍”“事事无碍” 等核心思想,为中国哲学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尤其是对程朱理学的形成与发展,华严宗的影响不可小觑。程朱理学的代表人物朱熹、程颢、程颐等,在构建其哲学体系时,从华严宗的思想中汲取丰富的养分。例如,华严宗 “理事无碍” 的观点,强调事物的本质(理)与现象(事)之间相互依存、圆融无碍的关系,这一思想与程朱理学中 “理一分殊” 的理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理一分殊” 认为,宇宙间只有一个最高的 “理”,而万物各自的理只是最高 “理” 的具体体现,就如同华严宗所阐述的,一切事物的现象虽千差万别,但都蕴含着共同的本质,本质与现象相互关联,不可分割。这种思想的交融,使得程朱理学在探讨宇宙本体、人性本质等问题时,有了更为深刻的思考维度。
在现代社会,华严宗的思想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对现代佛教哲学和生态伦理学产生重要的启发。在佛教哲学领域,华严宗的“法界缘起”“四法界”“六相圆融”“十玄门” 等教义,为现代佛教研究者提供丰富的思想资源,帮助他们深入探讨佛教的核心教义,挖掘佛教哲学在当代社会的价值。例如,“法界缘起” 思想强调宇宙万物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关联,这与现代系统论的观点不谋而合,促使现代佛教哲学在研究中更加注重事物的整体性和关联性,推动佛教哲学与现代科学思想的对话与交流。
如今,随着人们对生态环境问题的关注度不断提高,华严宗的生态伦理思想也越来越受到重视,为推动生态文明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
编辑丨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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