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今年56岁了,一把年纪,还在为生活奔波。舅年轻时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起早贪黑忙活十几年,落下了腰伤和风湿,阴雨天浑身不得劲。砖窑厂倒闭后,他没了固定营生,只能靠打零工过日子。

每天天刚蒙蒙亮,舅舅就揣着两个凉馒头往村口的桥头去,那是村里零工的聚集地,雇主开车过来挑人,年轻力壮的总是先被挑走,他就缩在人群后头,佝偻着腰,手不自觉地揉着腰侧,等着雇主挑剩下的活计。大多时候是搬货、卸水泥、给人家盖房和泥,都是些靠力气的活,一天下来挣个百八十块,遇上活少的日子,蹲半天也等不到一个雇主,只能空着手回家。

他的腰上常年绑着个磨得边都起毛的护腰,那还是前几年儿子打工回来给他买的,松松垮垮的,里面的海绵都塌了,却被他缠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阴雨天的时候,风湿犯了,腿和腰像是被冰锥扎着疼,他就坐在自家堂屋的小板凳上,往腰上腿上贴满膏药,便宜的那种,一贴才几毛钱,贴上去火辣辣的,却只能缓解一时的疼,药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玻璃瓶攒了半筐,也没把这病根除掉。

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好些早年间要么出去学了手艺,要么攒钱做了点小生意,现在都歇下来了,每天搬个小马扎聚在村口打牌聊天,接孙子放学,日子过得松快。唯独舅舅,一辈子就只会卖力气,砖窑厂那十几年,他以为熬过去就能攒钱盖新房,供儿子上学,没想到环保查得严,砖窑厂说倒就倒,那时候他四十多岁,想学个手艺晚了,想出去打工,人家一看他的年纪,再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都摆摆手不要。

舅妈身体也不顶事,高血压常年吃药,药罐子不离身,家里的几亩薄田,也就种点粮食够自己吃,卖不上几个钱。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还着房贷车贷,连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舅舅从来不给儿子打电话诉苦,每次儿子问起,他都扯着嗓子说“我挺好的,活多的是,钱够花”,挂了电话,就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叹气。

前几天下秋雨,冷飕飕的,舅舅接了个搬水泥的活,一车水泥,雇主说搬完给两百块,他咬着牙应了。一袋水泥一百斤,他搬了三袋,腰就直不起来了,蹲在地上揉了半天,雇主在旁边催,说干不了就走人,他又撑着站起来,把水泥扛在肩上,走一步晃一下,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那贴在腰上的膏药。搬完最后一袋,他拿了钱,手都抖着,走到村口的小药店,买了十贴最便宜的膏药,舍不得买瓶水,就着路边的自来水喝了几口,慢慢往家走。

他家的老房子还是三十多年前盖的砖房,墙皮掉了一大片,墙角长了青苔,下雨天屋顶还漏雨,他想修,却舍不得花那几百块,只能找块塑料布铺在房顶上,风一吹,塑料布哗哗响,像是在哭。他一辈子没偷过懒,没耍过滑,起早贪黑卖了一辈子力气,到老了,却连歇一歇的资格都没有,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家里的药费,日常的开销,都得靠他这双磨得全是老茧的手挣。

傍晚的时候,舅舅坐在门槛上,揉着腰,舅妈端来一碗稀粥,里面飘着几粒咸菜,他端起来慢慢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他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贴满膏药的地方,火辣辣的,却抵不过心底的凉。

大家身边有没有像我舅这样一辈子靠力气谋生,老了一身病痛却依旧为生活奔波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