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大方承认他有了外室,我立马提出和离,次日回府我哭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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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柳氏有了身子,满三个月了。”

萧景煜说这话时,手里那盏天青色的茶盖正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晨光极好,透过窗棂上繁复的雕花,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玄色的锦袍上,像是一捧抓不住的流沙。他的语调平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今日的日头不错。

我捏着帕子的指尖,却在一瞬间泛了白。

满堂死寂。

坐在下首的侧妃赵明兰迅速用绢帕掩住了唇角,可那眼尾泄露出的一丝幸灾乐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周遭的管事嬷嬷们极有眼色,一个个垂眉敛目,仿佛突然对青石地砖上的苔痕生出了莫大的兴致。

至于那些立在廊下的丫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靖安王府晨间那看似精致、实则令人窒息的请安。

“柳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冷静得有些不像话,“哪个柳氏?”

萧景煜终于抬眼看我。

平心而论,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如孤峰挺立,是一眼便能让人沦陷的俊朗。

十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晨光里初见他。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世子,而我,是罪臣之女,是被塞进王府的一件“物件”。

“柳如絮。”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应该记得,去年上元节,望江楼头,那个弹琵琶的女子。”

我当然记得。

那一夜灯火如昼,那个女子抱着琵琶,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当时萧景煜不过多看了两眼,我天真地以为他只是赏识琴艺。

原来,竟是我想浅了。

“是外室?”我问。

“是。”

萧景煜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桌案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有了身孕,不好再流落在外。下个月,我打算接她进府,抬做良妾。”

赵明兰适时地发出了一声低呼,故作惊讶:“王爷,这……怕是不合规矩吧?那柳氏出身乐籍,便是有了子嗣,也该先养在庄子上,等生下来再……”

“本王的骨肉,岂能流落在外?”萧景煜截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理所当然地吩咐:

“清辞,你是王妃,这事你来操办。西跨院的听雨轩还空着,收拾出来给她住。用度便按侧妃的例,她身子骨弱,需得好生调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迟钝的锯子,在我的心口来回拉扯。

身子弱?需要调养?

十年前,我怀着珩儿的时候,被扔在最偏僻阴冷的秋芜院。隆冬腊月,炭火被克扣殆尽,我冻得手脚生了冻疮,肿得像红萝卜。

赵明兰截了我的补品,萧景煜对此不闻不问,只留下一句“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临盆那夜,我难产,痛得死去活来。稳婆却迟迟不到,只因被赵明兰叫去“问话”,生生拖延了半个时辰。

珩儿生下来便带着胎里弱。

三岁那年的冬天,寒风如刀。珩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我跪在萧景煜的书房外,磕头求他请太医。可他在里面同幕僚议事,大门紧闭。

等太医姗姗来迟时,孩子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

那夜的风雪,真大啊。

珩儿死在我怀里的时候,那只瘦弱的小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他最后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娘,冷。”

萧景煜赶来时,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小小尸身。

他红着眼,满脸暴怒地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质问:“楚清辞,你是怎么当母亲的?”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便只剩下了冰封般的沉默。

他恨我护不住孩子。

我恨他娶我不过是一场施舍,恨他当年的冷眼旁观。

十年互相折磨,我以为这颗心早就麻木成了石头。

可原来,还是会痛的。

“王爷。”

我缓缓站起身,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陈旧而黯淡的光泽。

“既然柳氏有了身孕,接进府来,也是应当。”

萧景煜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赵明兰眼底那抹看戏的期待落了空,闪过一丝失望。她大概是想看我失态,看我撒泼,看我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哭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惜,我不会。

“只是,”我话锋一转,“靖安王府历来的规矩,妾室进门需得主母点头。我若是不点头呢?”

堂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冰。

萧景煜皱起眉,眼底多了几分不耐:“清辞,别闹脾气。柳氏怀的是我的骨肉,你不能……”

“我能。”

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让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我是靖安王妃,这王府的内务,我说了算。我说不让她进,她便一步也踏不进来。”

萧景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乌云密布。

“楚清辞,你不要不识抬举。”

呵,多熟悉的一句话。

十年前,父亲楚怀山卷入户部贪墨案,全家男子流放,女子没入官籍。萧景煜奉命查案,在我家被查封的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经过长街。

我跪在囚车里,云鬓散乱,满身污垢。

他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看了我许久。然后指着我,对押解的官差说:“这个女子,我要了。”

那官差一脸为难:“世子,这是罪臣之女,按律是要送入教坊司的……”

“我说,我要了。”他重复了一遍,霸道得不讲道理。

当夜,一顶青衣小轿将我从偏门抬进了靖安王府。没有红绸,没有喜乐,甚至连一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我就穿着那一身素衣,成了他的妾。

次日给老王妃敬茶,她将滚烫的茶水泼在我的裙摆上。

“罪臣之女,也配进我萧家的门?”老王妃的声音里透着蚀骨的寒意,“景煜心善,收留你做个奴婢已是天大的恩典。从今往后,你就住在最西边的秋芜院,没有召唤,不得踏入前院半步。”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刺骨的地砖。

萧景煜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那时我就该明白的。

他要我,无关风月,更无关情爱。或许是一时兴起的怜悯,或许是男人那可笑的占有欲,又或许,只是因为我这张脸,像极了某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心中藏着一轮白月光——定国公府的嫡女苏晚晴。可惜苏晚晴早已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

我,不过是个替代品。

一个可以随意摆弄、随意丢弃的替代品。

“不识抬举?”我轻笑出声,眼眶却干涩得发疼,“萧景煜,我楚清辞这辈子,最识抬举了。”

“当年你们萧家要我做个安分守己的妾,我做了。要我逆来顺受,我受了。要我生下孩子后闭门不出,我也照办了。”

“可现在,我不想识抬举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纸张有些泛黄,边缘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却工整秀逸,透着一股决绝。这是我昨夜挑灯,一笔一划写就的。

“这是什么?”萧景煜眯起了眼。

“和离书。”

我将纸平铺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

“王爷既然有了新欢,又即将有新的子嗣,我这个旧人,也该退位让贤了。”

满堂哗然。

赵明兰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乱颤:“王妃,你疯了?和离?你一个和离的妇人,能去哪?楚家早就败落了,你……”

“我去哪,就不劳赵侧妃费心了。”我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

萧景煜死死盯着那纸和离书,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楚清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迎上他足以杀人的目光,“我要离开靖安王府,离开你。”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因为柳氏?我可以让她住在府外,不接进来。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补偿。”我再次打断他,字字清晰,“我只要自由。”

“自由?”萧景煜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楚清辞,你一个女子,离开王府能有什么自由?外头的世道有多艰难,你根本不知道!你会饿死,会被人欺辱,会……”

“会比现在更糟吗?”我轻声反问。

他怔住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那张让我爱过也恨过的脸。

“嫁入王府十年,我住过最冷的院子,吃过馊掉的饭菜。怀孕时被人下过药,生产时稳婆迟迟不来。我的孩子死了,死在那个冬天,死在我怀里。”

“萧景煜,你说外头难。可我觉得,这王府里的日子,才是人间炼狱。”

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冷一分,也轻一分。

这些话,我憋了十年。

十年里,我告诉自己要忍,要等,要守着王妃的位置,为死去的珩儿讨个公道。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柳如絮怀孕三个月。

三个月前,萧景煜还来我房里,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说:“清辞,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我会好好待他,把欠珩儿的,都补给他。”

我信了。

我甚至开始偷偷喝那些苦涩的汤药调理身子,尽管大夫说我当年难产伤了根本,再孕艰难。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至极。

他在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柳如絮的肚子里,已经揣着他的骨肉了。

“和离书我已经签好了。”我指向纸卷末尾,那里赫然印着我的名字和鲜红的指印,“王爷若还念一丝旧情,就请签字吧。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萧景煜盯着那纸和离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那纸张捏碎。

堂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赵明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景煜一个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你当真要如此决绝?”他问,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答得斩钉截铁。

“好。”萧景煜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几分赌气的嘲讽,“楚清辞,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想清楚,出了靖安王府的门,你就再也不是王妃。从前那些依仗着身份得来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我不在乎。”

“你会后悔的。”他说得笃定,“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我拿起桌案上的紫毫笔,饱蘸了墨,递到他面前。

“签字吧,王爷。”

萧景煜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把和离书撕个粉碎,会摔了茶盏,会像从前那样用冷暴力逼我屈服。

但他没有。

他一把夺过笔,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无尽的怒意。

“管家,去取王妃的嫁妆单子。”他扔下笔,冷冷吩咐,“按单子清点,一件不许少,全部让王妃带走。”

管家战战兢兢地应声退下。

赵明兰急了:“王爷,这怎么行?那些东西……”

“闭嘴。”萧景煜厉喝一声,“那是她的嫁妆,本就该归她。”

我有些意外,心头却泛不起波澜。

当年我进王府时,哪有什么像样的嫁妆?不过是几箱旧衣、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后来当了王妃,府库里的东西虽多,但我从未私拿过分毫。

“不必了。”我说,声音平静如水,“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王府的一针一线,我都不会带走。”

萧景煜皱眉:“楚清辞,你别逞强。”

“我不是逞强。”我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我只是想干干净净地离开。”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萧景煜,保重。”

踏出正堂,刺眼的阳光瞬间包裹了我。

十年了。

我终于,走出了这座吃人的牢笼。

回到梧桐苑,青禾已经哭成了泪人。

“王妃,您真的……真的要和离?”她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的腿,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您走了,奴婢怎么办?赵侧妃不会放过奴婢的……”

我俯身扶起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青禾,你愿意跟我走吗?”

青禾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跟您走?”

“嗯。”我点头,“离开王府,去外头过日子。可能会很苦,可能会颠沛流离,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

青禾咬了咬唇,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奴婢愿意!王妃去哪,奴婢就去哪!”

我笑了。

这大概是今日,我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收拾行李很简单,因为本来就没多少属于我的东西。几件常穿的棉布衣裳,几本翻旧的书,一支母亲留给我的玉簪,还有……珩儿小时候玩过的那个拨浪鼓。

咚、咚、咚。

摇起来声音依旧清脆,却再也没人听了。

其他的,全都留下了。

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那些名贵的胭脂水粉,那些象征着王妃身份的沉重礼服——统统不要。

最后,我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些碎银子。

信是父亲流放前托人偷偷送来的。他说:“清辞,楚家对不起你。但无论如何,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碎银子是我这些年一点点从牙缝里攒下的。加起来统共不过五十两。不多,但足够我和青禾在外头苟活一阵子了。

“王妃,王爷来了。”青禾小声提醒。

我抬头,见萧景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早晨的凌厉,多了几分萧索。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我将木盒盖上,利落地塞进包袱里。

萧景煜走进来,视线扫过屋内。看到那些原封不动的首饰衣物时,他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些都不带?”

“不带。”

“那你以后靠什么生活?”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与焦躁,“指望你那五十两碎银子?”

原来他知道。

也是,这王府里的一草一木,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呢?

“这是我的事。”我系好包袱,站起身,“不劳王爷费心。”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

“这里是一千两,你拿着。”

我没接,甚至后退了半步。

“楚清辞!”他有些恼羞成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倔?外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个弱女子,没有银钱傍身,要怎么活?”

“王爷是在可怜我吗?”我看着他,平静地问。

他怔住,眼神闪烁。

“如果是可怜,那不必了。”我背起包袱,“我楚清辞,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不是可怜你!”萧景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

“看我什么?”我打断他,“看我落魄?看我凄惨?看我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萧景煜,十年前你把我从囚车里带出来时,我确实感激过你。虽然只是做妾,虽然受尽冷眼,但至少我活下来了。”

“可这十年,我活得不像个人。”

“现在,我想重新活一次。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是将那沓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随你吧。”他转身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哑,“马车在后门,管家会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如果……如果在外头过不下去,随时回来。靖安王府,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没有回答。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青禾小声问:“王妃,这些银票……”

“放着吧。”我说,目光清冷,“我们不带走。”

“可是……”

“青禾。”我看着桌上的银票,轻声道,“有些东西,一旦拿了,这脊梁骨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后门的马车朴素得过分,没有任何王府的徽记。

管家周伯亲自驾车,见我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王妃……”

“周伯,以后不用这样叫我了。”我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我已经不是王妃了。”

周伯叹了口气,老脸上满是皱纹:“老奴明白。只是……王妃要去哪?可有落脚处?”

“先去城东的悦来客栈吧。”

马车缓缓驶出靖安王府的后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青禾撩开车帘,回头望去。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在晨光中巍峨依旧,却再也不是我们的家了。

“小姐。”她改了口,眼眶又红了,“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疲惫。

“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悦来客栈是京城最普通的客栈,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虽然嘈杂,却胜在不显眼。我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房间,干净僻静。

安顿好后,我立刻让青禾去街上买两身粗布衣裳。

“要最普通的那种,越不起眼越好。”我细细嘱咐,“再买些干粮,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京城。”

青禾不解:“离开京城?小姐,我们要去哪?”

“还不知道。”我说,心中却早有计较,“但京城是绝对不能待了。”

萧景煜虽说和离后各不相干,可我知道他那个人,死要面子且占有欲极强。我是他不要的,但也绝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或者被别人捡去。

更何况,赵明兰和王府里那些眼线,绝不会让我在京城安稳度日。

我必须走。

走得越远越好。

青禾去买东西了,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十年未出王府,外头的世界竟有些陌生了。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中,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带着生动的表情……每个人都活得忙碌而真实。

不像王府里,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每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上三圈。

“姑娘,您的茶。”店小二敲门进来,奉上一壶粗茶。

我道了谢,倒了一杯。

茶汤浑浊,入口苦涩,比起王府的雨前龙井简直是天壤之别。但我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世间珍馐。

这是自由的味道。

哪怕带着苦涩,也是好的。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包袱,神色慌张。

“小姐,衣裳买来了。”她迅速关上门,压低声音,“还有,我刚才在街上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靖安王府对外宣称,说王妃……说您突发急病,要去城外的庄子静养。”青禾咬着唇,气得脸色发白,“他们这是想瞒下和离的事?”

我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萧景煜果然还是要面子的。堂堂靖安王与王妃和离,传出去皇室颜面无存。用养病做遮羞布,倒是个好说辞。

“还有,”青禾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回来时,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是两个穿短打的汉子,眼神凶狠,一直跟到客栈附近才离开。”

我心里一沉。

来得真快。

“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我猛地站起身,当机立断,“不能等明天了。”

“今晚?可城门已经关了……”

“不走城门。”我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知道一条小路。”

当年父亲还在时,曾带我去城外上香。马车为了避开拥堵,走过一条偏僻的小道,能绕过城门,直通郊外。那里有一处城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后来虽被堵上,但并不牢固。

那是唯一的生路。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我和青禾换上了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住头发,扮作寻常村妇模样。包袱精简到了极致,只带了银两、干粮和几件贴身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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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后门悄悄溜出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荡。

我们沿着墙根的阴影,像两只受惊的老鼠,快步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终于,来到了城墙根下那处破损处。

果然,那里用几块乱石随意堆砌着。我示意青禾帮忙,两人合力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般的缺口。

“小姐,您怎么知道这里……”青禾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时候贪玩,发现的。”我随口解释,心中却是一片凄凉,“快出去。”

钻出城墙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野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城外的村落,看着近,走起来却远。

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崎岖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青禾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小姐,我们要去哪?”

“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等天亮了,再想办法雇车。”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父亲流放岭南,生死未卜。母亲早逝。楚家的亲戚在我家落难时避之不及,如今更不可能收留我这“弃妇”。

我只能靠自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青禾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停下,打算歇歇脚。

庙很小,四处漏风,布满了厚厚的蛛网。供桌上的土地公公像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我和青禾缩在角落里,分着吃了点冷硬的干粮。

“小姐,对不起。”青禾忽然哽咽道,“要不是跟着我,您可能早就走远了……”

“别说傻话。”我拍拍她的手,心头酸涩,“是我连累了你才对。跟着我,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奴婢不怕苦。”青禾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只要跟着小姐,去哪都不怕。”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些年,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这傻丫头了。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嘘!”

我和青禾立刻屏住呼吸,迅速躲到了神像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不止一个人。

“确定她们往这边来了?”一个粗嘎的男声问道,透着股狠劲。

“没错,守城门的兄弟虽然没见人出去,但那处塌墙边上有新鲜脚印,就是往这边走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是王府的人!

我死死捂住青禾的嘴,示意她千万别出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分头找。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粗嘎男声恶狠狠地说道,“尤其是那个叫楚清辞的,绝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死要见尸?

我浑身冰凉。

萧景煜,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杀我灭口?

不,这也许是赵明兰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我今日若被抓回去,必死无疑。

脚步声散开了,却有一串沉重的脚步直奔庙门口而来。

“进去看看。”

那一刻,我和青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只穿着官靴的脚即将踏进庙门的一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

“头儿!那边有动静!”

“追!”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冲进了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我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小姐,他们走了……”青禾小声啜泣,浑身发抖。

“再等等。”我按住她,“可能是圈套。”

我们又在神像后僵硬地躲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将地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庙里空无一人。

“走吧。”我拉起腿软的青禾,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刚迈出庙门,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直直撞在我身上。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追你们的人还没走远,就在东边的林子里。”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松开手,后退半步以示无害。

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疏朗,虽然看着像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暗卫追杀?”他问,目光审视。

我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笑了笑:“别怕,我不是坏人。在下顾寒舟,只是路过此地借宿,见有人鬼鬼祟祟搜查,才留意了一下。”

“多谢顾公子。”我福了福身,拉着青禾就要走,“我们这就离开。”

“现在走不安全。”顾寒舟淡淡道,“那些人既然在追你们,必然在附近的官道和小路都设了埋伏。你们这两个弱女子贸然出去,等于自投罗网。”

青禾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

顾寒舟沉吟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极隐蔽,可以暂时躲一躲。等天亮了,他们搜不到人撤走了,你们再做打算。”

我犹豫了。

眼前这人来路不明,贸然跟他在深夜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是,如果不跟他走,被王府的人抓到,下场是必死。

“公子为何要帮我们?”我直视他的眼睛,试图看出端倪。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因为我看你们不像是坏人。而且……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嗯。”他点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也曾这样,在夜里仓皇逃命,无依无靠。”

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我信了他的话。

“那就麻烦公子了。”

他带着我们绕到土地庙后面,拨开一人高的杂草,露出一条极隐蔽的小径,通向一片幽深的竹林。竹林深处,竟然藏着一座简陋的小木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胜在干净。

“这是我平日进山采药偶尔歇脚的地方。”顾寒舟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几分寒意,“你们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多谢公子。”我再次道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顾寒舟。”他说,“你们呢?”

“我姓楚,这是我妹妹青禾。”我隐去了名字,留了个心眼。

顾寒舟点点头,并未多问,极有分寸。

“厨房米缸里有些米,柜子里有干菜。你们自便。”他说着往外走,“我出去看看情况,天亮前回来。”

“顾公子要去哪?”青禾担心地问。

“引开追兵。”顾寒舟回头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暖,“你们安心待着,不要出门。”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

这个顾寒舟,究竟是什么人?他说我像他的故人,是真是假?

天快亮时,顾寒舟回来了。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但他神色如常。

“追兵往南边去了。”他说,语气轻松,“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

我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顾公子受伤了?”

“树枝划的,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

我让青禾找来清水和布条,坚持帮他包扎。

顾寒舟安静地看着我动作,忽然开口:“楚姑娘,你们可是要离开京城?”

我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顾公子为何这样问?”

“因为京城里,很少有人会被训练有素的暗卫追杀。”他意有所指,“而且看你们的打扮和举止,也不像是普通百姓。”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要离开。”

“去哪?”

“……还没想好。”

顾寒舟看着我,眼神复杂,那是同情,也是某种决断。

“如果还没想好去处,不如跟我去北境。”

北境?”我愕然。

“嗯。”他说,“我在北境军中做文书,这次是回京探亲办事。过两天就要回去了。北境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民风淳朴。你们去了,换个身份,没人能找得到。”

北境。

那是大梁的最北端,离京城数千里之遥。

也是萧景煜的手绝对伸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地步?”我问,“我们素不相识。”

顾寒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释然。

“就当是我……积德行善吧。”

他的笑容很温和,让我想起了早逝的父亲。

父亲曾说:“清辞,这世上虽有恶人,但好人总比坏人多。你要学会相信。”

我已经很久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可是看着顾寒舟那双清澈的眼睛,我愿意赌一次。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去北境。”

一路北上,风尘仆仆。

顾寒舟弄来了一辆驴车,我和青禾扮作他的家眷。

为了避开官道盘查,我们专走偏僻小路。越往北走,景色越是荒凉。黄沙漫天,枯草连绵,再不见江南的烟雨蒙蒙。

顾寒舟不仅是个书生,竟还懂得野外生存。他会打猎,会辨识野菜,甚至懂得如何避开流匪。

这让我对他的身份愈发好奇,但他不说,我也就不问。

半个月后,我们在路边的一家茶棚歇脚。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正大声议论着京城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靖安王府出大事了!”

我手里捧着粗瓷碗,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快说说!”

“说是靖安王妃突发急病,被送到城外庄子上没几天,就……病逝了!”

“死了?”众人惊呼。

“可不是嘛!听说靖安王伤心欲绝,还要为王妃守丧呢。不过啊,小道消息说,其实根本不是病死,是……跟人私奔了!”

“呸!瞎扯!堂堂王妃跟人私奔?”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王府里那位柳侧妃可是风光得很,据说已经快生了,眼看着就要扶正咯。”

青禾气得脸色铁青,想站起来理论,被我死死按住。

顾寒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摇摇头,面无表情地喝下最后一口带着沙砾的茶水。

病逝也好,私奔也罢。

那个“楚清辞”,确实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张和离书上,死在了那个寒冷的清晨。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普通女子。

“楚姑娘,”顾寒舟轻声说,“别在意。”

我放下碗,看着远处苍茫的荒原,淡淡道:“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了。

一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北境重镇——朔方城。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却有着一种粗犷的生命力。城墙高耸,旌旗猎猎,满大街都是穿着甲胄的军士。

顾寒舟将我们安顿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里,随后便去了军营。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有个朋友叫韩铮,是北境军的参军。他那里缺个整理文书的人,包食宿,月银虽不多,但胜在安稳。”顾寒舟看着我,“楚姑娘,我想举荐你去。”

我有些迟疑:“军营重地,会收女子吗?”

“北境军不比京城,这里唯才是举。”顾寒舟笑道,“而且韩铮那人是个粗中有细的,只要你有本事,他不在乎你是男是女。我看过你写的路引,字迹风骨极佳,做个文书绰绰有余。”

原来他早就替我想好了退路。

次日,我见到了韩铮。

一个黑脸的大汉,嗓门洪亮,脾气火爆。

他先是怀疑地看了看我这瘦弱的身板,然后扔给我一支笔:“写几个字瞧瞧。”

我提笔,略一思索,写下了“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韩铮拿起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咧嘴一笑:“有点意思。字不错,看着软,骨头硬。行,留下吧!试用三天,不行就走人!”

就这样,我成了北境军中的一名文书。

起初,只是做些抄抄写写的杂活。但我做得极认真,每一份军报都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将之前混乱的账目也都重新理了一遍。

韩铮看在眼里,渐渐对我刮目相看。

直到那天,我发现了一处粮草账目的纰漏。

“参军,”我拿着账册找到韩铮,“这几笔粮草的去向不对。虽然名目是损耗,但若是细算路程和天气,损耗绝不可能这么大。倒像是……被人半路截留了。”

韩铮大惊,立刻派人彻查。

果然查出了一名军需官勾结粮商,倒卖军粮。

此事之后,韩铮彻底信任了我,甚至开始让我旁听一些军事会议。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危机降临了。

急促的战鼓声打破了朔方城的宁静。

“报——!鞑靼集结五万大军,兵分三路,直逼朔方!”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韩铮面色铁青地看着地图,周围的将领们也是眉头紧锁。

“五万大军……我们只有三万守军,且粮草刚被克扣,尚未补齐。”一位老将军沉声道,“这仗,难打。”

“难打也要打!”韩铮一拳砸在桌子上,“身后就是大梁百姓,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要遭殃!”

“可是怎么打?”另一人反驳,“硬拼就是送死!”

争论声此起彼伏,却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顾寒舟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地形。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整理的无数军报,那些山川河流、行军路线,仿佛在眼前活了过来。

“或许,可以用疑兵之计。”

清冷的女声在嘈杂的帐篷里响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我。

“疑兵?”韩铮愣了一下,“楚姑娘,你有何高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朔方城北的一处险要之地。

“黑风岭。”

“鞑靼人善骑射,利于平原作战。但黑风岭地势狭窄崎岖,骑兵难以展开。”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我们可以派一支精锐,多带旌旗和战鼓,埋伏在此。待敌军前锋经过时,大造声势,佯装有大军埋伏。”

“这只能吓唬他们一时。”老将军皱眉,“一旦被识破……”

“所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我的手指滑向城南的河谷,“这里,落雁谷。”

“鞑靼人生性多疑,一旦在黑风岭受阻,必然会以为我们要切断他们的后路,从而急于寻找退路或者绕道。”

我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

“我们在落雁谷设下真正的伏兵,利用河谷地形,水淹、火攻,断其归路。这叫——声东击西,关门打狗。”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顾寒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妙!此计甚妙!”

韩铮摸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好一个声东击西!楚姑娘,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韬略!真乃女中诸葛!”

那一刻,我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这种感觉,和在王府里勾心斗角、争夺宠爱截然不同。

这是真正在为活着、为家国而战的快意。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韩铮拍板,“寒舟,你来完善细节。楚姑娘,你负责统筹消息传递,务必保证各路大军配合无间!”

“是!”

走出大帐时,风雪扑面而来。

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看着漫天飞雪,心中竟无一丝寒意。

我想,那个曾在深宅大院里枯萎的楚清辞,终于在这北境的烈风中,活过来了。

议事毕,众人散去,大帐内烛火摇曳,只余下一室寂寥与那未散尽的沙场肃杀之气。

顾寒舟缓步踱至我身侧,在此刻略显昏暗的光影里,他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柔和。

“楚姑娘,今日这一番见解,着实令顾某刮目相看。”他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眼底似有星河碎影,“未曾想过,你一介深闺女子,竟对行军布阵、兵法韬略亦有如此涉猎。”

我垂眸,借着整理案卷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情绪:“不过是闲来无事,翻过几卷残破兵书罢了。家父……家父生前,最是痴迷这些纵横之术。”

我未曾言明家父名讳,顾寒舟亦是个守礼的君子,并未追根究底。

“无论缘由若何,今日若非你点破那处死穴,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倘若此番能顺利击退鞑靼蛮夷,这朔方城的功劳簿上,定要有你楚清辞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不过是尽些微末之力,求个心安。”我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幕,“真正提着脑袋,在刀尖上滚过,浴血奋战护我等周全的,是前线那些无名将士。”

顾寒舟静静地注视着我,那眼神太过温柔,仿佛能透过我这层伪装的坚硬,看穿内里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清辞,”他忽而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喑哑,“待这满城烽火散尽,战事平息之时,我有几句心里话,想讲与你听。”

心尖猛地一颤,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话?”

“届时你便知晓了。”他卖了个关子,笑容里多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随即转身撩开厚重的帐帘,身影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我僵立原地,望着那一角兀自晃动的帘布,心中五味杂陈,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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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月有余的朝夕相处,并非草木,我怎会察觉不出顾寒舟那隐晦而炽热的好感。

他如一块温润的古玉,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待我也是极尽呵护。

可是……

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曾是一片荒原,如今依旧空荡且苍凉。

那十年的深宅岁月,那场名存实亡的婚姻,早已将我所有的少女情怀与信任,消磨得一干二净。

我不敢,亦不愿,再踏入那名为“感情”的泥沼半步。

更遑论,我这肩上,还沉甸甸地背负着“靖安王妃”这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虽是一纸和离书已签,但萧景煜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若不肯放手,那张纸便如废纸一般。

我必须小心,再小心,将自己藏进这北境的尘埃里。

战火,比预想中来得更为猛烈。

仅仅三日后,狼烟四起。

鞑靼大军果真如我截获的密信所言,兵分三路,如饿狼扑食般直逼朔方城下。

韩铮将军依计行事,遣出一支两千人的虎狼之师,悄无声息地埋伏于险峻的黑风岭。顾寒舟更是主动请缨,领军前往那最凶险之地。

忧虑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但我必须将这张脸绷得紧紧的,不敢泄露分毫。

我只能将自己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军务之中,拼了命地运转,确保这大后方不生半点乱子。

首日,捷报如飞鸟入林:黑风岭伏击大成,鞑靼先锋部队折损过半,丢盔弃甲,狼狈后撤。

次日,敌军重整旗鼓,绕开黑风岭天险,企图从东侧薄弱处撕开口子。

韩铮早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利用河谷泥泞地形设伏,再创敌军,杀得河水尽赤。

至第三日,那鞑靼首领终于回过味来,知晓中了疑兵之计,恼羞成怒之下,开始集结全军之力,疯狂攻城。

朔方城的攻防拉锯战,就此惨烈拉开帷幕。

我死守在军机处,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手中不断整理着沾血的战报,调配粮草箭矢,安抚那些断臂残肢的伤员。

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却也感觉不到半分疲累。

胸腔里只燃烧着一个信念:一定要守住。

守到朝廷援军踏碎冰河而来的那一刻。

第四日傍晚,残阳如血,我正俯首整理伤兵名册,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血腥气。

“楚姑娘!大事不妙!顾先生他……他受伤了!”

“啪”的一声,手中的狼毫笔跌落在地,墨汁溅污了裙角。

“伤势如何?”声音抖得不像话。

“中箭了,正中心口,人已经抬回营了!”

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我顾不得什么仪态,疯了般冲出军机处。

伤兵营内,哀鸿遍野。顾寒舟被安置在角落的一张行军榻上,军医正满头大汗地处理那狰狞的伤口。

箭矢已然拔出,但这血,却如决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瞬便要断绝。

“顾先生究竟怎样?”我颤声逼问。

“这箭……箭上有毒。”军医颓然摇头,满脸绝望,“毒性刚猛异常,老朽……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何谓无能为力?”我死死拽住军医沾血的袖口,指节泛白,“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你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楚姑娘,我真的……”

“药!缺什么药?我去找!翻遍这朔方城我也给你找来!”

军医报出了几味药材之名,皆是世间罕见的解毒奇珍。

“军中药库早已告罄,或许……或许城中药铺尚有存货……”

“我这就去。”未等他说完,我转身便走。

“楚姑娘!”军医在身后惊呼,“此刻外面鞑子正在攻城,流矢乱飞,极其凶险啊……”

“我不管!”我咬牙切齿,眼眶通红,“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救他回来!”

冲出军营,原本繁华的街道此刻犹如鬼域。

朔方城已全城戒严,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唯有巡逻的甲士匆匆而过。

我如无头苍蝇般,一家接一家地疯狂砸响药铺的门板。

有的早已人去楼空,有的掌柜无奈摊手。

直至跑断了腿,终是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里,寻到了其中两味。

可还差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味——七叶莲。

“七叶莲乃是生长于悬崖绝壁之上的灵草,极难采摘。”老掌柜借着昏暗的油灯,连连摇头,“小店实在没有,莫说小店,便是整个朔方城,怕也难寻。”

“那……那可有其他替代之物?”

“有虽有,效力却不及万一。况且……”老掌柜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姑娘,你要救之人,中的可是那鞑靼秘毒‘黑蝎’?”

我一怔,浑身僵硬:“您如何知晓?”

“黑蝎乃是鞑靼王族特供之毒,中者三个时辰内必七窍流血而亡。天下间,唯有七叶莲可解。”老掌柜长叹一声,“只可惜,这七叶莲……莫说朔方城,便是翻遍整个北境,也是凤毛麟角啊。”

三个时辰。

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有余。

我失魂落魄地跨出药铺门槛,寒风如刀割面。

该如何是好?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顾寒舟毒发身亡?

不,绝不!

他将我从泥沼中拉出,带我领略这北境风光,予我新生。

我绝不能让他死。

可是……这茫茫天地,我去何处寻那救命的七叶莲?

伫立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之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将我淹没。

恰在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寂静。

一队精锐骑兵如黑色闪电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重甲,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

他猛地勒马,战马嘶鸣着停在我身前。头盔之下,那张脸熟悉得令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萧景煜。

他为何会在此处?

“楚清辞。”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声音冷冽如万年玄冰,“本王终于找到你了。”

萧景煜利落翻身下马,一身甲胄发出沉闷而压抑的撞击声。他一步步逼近,那厚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似踩在我的心尖。

昏黄暮色笼罩下,他面容冷峻如刀刻斧凿,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情绪——是滔天的愤怒,是失望,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王爷,”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您怎会至此?”

“本王怎会至此?”萧景煜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楚清辞,你可知这一个月来,本王为了寻你,翻遍了多少山川河流?”

他骤然伸手,似要触碰我的脸颊。

我本能地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跟本王回去。”他收回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们已然和离。”我仰头直视,“王爷莫非贵人多忘事?”

“那一纸休书,本王不认。”萧景煜死死盯着我,“没有本王的点头,你生是靖安王府的人,死是靖安王府的鬼。”

周遭巡逻的士兵察觉异样,纷纷聚拢。然而当火把照亮萧景煜身上那象征皇族威仪的蟒纹时,皆是面色大变,止步不前。

朔方城的守将,自然认得这位权倾朝野的靖安王。

我心中雪亮,顿时明了。

“王爷是奉旨前来北境督军的?”

萧景煜未曾否认。

“圣上闻知北境战事胶着,特命本王前来协助韩铮守城。”他顿了顿,目光如钩,“但本王未曾料到,竟会在此处擒获你这逃妻。”

一月前,他说“和离书已签”,我天真地以为那是解脱。

如今看来,不过是让我放松警惕的缓兵之计。

他竟不惜千里奔袭,亲自来到这苦寒之地,只为抓我回去继续做那笼中鸟。

“王爷,”我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如今我是北境军中在册文书,身负军务。你我私怨,待战事了结再议,可好?”

“文书?”萧景煜双眸微眯,透出危险的光,“你何时学会处理这些军国大事了?”

“现学的。”

“现学?”他步步紧逼,气势逼人,“楚清辞,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军营那是何等修罗场?刀剑无眼,万一……”

“王爷!”我厉声打断他,再顾不得许多,“我的同袍身中剧毒,命悬一线,急需七叶莲救命!若王爷心中尚存一丝旧情,能否施以援手?”

萧景煜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同袍?是何人?”

“顾寒舟,军机处文书先生。”

“是个男人?”萧景煜的声音瞬间冷至冰点,“你便是为了这个野男人,才抵死不肯随本王回京?”

“并非你想的那般龌龊!”我急得五内如焚,“顾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带我至此,如今他性命垂危,我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你便不顾自身安危,在这战乱之中满城疯跑?”萧景煜的目光如剔骨尖刀,“楚清辞,本王竟不知,你的心何时变得这般柔软了?”

王府十年,见惯了捧高踩低,冷暖自知。

下人染病,赵明兰那个毒妇克扣药钱,人死了便如死狗般扔去乱葬岗。丫鬟稍有差池,便被活活杖毙。便是我的孩儿夭折,老王妃亦不过冷冷一句:“再生一个便是。”

我的心,早已在那些冰冷的夜里硬如磐石。

唯独顾寒舟不同。

他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求回报,真心待我之人。

“王爷,”我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孔,“只一句话,您帮,还是不帮?”

萧景煜沉默良久。

久到我几乎要绝望。

“李副将。”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漠。

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应声而出:“末将在!”

“传本王令,全城搜寻七叶莲。寻得此药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一级。”

“得令!”

李副将领命而去,马蹄声碎。

我长舒一口气,身子几乎瘫软:“多谢王爷。”

“不必谢本王。”萧景煜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虚空,“救活那人之后,你必须随本王回府。”

我未置可否。

眼下救人要紧,其余之事,日后再做打算。

有了萧景煜这尊大佛坐镇,七叶莲很快便有了下落——竟是一位老采药人压箱底的宝贝,本欲送往京城高门,如今为了重赏献了出来。

当我捧着那株救命灵草冲回伤兵营时,军医激动得老泪纵横:“苍天有眼!真的是七叶莲!顾先生有救了!”

煎药喂服,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寒舟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

他的面色虽仍苍白,但那微弱的呼吸终是渐渐平稳下来。

“毒性暂且压制住了。”军医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但今夜最为凶险,若能熬过去,这条命便算是捡回来了。”

“我便在此处守着。”我斩钉截铁道。

军医欲言又止,偷眼瞧了瞧立在帐门口那尊煞神般的萧景煜,最终还是识趣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夜色愈发深沉。

城外的喊杀声渐歇,今日的攻城战算是告一段落。

伤兵营内,呻吟声、咳嗽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凄惨乐章。

我守在榻边,一遍遍用湿布巾擦拭顾寒舟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的睫毛极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似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清辞……”他忽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我慌忙凑近:“顾先生?你唤我?”

“……别走……”

那声音轻若鸿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心口蓦地一酸。

“我不走。”我柔声哄道,“你且安心歇息,快些好起来。”

萧景煜始终如一尊沉默的雕塑般立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那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如芒在背,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楚清辞。”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窒息,“出来。”

我迟疑片刻,终是起身,随他走到帐外。

“王爷还有何指教?”

萧景煜借着月光,深深地凝视着我,良久才道:“你为何偏要来这苦寒的北境?”

“为了活命。”我实话实说,“京城那种吃人的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是因为柳如絮那个贱 人?”

“不全是。”我摇头,目光悠远,“我只是厌倦了那种日子。”

“哪种日子?”

“戴着虚伪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日日夜夜在算计与提防中苟延残喘。”我回望他,“萧景煜,你可知我在王府那十年,最为轻松的时刻是何时?”

他沉默不语。

“是珩儿死后的那几年。”我惨然一笑,“因为心死了,便无所畏惧了。无需再讨好你这冷面夫君,无需应付赵明兰的明枪暗箭,无需在老王妃面前装贤良淑德。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活着。”

萧景煜的面色骤变,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可来到北境这短短一月,我方知何为活着。”我继续道,眼中有了光彩,“我会因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而满足,会因学会开弓射箭而狂喜,会因能帮到他人而觉自身尚有价值。萧景煜,我不愿再做那个行尸走肉般的靖安王妃,我只想做有血有肉的楚清辞。”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尽数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只是转身欲走。

“王爷意欲何往?”

“巡城。”他未曾回头,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你且在此守着吧,一切待天亮再说。”

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我转身回到顾寒舟榻前,继续这一夜的漫长守候。

后半夜,顾寒舟的高热终是退去,呼吸亦变得绵长有力。

军医复诊后大喜:“命算是保住了,只需静养月余即可。”

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晨曦微露时,顾寒舟醒了。

他迷茫地睁眼,视线在帐顶盘旋片刻,终是落在我身上。

“……清辞?”

“顾先生,你醒了。”我连忙扶起他,递上温水,“润润喉。”

几口温水入喉,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

“我昏睡了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我道,“你中了毒箭,险些……幸得寻到了七叶莲。”

顾寒舟微怔:“七叶莲?此物珍稀……”

“是靖安王下令寻到的。”

他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靖安王……萧景煜?”

“正是。”我点头,“他奉旨督军,恰巧撞见我寻药。”

顾寒舟沉默半晌,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可是要带你回京?”

“……嗯。”

“你应允了?”

“未曾。”我摇头,“但也未曾拒绝。”

此乃实话。萧景煜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他如今尚肯好言相劝,是因为耐心未磨尽。若我执意硬碰硬,只怕会激怒这头睡狮。

我需得徐徐图之。

“清辞,”顾寒舟忽地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如铁,“若你不愿回那牢笼,我可以帮你。”

“如何帮?”

“我在北境军中尚有些人脉。”他目光灼灼,“虽不及靖安王权势滔天,但拼死护你周全,尚有一搏之力。”

望着他那认真的眸子,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顾先生,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因为……”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因为我心悦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

我未曾抽回手,亦未曾回应。

唯有沉默。

顾寒舟苦笑一声:“我也知此时说这些极不合时宜。你刚脱离苦海,心中定是乱如麻。我不逼你,清辞。我只想让你知晓,若你愿意,我……”

“顾先生。”我轻声打断,“眼下战事未平,我不想谈儿女私情。”

“……我明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幸而此时,韩铮大大咧咧地掀帘而入,打破了尴尬。

“寒舟!你小子可算醒了!”他大步流星走来,重重一掌拍在顾寒舟肩头,“好样的!黑风岭那一仗打得真漂亮!鞑子先锋精锐尽丧!”

顾寒舟被拍得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

“韩兄,手下留情,我如今可是个废人。”

“哎哟,怪我怪我,一时高兴忘了。”韩铮挠头憨笑,转而看向我,“楚姑娘,你也辛苦了。熬了一夜吧?快去歇着,这里有大老爷们看着。”

我确已是强弩之末,便点头应下。

“那便有劳参军照看了。”

回到城西的小院,青禾那丫头正哭红了眼在院中洒扫,见我归来,喜极而泣。

我简单安抚几句,隐去了萧景煜之事,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已是日暮西山。

推窗望去,院中竟多了几尊大神。

萧景煜端坐石凳品茶,神态悠闲,身后立着李副将与两名亲卫。青禾瑟缩在一旁,如鹌鹑般发抖。

“醒了?”萧景煜放下茶盏,语调平淡,“收拾行囊,随本王走。”

我蹙眉:“去何处?”

“城中别院,那里守备森严,比此处安全。”他道,“鞑子随时可能破城,此处不可久留。”

“不必。”我断然拒绝,“我住惯了此处。”

“楚清辞。”萧景煜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本王并非在与你商量。”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若我执意不走呢?”

“那本王便派重兵把守此处。”萧景煜冷笑,“直至你点头为止。”

这是变相的软禁。

我气极反笑:“萧景煜,你究竟意欲何为?你既有了新欢,又有了子嗣,何苦还要死抓着我不放?”

“因为你是靖安王妃。”他一字一顿,如同宣誓,“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可我不愿!”

“由不得你。”

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

“靖安王好大的官威。”

顾寒舟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虽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

“顾先生。”萧景煜转身,目光玩味地打量他,“伤未好利索,便急着来逞英雄?”

“王爷要强掳我的救命恩人,顾某岂能坐视?”顾寒舟行至我身侧,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

此举令萧景煜眼底寒意骤增。

“救命恩人?”他嗤笑,“顾寒舟,你可知她是谁?”

“知晓。”顾寒舟平静道,“她是楚清辞,北境军文书,更是我的同伴。”

“她还是靖安王妃。”

“前王妃。”顾寒舟毫不示弱地纠正,“听闻王爷已签了和离书,那便是路人。”

萧景煜面色铁青。

“那是她一时糊涂,做不得数。”

“白纸黑字,岂容抵赖?”顾寒舟步步紧逼,“王爷乃朝廷栋梁,莫非要当众出尔反尔,以此失信于天下?”

二人对峙,无形的火花四溅。

我立在顾寒舟身后,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在强撑。

“顾先生,”我低声道,“你且回去歇息,此事我自有分寸。”

“不可。”顾寒舟摇头,语气坚决,“我绝不能让他带走你。”

萧景煜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冷,带着几分悲凉与讽刺。

“顾寒舟,你可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们同床共枕十载,育有一子。你以为,凭你这短短一月的相识,便能抵消我们十年的情分?”

这句话,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过我的心口。

十年情分?

“王爷,”我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您口中的十年情分,是指您冷落我至死、纵容赵氏践踏我尊严、在我孩儿尸骨未寒时指责我无能的那十年吗?”

萧景煜身形一僵,瞳孔骤缩。

“若是那般情分,我宁可削肉剔骨,也要还个干净。”

“清辞……”他似被抽去了力气。

“王爷,请回吧。”我下了逐客令,“战事当前,国仇未报,不谈私情。”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萧景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竟似有几分我也看不懂的痛楚。

“好。”他终是松口,“待战事了结,你必须给本王一个交代。”

语罢,他带着亲卫愤然离去,唯留下一句狠话:“楚清辞,莫要想着逃。朔方城已封,你插翅难飞。”

院内重归寂静。

顾寒舟长舒一口气,身形一晃,险些跌倒。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顾先生!”

“无碍。”他勉力一笑,面如金纸,“不过是有些脱力。”

送他回营途中,顾寒舟忽问:“清辞,若战后萧景煜强行要人,你当如何?”

“我也没想好。”我坦言,“但我绝不会回头。”

“那……”

“顾先生,”我截住他的话头,“今日之恩,清辞铭记。但这浑水太深,你是戴罪之身,斗不过他的。”

顾寒舟沉默了。

原来,韩铮早已将他的身世告知于我。前任北境都督顾长风之子,满门抄斩下的幸存者。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比我更重。

回到军机处,韩铮正愁眉不展地盯着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战况不妙。”韩铮开门见山,“鞑子虽退,但主力未损。城中粮草仅够七日之用,援军却迟迟不到。七日一过,朔方城恐成死城。”

七日。

生死时速。

“参军,我有一计。”我上前一步,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处红点。

“何计?”

“釜底抽薪。”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能烧了鞑子大营的粮草,彼军必乱。”

“谈何容易?”韩铮苦笑,“敌营重兵把守,如同铁桶,如何烧得?”

“诈降潜入,伪装奴隶。”我语出惊人,“只需一支敢死小队,三五十人足矣。”

“伪装?”韩铮一愣,“鞑子样貌语言迥异,如何伪装?”

“并非伪装鞑兵,而是伪装成被掳掠的汉人奴隶。”我解释道,“我懂鞑靼语,通晓其习俗,混进去易如反掌。”

“胡闹!”韩铮拍案而起,“你一介女流,岂能去送死?”

“女流又如何?”我反问,“参军曾言,北境军中只论强弱,不分男女。”

“况且,”我目光坚定,“我在王府十年,学会的最精湛的技艺,便是察言观色与伪装顺从。那些鞑子将领,与京城那些权贵并无二致——傲慢、贪婪,且极度轻视女子。这轻视,便是我的护身符。”

正争执间,顾寒舟拄拐而入。

“我不同意!”他声音虽虚,却斩钉截铁。

“顾先生……”

“那里是龙潭虎穴!你去了便是有去无回!”顾寒舟急红了眼。

我并未退缩,而是转向韩铮,手指划向地图上的黑水河:“参军请看。鞑子粮草大营临河而建。此时正值西北风起,若放火,火借风势,必成燎原。我可趁乱跳入黑水河,借水遁逃。下游十里处有一回湾,我已勘测过,那是唯一的生路。”

韩铮盯着地图,眼神逐渐凝重。

“即便水遁,初冬河水刺骨,你如何能撑到十里外?”顾寒舟质问。

“所以我需人接应。”我直视他,“若丑时起火,寅时我便可至回湾。只要有人在那里……”

“我去接应。”顾寒舟毫不犹豫。

“你的伤……”

“死不了。”他眼神坚毅如铁,“韩兄,给我十五精锐。我在回湾等她,不见不散。”

韩铮沉吟良久,终是重重一拳砸在案上:“好!便依此计!若能成,这朔方城数万百姓,便有活路了!”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我换上脏污的粗布衣裳,用炭灰涂抹脸庞,练习那种卑微瑟缩的奴隶步态。

萧景煜得知此事,只来过一次。

“你会死的。”他立在院外,面色阴沉。

“那也好过回王府做个活死人。”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终是化作一声苦笑:“若你活着回来,本王便放你自由。以此为誓。”

第三日黄昏,行动开始。

我混入一群真正的流民俘虏中,被押解进了鞑靼大营。

营地腥膻气冲天,我被分派至粮草区做苦役。那百夫长满脸横肉,对我这等瘦弱女子毫无戒心,只当是个干杂活的牲口。

夜深人静,北风呼啸。

我借口解手,避开巡逻,摸到上风口的一处草料堆。

火折子擦亮的瞬间,我心如擂鼓。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草料,瞬间借着风势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我扯着嗓子用纯正的鞑靼语惊呼,一边狂奔一边散布谣言:“汉军袭营了!汉军主力到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炸营了。

混乱中,我纵身一跃,跳入冰冷刺骨的黑水河。

河水如钢针般扎入骨髓,我咬紧牙关,顺流而下。

意识逐渐模糊之时,我看见了下游回湾处那一点摇曳的火光。

几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拖上岸,温暖的皮裘瞬间裹紧了我。

“清辞!清辞!”

顾寒舟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还活着。

这一把火,烧掉了鞑子一半的粮草,更烧毁了他们的军心。

韩铮抓住战机,全线反击,大获全胜。

鞑子退兵,朔方城保住了。

庆功宴上,我以女子之身,受封正七品情报参赞。

萧景煜履行了诺言。

城墙之上,星河璀璨。

“和离书已备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还于我,那是母亲的遗物。

“多谢。”

他望着我,目光复杂:“保重。”

转身离去那一刻,我知道,我和那个牢笼,彻底两清了。

冬去春来,我在北境已扎下了根。

顾寒舟的父亲沉冤得雪,他也恢复了身份,官拜昭武校尉。

那是一个雪夜,他捧着一支木兰玉簪,叩响了我的房门。

“清辞,”他目光清澈而热烈,“这一年,我看着你如木兰般破土重生。我想问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看遍这北境山河?”

炉火温暖,我接过发簪,轻轻插发间。

“北境冬长。”我笑中带泪。

“但我愿陪你等春来。”

次年春,我们在朔方城成婚。

没有十里红妆,唯有战友祝福,却比那王府的金笼子温暖千倍万倍。

又是两年,我诞下一女,唤作顾昭。

萧景煜送来贺礼与地契,附信一封:“闻喜讯,甚慰。此生不必再见。”

我收下地契,留待女儿成年自行处置。

如今,我时常立于城头,看顾寒舟练兵归来,看女儿在草地上奔跑。

风起时,满城尽是木兰香。

那个曾经跪在雪地里求生的楚清辞,早已死在过去。

活着的,是北境这片苍茫天地间,自由而坚韧的灵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