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病之治,历来为医家所重,亦为其所难。其证候纷繁,或水肿尿少,或癃闭失禁,或烦渴引饮,或畏寒厥逆,变化多端,虚实交错。若执一法一方以应万变,则犹如刻舟求剑,必难获效。溯本求源,肾病之治,当回归中医理论之根基——《黄帝内经》,从其“脏气法时”与“五味所入”的宏大叙事中,寻觅一条执简驭繁的总纲。本文试以“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为枢机,演绎出“以苦坚、以甘泻、以咸润”三大治则,并以此统御肾病“伤阴燥急、邪火耗阴、邪水灭阳”三大核心病机。
一、肾之本性、所苦与所欲
《素问·脏气法时论》言:“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开腠理,致津液,通气也。”此一句,实为揭开肾病治疗奥秘的总钥匙。
1、肾之本性:藏精主水,内寄真阴真阳。
肾为水脏,封藏着人体最根本的阴精(真阴)与阳气(真阳、命火)。二者互根互用,阴为阳之守,阳为阴之使。正常的肾,犹如一鼎炉,下藏相火以温煦,中涵真阴以制火,共同蒸化水液,司开阖,主二便,维持着生命活动的原动力。
2、肾之所苦:在于“燥”。
此“燥”非仅指口干舌燥,而是指肾之阴精匮乏、真水枯涸的根本状态。阴精如同鼎中之水,水润则鼎暖而功能正常;水干则鼎炽(虚火上炎)或鼎冷(阳无所附)。故一切导致肾阴耗损的因素——过汗、失血、久病、妄劳、邪火煎灼——皆令肾“苦”于“燥”。
3、治则之妙:“急食辛以润之”。
润燥通常用甘寒滋腻,何以用“辛”?其深意在于:肾燥而阴阳濒于离决,纯用阴柔粘腻之品,恐难以速达病所,反有窒碍之弊。“辛”能行散、能开腠理、能通气机。通过辛味药(如桂枝、细辛,但需配伍)的宣通之性,打开通道,使后续滋润之药力得以顺利抵达下焦肾宅,同时鼓舞气化,使津液得以布散,此即“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之相反相成思维。然而,“辛润”是“通路”思想,在用药上,则衍生出针对不同病机的“苦、甘、咸”三味。
由此,基于肾“藏精”(恐其泄)、“主水”(恶其滥)的本体,及其“苦燥”的核心矛盾,我们可以将临床千变万化的肾病,归纳为三大病机。
二、三大病机与治则方药解析
(一)病机一:伤阴而燥急——以咸润之,峻补真阴
源于阴液受伤。如《伤寒论》所言“强发少阴汗”。其病机关键在于:阴津受损,阳失所依,阴阳有离决之险。肾燥至此,已非寻常之渴。
治则精义:“以咸润之”。咸味能软坚、能入血分、能直走下焦而入肾。此时非厚味浊药不能填其精窍,非沉降直达不能救其燃眉。咸寒或咸平之品,能滋填真阴、涵敛浮阳,急补肾水以制阳光,使将脱之阳重归其宅。
经典用药与方剂:
药物:鳖甲(咸平)、龟板(咸甘)、牡蛎(咸涩)、生地黄(甘苦寒,功同咸润)、阿胶(甘平,血肉有情)。此辈皆质重味厚,如鳖甲,不仅能滋阴,更能入阴搜邪,清除阴虚所致之虚热伏火;生地黄,大剂使用能“逐血痹”、“填骨髓”,是救肾阴之要药。
方剂体现:大补阴丸(黄柏、知母、熟地、龟板、猪脊髓),以咸寒之龟板为君,直补真阴。三甲复脉汤(出自《温病条辨》,炙甘草、生地、白芍、麦冬、阿胶、麻仁、生牡蛎、生鳖甲、生龟板),集咸寒三甲与甘润之品于一方,是治疗热病后期“真阴欲竭,虚风内动”的定风珠,正是“以咸润之”救燥急的巅峰之作。
(二)病机二:邪火耗阴——以苦坚阴,清火存阴
此证多见于素体阴虚阳亢之人。病机关键在于:下焦有火,或虚或实,持续煎灼肾阴。此火或是肝肾相火妄动,或是心火下移,或是湿热蕴结下焦化火。如同鼎下火势过旺(邪火),不断消耗鼎中之水(肾阴),终致水亏火亢。
治则精义:“以苦坚阴”。苦味能泻、能燥、能坚。此处之“坚”,非坚固实物,而是坚固阴精,使其免于耗散。苦寒之品,直接清泻下焦妄动之火,火去则阴液自然得以保存,故曰“存阴”、“坚阴”。此法非直接补水,而是通过“撤火”来达到“保水”的目的。
经典用药与方剂:
药物:黄柏(苦寒)、知母(苦甘寒)、黄连(苦寒)。黄柏,善清下焦肾与膀胱之湿热实火;知母,上清肺胃,下润肾燥,泻火之中兼有滋阴之功。二者相伍,为清泻肾火、保存阴液的黄金搭档。
方剂体现:知柏地黄丸(六味地黄丸加黄柏、知母),是治疗阴虚火旺,潮热盗汗,腰膝酸软的典范。黄连阿胶汤(黄连、黄芩、芍药、鸡子黄、阿胶),以苦寒之黄连、黄芩清心火,阿胶、鸡子黄咸润滋肾阴,是“泻南补北”、交通心肾以治肾阴被心火所耗的绝妙方剂。
(三)病机三:邪水灭阳根——以甘泻之,温阳利水
此证病机关键在于:水湿痰饮等阴邪内盛,弥漫三焦,特别是困遏下焦,严重损伤和遏制了肾中的阳气(阳根)。如同鼎被寒水浸渍淹没,炉中之火(肾阳)奄奄一息。
治则精义:“以甘泻之”。此“甘”主要指甘淡之味。甘能补益,淡能渗湿利水。“以甘泻之”,即用甘淡渗利之品,健脾益气,通利水道,使泛滥之邪水从小便而去。水邪去,则被困遏的肾阳(阳根)才能得以舒展和恢复。常需配合辛热之品(如附子)直接温补阳气,共奏“阳光一照,阴霾自散”之效。
经典用药与方剂:
药物:茯苓(甘淡)、猪苓(甘淡)、泽泻(甘淡)、白术(甘苦温)。茯苓,健脾宁心,利水渗湿,为祛邪水之平和圣药;泽泻,专利肾与膀胱之水湿。配合附子(辛甘大热),温肾阳,助气化,是“益火之源,以消阴翳”的核心。
方剂体现:真武汤(茯苓、芍药、白术、生姜、附子),温肾阳,利水气,是治疗“阳虚水泛”的标杆方剂。济生肾气丸(金匮肾气丸加牛膝、车前子),在温补肾阳的基础上,加强利水消肿之力,是治疗肾阳虚水肿的常用方。
三、总纲的纵横延伸:脏腑六经与现实践履
上述三法三证,并非割裂孤立,临床常多机并存,主次转换。真正的“总纲”应用,必须置于更广阔的天地中。
纵横五脏,环环相扣:
水不涵木(肾肝):肾阴亏耗,肝阳上亢,治宜咸润(滋肾)合苦坚(清肝),如镇肝熄风汤之意。
土不制水(肾脾):脾虚不运,水湿泛滥伤肾阳,治宜甘泻(健脾利水)为主,或兼以温阳,如实脾饮。
金水相生(肾肺):肺气不宣,水液不行,可予宣肺利水(开鬼门),此为“以辛润之”通路的另一种体现。
心肾不交:心火不下交,肾水不上济,需苦坚(清心)与咸润(滋肾)并用,如交泰丸(黄连、肉桂)化裁。
洞悉六经,知犯何逆:肾病多属少阴病范畴(心肾虚衰)。但其来路多样:可从太阳表证,过汗伤阳伤阴,内陷少阴;可从太阴脾虚,水湿不化,久及肾阳;亦可从阳明燥热,耗伤真阴,转入少阴。治疗时,必须追溯六经传变之径,方能“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如少阴病,阳虚水泛用真武汤(甘泻温阳),阴虚火旺用黄连阿胶汤(苦坚咸润),即是明证。
结语
治肾之总纲,一言以蔽之:谨守“肾苦燥”之本体,明辨“水火阴阳”之胜负。临床所见,或为燥急伤阴(咸润救本),或为火盛耗阴(苦坚清源),或为水盛灭阳(甘泻祛标)。三者既可独见,更常兼夹转化。临证时,当以总纲为罗盘,以三法三证为坐标,更须“上观五脏之气,下察六经之传”,方能于肾病之复杂汪洋中,稳操舵桨,扶危定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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