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给我拿两盒恒大,要全开的。”

1984年的天津街头,一个小青年把皱巴巴的毛票拍在柜台上,眼神里透着股子急切。柜台里的售货员眼皮都没抬,甚至连手里的毛衣针都没停下,冷冰冰地甩出来两个字:“没货。”

这场景在当年的天津卫,比现在早高峰堵车还常见。

那时候,谁要是能从兜里随手掏出一盒蓝壳的“恒大”,不用说话,周围人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那不仅仅是一盒烟,那是面子,是硬通货,甚至比人民币都好使。

可让人纳闷的是,明明满大街都能闻见那股子特有的烟草醇香,真要拿着钱去买,却比登天还难。

这种一边是“满城尽抽恒大烟”,一边是“有钱没票干瞪眼”的怪象,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这背后藏着的,是一段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荒诞的特殊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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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要把这事儿说明白,还得把日历翻回到50年代。那时候的天津卷烟厂,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风光无限。

烟草行业里有个响当当的说法,叫“上青天”。这三个字代表了当时中国烟草工业的最高水平——上海、青岛、天津。这就好比现在的互联网大厂三巨头,地位那是杠杠的。

1952年,天津把全市大大小小三十八家烟厂给整合了,这一下拳头攥紧了,力量就大了。当时的产量,每个月能有一万大箱,这在那个纯靠人工和半机械化的年代,绝对是个吓人的数字。

那时候的“恒大”牌香烟,讲究的是真材实料。选用的烟叶都得经过长时间的高温发酵,把那股子生青气和杂味儿都给逼出去,只留下最纯正的烟草本香。

虽然价格比别的牌子贵点,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一分钱一分货,抽进嘴里的东西,含糊不得。

不过,那个年代的审美,放在咱们今天看,多少有点“阴间”。

当时厂里生产过一种叫“大婴孩”的香烟。光听这名儿,你可能觉得挺喜庆,大胖小子嘛。可真等你见了那个烟盒,保准得心里咯噔一下。

烟盒上印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婴儿头像,那画风不是现在的卡通萌娃,而是那种写实得过分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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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脸,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你,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要是大半夜的,谁要是猛地掏出这么一盒烟,胆子小的能当场给吓趴下。

可就是这么个现在看来能当恐怖片道具的包装,在当年那也是正经八百的老牌子,还挺受欢迎。这也说明那个年代的人,那神经是真大条,也是真淳朴,只要烟好抽,包装吓人点也就忍了。

那时候的物价,说出来能馋死人。

到了七八十年代,“恒大”卖三毛钱,“墨菊”两毛八,“大港”两毛二。要是手头实在紧,还有一毛五的“前进”和一毛三的“绿叶”兜底。

那时候的三毛钱是个什么概念?

那时候的一斤猪肉也就几毛钱,一顿早点几分钱就能吃得肚儿圆。三毛钱一盒烟,对于一个月挣个三四十块钱的工人来说,那绝对算得上是高消费,是奢侈品。

所以,那时候谁要是天天抽恒大,那家里非富即贵,要么就是不过日子的败家子。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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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要是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也就没后面那些糟心事了。

可到了80年代初,风向变了。国门打开了,外面的世界涌进来了,老百姓的眼界也开了。

大家伙儿突然发现,这外地运来的两三毛钱一盒的烟,包装花花绿绿挺好看,闻着还有股特殊的香精味儿。

这一对比,天津本地的烟就显得有点尴尬了。

除了“恒大”还能勉强撑住场面,其他的牌子质量那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这里头跌得最惨的,就是“墨菊”。

当年两毛八的“墨菊”,那口碑是仅次于“恒大”的二当家。可那几年,这“二当家”算是彻底把脸给丢尽了。

买“墨菊”简直就像是在赌博。运气好的,能买到一盒正常的;运气不好的,拆开封条,一股子捂烂了的霉味儿就扑鼻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这还不算最坑人的。最让人崩溃的是那个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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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经常出现一种叫“空头烟”的情况。你刚点着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结果发现烟头那儿着了,中间却是空的,只有纸没有烟丝。那一瞬间的落差感,别提多难受了。

还有更绝的,就是接缝处粘不牢。

正抽得起劲呢,突然手里一轻,“啪”的一下,烟从中间裂开了。滚烫的烟丝直接掉在大腿上或者新买的裤子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那时候的天津街头,经常能看见有人一边拍打裤子,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不用问,准是让“墨菊”给坑了。

即便质量烂成这样,你想买还未必买得着。

因为那时候是计划经济的尾巴,买啥都得凭票。粮票、布票、肉票,当然也少不了烟票。

逢年过节,单位发了几张烟票,大家伙儿跟过年似的,一大早就去供销社门口排队。队伍排出去二里地,就为了那一盒蓝色的“恒大”。

要是去晚了,售货员两手一摊:“恒大没了,只有绿叶,爱要不要。”

那种失落感,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是体会不到了。拿着钱,拿着票,却买不到心头好,那种憋屈,能让人难受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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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正规渠道买不着,质量又不行,那烟民们的烟瘾怎么办?

这就逼出了一个神奇的江湖——广东路。

当年的广东路、南开影院门口、八里台立交桥底下,那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下交易中心”。

一到晚上,路灯昏暗,影影绰绰的全是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这就是当年的“倒爷”,也就是烟贩子。

你别看他们穿得普普通通,那怀里揣着的可是紧俏货。

他们有路子,能从烟厂的门市部、经营部把烟弄出来。但你以为他们容易?那也是赚的辛苦钱。

那时候烟厂批发也有规定,一次限购十条,而且必须“搭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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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搭售”就是那个年代最流氓的商业逻辑。

你想进十条好卖的“恒大”?行,没问题。但你必须得把那堆没人要的“古吉玉”或者“协力”也给带走。

这就好比你去饭店点盘红烧肉,老板非逼着你再买五斤烂白菜,不买白菜,肉也不卖你。

小贩们为了攒够手里那点好烟,一上午得在门市部排五六次队,还得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奶奶。

等到了晚上,这些来之不易的好烟就出现在了广东路的地摊上。

那价格,听着都心惊肉跳。

市面上几毛钱的烟,在这儿能翻好几倍。“良友”要四块八,“金恒大”要一块八,“紫光阁”要两块二。

这价格在当时简直就是抢钱,那时候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够买几条烟的。

但没办法,你要办事,要送礼,要面子,这就得挨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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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还有个更奇葩的规矩,叫“配货销售”。

你要是想买那种一块二一盒的“郁金香”,小贩会冷着脸告诉你:“不单卖。”

非得给你搭上一盒卖不出去的“海河”或者那个容易炸裂的“墨菊”,两盒捆一块儿,算你八毛五。

你明知道那盒搭来的烟是垃圾,甚至拿回家就得扔垃圾桶,但为了那口好烟,为了那个能拿得出手的面子,你只能咬着牙掏钱。

那时候还流传过一个特别邪乎的谣言。

说广东湛江出了一种叫“宝鹰”的烟,也不知道是哪个“懂行”的人传出来的,说这玩意儿“杀精”。

这话一出来,那简直是炸了锅。那时候的人科学素养普遍不高,对于这种涉及传宗接代的事儿那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时间,只要有人掏出“宝鹰”,周围人都会投来一种既同情又怪异的目光,搞得这烟彻底没了销路。

现在想想,那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种谣言比圣旨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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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场关于烟草的混战,一直持续到了90年代中期。

这时候,真正的“狼”来了。

洋烟大举入侵,“万宝路”、“健牌”、“七星”、“三五”,这些听着就洋气的名字,带着一种现代化的冲击力,席卷了天津市场。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要是能从兜里掏出一盒红白相间的万宝路,那感觉不亚于现在开着豪车炸街。那是身份,是时髦,是跟国际接轨的象征。

相比之下,手里那盒皱皱巴巴的“恒大”,瞬间就显得土得掉渣。

天津卷烟厂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市场份额眼看着被洋烟一口口吞掉,再不改,那就真得关门大吉了。

这次,厂里也是下了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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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美国的菲利普莫里斯公司签了协议,搞技术合作。这菲利普莫里斯是干啥的?那就是生产万宝路的老东家。

天津卷烟厂引进了全套的洋工艺,甚至连卷烟纸都换成了法国进口的高透气度纸,包装也换成了高档金卡纸。

这一番折腾下来,终于推出了“精品恒大”。

这新恒大一上市,确实让人眼前一亮。在好几次评吸会上,那都是拿了高分的。

后来,厂里又搞出了低危害技术的“江山”烟,算是给天津烟草挽回了一波颜面,也让老天津卫的烟民们在洋烟面前挺直了腰杆。

06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随着市场经济的彻底放开,票证成了博物馆里的文物,广东路上的烟贩子也都散了伙。

现在你想抽什么烟,便利店里应有尽有,只要你兜里有钱,没人再会逼着你买烂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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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属于天津烟的那股子特殊劲儿,也随着那个时代一起飘散了。

如今的酒桌上,大家递烟讲究的是“中华”,讲究的是云南烟,那是新的社交礼仪。

那个为了买盒好烟得看售货员脸色,那个抽着“墨菊”提心吊胆怕烫了裤子,那个在立交桥底下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岁月,终究是成了老一辈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当年那些在广东路靠着“搭售”赚得盆满钵满的倒爷们,有的后来发了财,有的折腾光了家底。

那个曾经让无数天津爷们儿魂牵梦绕的蓝壳恒大,现在静静地躺在超市的角落里,偶尔会被怀旧的人买走一包。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个喧嚣的新世界,不再说话。

这哪里是烟啊。

这分明就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里,老百姓为了点体面,为了点滋味,不得不咽下去的苦辣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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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圈吐出来,风一吹就散了,可那股子味儿,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