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秋天,桂花香飘满整条胡同,我却在自家土坯房里,攥着那张印着“国营机床厂学徒工”的安置通知书,手脚冰凉,这是父亲走后,街道办给烈属的优待,是我们家跳出农门的唯一指望,可邻居张建国的敲门声,打碎了所有期待。
张建国比我大五岁,家境在胡同里算殷实,他爹是公社的会计,手里有几个活络钱。他进门就塞给我娘两斤红糖,搓着手开门见山:“大强,你看你娘身体不好,家里离不开人,机床厂在城里,来回折腾不说,学徒期才十八块工资,我给你凑三百块,再托人把你调到城郊的水库管理站,清闲,离家也近,还能照应家里。”
三百块在当时是天文数字,够我娘买半年的药,还能把漏雨的屋顶拾掇好,我犹豫着摇头,那是国营单位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
可张建国早有准备,隔天就拉来公社的熟人,说水库管理站是正式编制,就是偏点,活儿不累,守着大坝抄抄水位就行,我娘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劝我:“强子,咱娘俩能活下去就好,建国是邻居,不会坑咱。”
最终我点了头,张建国拿着我的安置通知书,托他爹找了街道办的关系,改了名字换了信息,顺理成章进了机床厂,而我背着铺盖卷,踩着泥泞的小路,到了离城三十多里的红旗水库。
管理站就三间瓦房,加上我一共三个人,另外两个是快退休的老职工,日常就是巡查大坝、记录水位、清理库区杂物,日子单调得能数着树叶过。
头一年我悔得肠子都青了,看着张建国每个月回城,穿着笔挺的工装,给胡同里的人发机床厂的劳保手套,听他吹嘘厂里的福利,我就躲在水库边抽烟。
夜里听着风吹过坝体的呜呜声,想着自己本该在城里学技术、熬资历,却困在这荒郊野外,连个说话的年轻人都没有,就忍不住怪自己贪钱,怪张建国钻了空子。
可日子总得往下过,我跟着老职工学看水文、学修柴油机,闲下来就在水库边开垦荒地,种上玉米和蔬菜,还学着钓鱼摸虾,补贴家用。
我娘每隔半个月来一趟,看着我晒得黝黑却结实,又尝着我带来的鱼干,总算放下心来:“比在城里受气强,踏实。”
这边的日子慢慢步入正轨,城里的张建国却渐渐没了往日的风光,机床厂效益起初确实好,可到了八十年代初,市场经济兴起,国营厂的铁饭碗开始松动。
张建国没什么文化,学徒期学的那点技术跟不上新设备,又仗着他爹的关系偷懒耍滑,被车间主任处处排挤,后来厂里裁员,他第一批被下放,成了待业青年。
为了糊口,张建国跟着别人倒腾服装,起初赚了点小钱,就飘得不行,借钱扩大生意,结果遇上假货风波,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爹急火攻心住了院,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胡同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而我这边,随着水利设施逐渐受重视,水库管理站的待遇慢慢提高,不仅涨了工资,还分了一间带院子的宿舍,我娶了邻村的姑娘,她跟着我在水库边种菜养鸡,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九十年代初,红旗水库扩建,成了县里的饮用水源地,管理站升级为水利所,我因为经验足、肯钻研,被提拔为副所长,手里管着十几个弟兄,负责库区的安保和水质监测,单位给配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小汽车,我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水库边自卑的年轻人了。
重逢张建国是在县城的菜市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蹲在路边卖青菜,头发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看见我,愣了半天,才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说:“大强……是你啊。”
我拉着他到旁边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我悔啊,当初不该抢你的工作,机床厂早倒闭了,我折腾了这么多年,啥都没落下,还连累了家里。”
他说自己后来又去工地上打零工,腰被砸伤了,干不了重活,只能靠种点青菜卖点钱糊口,老婆也因为穷,十几年前就跟人跑了。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添了碗汤,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剩唏嘘,当年那三百块,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轨迹。
他以为抢来的是铁饭碗,却没料到时代会变,投机取巧终究抵不过踏实肯干,我以为失去了捷径,却在偏远的水库边,一步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后来我托人给张建国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不算累,够他糊口。他每次见了我,都一个劲地说谢谢,眼神里满是愧疚。我总劝他:“过去的事就翻篇了,日子好好过就行。”
如今我早已退休,还住在水库边的院子里,每天沿着大坝散步,看着清澈的湖水,听着鸟鸣,日子悠闲自在,偶尔想起1977年那个秋天,我才明白,人生从来没有绝对的好路坏路。
所谓的捷径,可能藏着陷阱,看似的绝境,或许藏着机遇,张建国的悔,不在于没守住工作,而在于他始终想着走捷径,却忘了脚踏实地才是最稳的路,而我不过是在命运给的另一条路上,慢慢走,慢慢熬,终究熬出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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