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好奇,一段看似枯燥的古文,如何能映射出整个东方生命智慧的星河?
700年前,一位通晓医易的道家学者,用寥寥数语描绘了一条贯穿你我手臂、面庞的“能量之河”。
这不仅仅是一堂养生课,更是一把钥匙,带你窥见古人如何将身体视为山川星宿交织的宇宙,如何用“气”的流转诠释生命的壮美与精微。读完它,你看待自己身体的方式,或许会从此不同。(后附原文)
这段文字出自元代医家滑寿的《读素问钞》,要理解它,先需感知其时代背景。
元代是一个多元文化碰撞交融的时期,蒙古人主中原,但汉文化,尤其是深植于民间的医学、道学体系,以其强大的生命力得以延续和发展。滑寿身处这样的时代,他的工作并非原创,而是“钞”(抄录、编纂与注解)——对古老的《黄帝内经·素问》进行梳理和阐释。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道家色彩的行为:不是急切地创新,而是谦卑地承袭、厘清与传递,让上古的智慧在新时代仍能清晰可辨。
这好比一条文化的经脉,需要后世学者不断“循行”其间,保持其畅通与活力。滑寿的笔下,既有对经典的绝对尊重,也暗含了让深奥经文更“接地气”、更便于后世学人“入手”的用心,这正契合了道家“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中那“为学”的扎实功夫。
作者滑寿,本身便是一位由儒入道、精通医易的大家。他不仅深谙医理,还通晓卜筮、风水。因此,他的注解绝非简单的文字训诂,而是带着整体宇宙观和生命观的洞察。
在他眼中,一条大肠经的循行路线,或许不仅仅是一串生理位置的连接,更是一条能量(气)在人体这个小宇宙中运行的“航道”,其路径、转折、交会,都暗合着天地自然的法则。
这种背景使得这段看似朴素的描述,底层充满了象数思维的逻辑和天人相应的隐喻。
这段文字的核心思想,是精确而动态地描绘手阳明大肠经这一“气”的通道在体表的完整路径。
它的深层理念,是奠定道医和传统医学的生理基础:人体内部脏腑与外部体表通过“经脉”紧密相连,内在的病变可以反映于外,外部的刺激(如针灸、按摩)也可以通达于内。
这是一种整体、联系、动态的生命观,将人视为一个与外界能量(天地之气)不断交换的开放系统,而非封闭的肉体。大肠经属“阳明”,多气多血,其循行过手、臂、肩、颈、面,宛如一条灌溉的河流,将清阳之气上输于头面,又将浊气通导于下,这本身就体现了阴阳升降、清浊分明的道家养生哲学。
从文章结构上看,这是一段极其精炼而层次分明的“循行说明书”,它可以被清晰地划分为四个节奏有序的部分。
第一部分是“起源与发端”,从“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到“上入两筋之中”,开篇明义,从人体最灵动、最富探索性的食指指尖开始,奠定了这条经脉“由微至著”的起点。
滑寿特意用括号注解“大指之次指谓食指也”,并点明“阳脉行手足之表”,这不仅是在解释名词,更是在引导读者建立“阴阳-表里”的空间思维框架,让我们一开始就站在阴阳哲学的视角来观看这条线。
第二部分是“主干上行”,从“循臂上廉”到“下入缺盆络肺下膈属大肠”。这是经脉的主干道,气势磅礴地由手走肩,再内联脏腑。
其中,“出髃骨之前廉,上出柱骨之会上于大椎”是路线的关键枢纽。滑寿注解“肩端两骨间为髃骨”, “大椎脊上高骨”,不仅指明了具体的解剖点(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肩峰与第七颈椎),更在提示我们,这里是阳气汇聚的关隘。
大椎穴被称为“诸阳之会”,手足三阳的阳气在此交汇,如同多条溪流汇入江河。大肠经在此“上出”并“会于”大椎,正是其作为阳经,参与人体阳气总督与调度的重要体现。
而“下入缺盆络肺下膈属大肠”一句,完成了由表入里、由经络到脏腑的关键转换。特别要注意“络肺”与“属大肠”的次序和用词。“属”是归属,指明这条经的主体服务对象是“大肠”;“络”是联络,表明它与“肺”有表里相连的紧密关系(肺与大肠相表里)。
这一内行路线,将体表的经络与深处的呼吸、消化两大系统瞬间贯通,形象地揭示了“肺气肃降有助于大肠传导,大肠通畅有利于肺气宣发”这一道医核心原理。
第三部分是“支脉上行与交汇”,从“其支别者”到“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这是主干分出的精妙支流,专司上达头面。
其中“贯颊入下齿缝中”一句,直接点明了牙齿牙龈问题与大肠经热盛上攻的临床关联,是“有诸内必形诸外”的典型例证。
而“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的描绘,更是充满动态的几何美感。人中是督脉要穴,为“阴阳之交会”。大肠支脉在此左右交叉,如同一个精巧的“8”字或太极图的S线,实现了左右两侧阴阳气血的交通与平衡。
这种交叉结构,在道家修炼和针灸治症中极具深意,它意味着刺激一侧的穴位,可以影响到对侧的面部(如口眼歪斜),体现了人体气机运行超越左右对称的、更深层的网状互联模式。
第四部分是“终点与升华”,即最后一句“上挟鼻孔”。这条起于食指、历经漫长旅途的经脉,最终抵达呼吸的门户——鼻孔。这并非随意终止。
鼻孔是呼吸天地的起点,是“气”出入之窍。大肠经上挟于此,象征它将大肠的“腑气”(传导通降的功能之气)与呼吸的“宗气”在最高处相连,完成了从“传导糟粕”的浊阴之腑到“上挟清窍”的阳明清气这一升华循环。
这完美诠释了道家思想中“浊降清升”、“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辩证法则,大肠并非仅是污秽之所,其经气清阳亦可上奉于头面,滋养官窍。
通观全文,有三句话尤为精妙,堪称文眼。
第一句是:
“上出柱骨之会于大椎”。
一个“会”字,道尽了经络学说的精髓:它不是孤立的线,而是纵横交错的网。各条经脉在关键节点大会、交会,气机在此融汇、转化、再分配,人体因而成为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有机整体。这正如社会中的交通枢纽或信息节点,其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第二句是:
“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
这句话充满了生动的画面感和深刻的哲理,它不仅是解剖描述,更暗示了人体阴阳气血运行中一种超越对称的、动态平衡的太极模式。左右交叉,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确保了面部的气血均衡与灵动,这正是“阴阳互根,相互转化”在人体局部结构的精确体现。
第三句是:
“上挟鼻孔”。
此句是整条经脉循行的“神来之笔”,是意境的开华。它将一条主要与排泄功能相关的经脉,其气机的最终归宿,指向了呼吸这一至高无上的生命活动。
这深刻揭示了道家养生中“肺与大肠相表里”不仅是功能配对,更是气机升降的完整闭环:肺主呼吸,吸纳天阳;大肠主传导,排出地浊。一上一下,一清一浊,共同维持着体内“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之间的气机交换与清洁平衡。
赏析这段文字,我们感受到的绝非枯燥的路线图。滑寿用简洁如金、准确如尺的语言,勾勒出一条有起源、有主干、有分支、有交汇、有归宿的生命能量之河。每一个“循”、 “出”、“入”、“上”、“交”字,都是气机动态的定格。
在道医与易学的视野里,这条“手阳明大肠经”就是人体这片大地上的一条“阳溪”,它流淌着多气多血的“阳明燥金”之气,主管着人体的“津”与“通”。它的通畅与否,直接关系到面部的色泽、牙齿的健康、喉咙的清爽,乃至整个人的排浊能力和免疫锋芒。
通过这段文字的拆解,我们触摸到的,是古人如何以山川地理的格局来理解自身,如何用宇宙运行的法则来诠释生命。这是一种将人体视为小宇宙,经络视为山川经络,穴位视为星辰关隘的宏大而精微的生命智慧。
它教导我们的,不仅是一处穴位的定位,更是一种向内观照、体会自身气血流转的静观法门,这才是真正深植于中华文化血脉中的、活泼泼的养生之道与生命哲学。
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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