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您再仔细摸摸,这么大个物件还能长翅膀飞了?”
1982年,北京301医院的特护诊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位白大褂正满头大汗地在一张肚皮上按来按去,越按心里越凉。
这不是普通人的肚子,这是开国上将杨勇的肚子。可怪事就在这儿,医生按遍了右上腹常规的位置,手指头下头空空荡荡,原本该在那儿的肝脏,竟然凭空消失了。
01
这事儿吧,还得从1982年那个多事之秋说起。
那时候,杨勇的身体其实早就在报警了。但他那个人,是个典型的老派军人,哪怕浑身难受,也觉得是“零件老化”,修修补补还能用。家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轮番上阵做工作,好说歹说,这才把他架到了301医院。
体检这天,本来以为就是走个过场。负责检查的医生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可谁也没想到,这一上手,直接给整不会了。
医生按照标准的解剖学位置,手掌贴上右上腹,稍微用力下压,准备探查肝脏的大小和边缘。这一按,手感不对啊。指尖触碰到的地方,软绵绵的,完全没有肝脏那种实质性的阻力感。
医生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以为自己那个瞬间手麻了。他把手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又按了下去。
还是空的。
这下子,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医生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行医这么多年,见过肝大的、肝小的、肝硬化的,唯独没见过肝“离家出走”的。
旁边配合的护士看着医生脸色煞白,也不敢出声。杨勇躺在床上,看着医生在那儿折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也没说话。
就在大家伙儿都觉得这事儿简直离大谱的时候,医生稳了稳神,手指头顺着腹部往下慢慢滑。这一滑,一直滑到了肚脐眼下面,甚至快到了裤腰带那个位置。
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医生长出了一口气,肝是找着了。但这口气还没吐匀实,他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因为这个肝,它不光是位置跑偏到了肚脐眼下面——这叫严重的肝下垂——更要命的是手感。那个硬块摸起来坑坑洼洼的,边缘像锯齿一样不整齐,质地硬得像块石头。
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医生当时心里就有了个不好的预感: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02
紧接着就是一通精密仪器的检查。造影结果片子一挂出来,几个专家凑在一起,看着那个影像,半天没人说话。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个“离家出走”的肝脏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阴影。之所以掉到肚脐眼下面,一来是因为杨勇早年征战沙场,受过伤,做过手术,腹腔里的结构本来就有粘连和改变;二来,也是最残酷的原因——那个肿瘤长得太大了,硬生生把肝脏给拽下去了。
确诊结果出来了:肝癌晚期。
医生把家属悄悄叫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小会议室。门一关,那种压抑的哭声就憋不住了。
“还有多少时间?”家属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医生摇了摇头,没给具体的日子,只说了句:“我们尽全力,能拖一天是一天。”
那一刻,走廊显得特别长,特别冷。
但是擦干了眼泪,回到病房门口,所有人又得换上一副面孔。这是那个年代家属和医生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于得了绝症的老人,能瞒多久是多久。
家属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跟杨勇说:“老杨啊,医生说了,没啥大事。就是你那个肝下垂得厉害,加上有点慢性炎症,需要住院调理一阵子。”
杨勇靠在床头,听着这话,眼神在几个家属脸上扫了一圈。
你说他信吗?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对自己身体的变化能没点数?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他心里恐怕早就跟明镜似的。
但他没戳破这层窗户纸。既然家里人想演这出戏让他宽心,那他就配合着演。他点了点头,一脸轻松地应承下来,仿佛真信了这就是个普通的“调理”。
03
住院的手续在办,但在正式住进那个白色的病房之前,杨勇提了两个听起来特别“不着调”的要求。
这不像是要去治病,倒像是要去远行前的告别。
第一件事,他要回自家院子里,去看看那片菜地。
这事儿在一般人看来可能挺怪,堂堂大将军,这时候不想着吃点啥好的,惦记几颗菜干什么?但熟悉杨勇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命根子。
杨勇出身是农民,那是真正的泥腿子出身。这辈子虽然扛了枪当了官,但骨子里对土地的那种亲近感,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建国后日子安稳了,他就在自家院子里开荒。别的干部家里种花种草,搞个盆景啥的,他倒好,挥着锄头整出一片菜园子。春天种豆角,秋天收萝卜,平时没事儿就穿着个旧背心,在那儿施肥浇水,跟伺候孩子似的。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杨勇站在那片菜地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时候地里还有些没收完的菜,绿油油的,长得正旺。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双摸惯了枪茧子的大手,轻轻摸了摸菜叶子。指尖上沾了点土,他也没嫌脏,反而搓了搓。
那一刻,周围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他那哪是在看菜啊,他是在跟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道别,跟自己那一辈子的来路道别。
第二件事,他要在家里吃顿安稳饭。
不是什么国宴标准,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家里平日里吃的那些家常菜。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杨勇端着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饭碗,吃得很慢。每一口饭,每一口菜,他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馐。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顿饭吃完,只要一跨出这个家门,再回来,可能就是个小盒子了。
这份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饭桌上愣是没人敢哭出声来,大家都在拼命往他碗里夹菜,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假装明天依然是个平常的日子。
04
进了301医院,那就是上了另一个战场。
以前打仗,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鬼子、反动派;现在打仗,敌人是身体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在疯狂吞噬生命力的癌细胞。
化疗、放疗,那个年代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那滋味不好受啊。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本壮实的身板像是被抽干了气儿一样瘪了下去。每一次治疗都是一场酷刑,恶心、呕吐、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但杨勇硬是一声不吭。护士来扎针,血管都瘪得找不到了,他还能跟小护士开玩笑,让人家别紧张,多扎两针没事。
可是,精神力量再强大,也挡不住癌细胞的疯狂反扑。病情恶化得速度快得惊人,肝上的肿瘤像野草一样疯长,很快就转移到了肺部,接着是骨头。
那是钻心的疼啊,疼到骨髓里的那种。
医院方面也是急了,几个专家连夜开会,最后决定拿出当时的“杀手锏”——干扰素。
在1982年那会儿,干扰素可不是现在这种普通药。那玩意儿全是进口的,稀缺得很,价格贵得离谱。一支药就要几千块,在那个大家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药都调过来了,准备给杨勇用上。
这时候,一直配合治疗的杨勇突然“翻脸”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药的价格,当时就急了。那张因为病痛而蜡黄的脸上,泛起了一股子倔劲儿。
他对医生摆了摆手,态度坚决得很:“医生同志,这个药我不打。”
医生急得直跺脚,劝他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是治病救人的需要。
杨勇费劲地喘了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药那么贵,还是进口的,花的是国家的外汇啊。我有这把老骨头,活得够本了,别把这么金贵的东西浪费在一个这就快走的人身上。留给那些有希望治好的同志用,留给更需要的年轻人用。”
任凭医生怎么劝,家属怎么哭,这老爷子就是不松口。那就是块铁板,谁也踢不动。
这事儿吧,你要是放在现在的人身上,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在那个年代的老一辈人心里,公家的便宜是一分钱不能占的,哪怕到了生死关头,这条底线也画得死死的。
最后没办法,医院只能含泪尊重了他的意愿。那批救命的昂贵药剂,最终没有打进杨勇的身体里。
在死神面前,他没有像个懦夫一样跪地求饶,去抓那根昂贵的救命稻草,而是选择了像个战士一样,有尊严地面对最后的时刻。
05
停止了特殊药物的治疗,杨勇的日子开始倒计时了。
到了最后那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器发出那种单调的滴答声。
据当时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回忆,杨勇在深度昏迷的时候,身体偶尔会突然抽动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起初大家听不清,后来有一次凑近了,才听明白他在喊什么。
那是两个字:“前进……前进……”
那一瞬间,在场的人眼眶全红了。
你说一个人的执念得有多深?哪怕大脑已经停止了大部分思考,哪怕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他的潜意识里,依然还在战场上。
那一刻,他可能觉得自己并没有躺在白色的病房里,而是骑着战马,挥着战刀,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冲锋陷阵。
他是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个年代,回到了那个让他热血沸腾的青春岁月。
1983年1月6日,这一天的北京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杨勇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也没有什么未了的遗憾。他走得很安静。
按照他的遗愿,一面鲜红的旗帜覆盖在他那具饱受病痛折磨的躯体上。
那块他在肚脐眼下面被摸到的、让他痛苦万分的肝脏,最终成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个“军功章”。
杨勇这辈子,就像他最后没吃的那支干扰素一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那个“消失”的肝,那句“前进”,那个惦记菜园子的背影,最后都化成了八宝山上的一缕青烟。
这人世间啊,有些东西比命长,有些骨头比铁硬。
他那一辈人,走一个少一个,那种纯粹得让人心疼的精气神儿,如今咱们是越来越难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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