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咸阳,渭水之畔,长空烈日如火。
丞相李斯,这个为大秦帝国设计了每一个精密齿轮的男人,此刻正被铁链缚于市心,等待着那最残酷的刑罚——腰斩。他须发散乱,囚衣上满是污秽与血痕,曾经那双洞察天下、运筹帷幄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一个年老的狱卒端着一碗浑浊的水,颤巍巍地挤过人群,跪在李斯面前,声音沙哑:“丞相,上路前……喝口水吧。”
李斯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盯着那碗水,眼中却无半分感激,反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在狱卒惊愕的目光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将那碗水狠狠泼在滚烫的黄土上。
水渍瞬间蒸发,如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幻影。
“我若喝了,”李斯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钻入狱卒的耳中,“你全家,性命不保。”
第一章:沙丘密谋,帝星陨落
大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冬。
那支曾让六国颤栗的东巡车队,此刻却像一条疲惫的巨蟒,悄无声息地盘桓在沙丘行宫。车队的核心,那辆最华美的温凉车内,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腐朽混合的诡异气息。
帝国的缔造者,始皇帝嬴政,崩了。
消息被死死封锁在以赵高、李斯和公子胡亥为核心的数人之间。车外,是蒙恬将军麾下忠心耿耿的三十万大军;车内,是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野心与恐惧。
中车府令赵高,这个平日里在皇帝面前谦卑如犬的阉人,此刻眼中却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他跪在软榻前,反复探过始皇的鼻息,那张惯于谄媚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扭曲。
“丞相,”赵高缓缓起身,转向一旁面色凝重的李斯,“陛下……龙驭上宾了。”
李斯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龙榻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不是在哀悼一个君主,而是在恐惧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预测的血雨腥风。
“长公子扶苏何在?”李斯的声音干涩,这是他作为帝国丞相的本能反应。按照帝国的继承法统,远在上郡监军的长公子扶src,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赵高仿佛没听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李斯,慢悠悠地说道:“丞相,陛下临终前,可曾留下明确的传位诏书?”
李斯眉头紧锁。他知道,没有。始皇帝一生猜忌,至死也未曾明确立储。他只留下了一道给扶苏的玺书,命其“与丧会咸阳而葬”。这道玺书,虽无传位之名,却有传位之实。而这封玺书,此刻正在赵高手里。
“玺书在此。”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泥封好的竹简,在李斯眼前晃了晃,“丞相,长公子扶苏仁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可他也亲近那些迂腐的儒生,对陛下的郡县制、焚书令多有非议。若是他登基,你我今日之功,恐怕转眼就会变成明日之过了。”
这番话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中了李斯内心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李斯,从上蔡一布衣,凭法家之术,辅佐秦王扫平六合,位极人臣。他亲手废分封、立郡县、同文字、统度量衡,帝国的每一寸肌理都烙印着他的思想。但也因此,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旧贵族和儒生。扶苏一旦登基,重用儒臣,清算“苛政”,他李斯必然是第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
“你待如何?”李斯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当他问出这句话时,就已经踏入了深渊。
赵高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凑近李斯,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玺书和玉玺都在我手。你我联手,另立一份诏书,就说陛下传位于公子胡亥。事成之后,你仍是丞相,我掌中车府,胡亥……不,新君年少,还需我等尽心辅佐。这天下,依然在你我掌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密集。他看着眼前这个宦官,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躲闪、既兴奋又恐惧的十八岁公子胡亥。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赌注,是整个大秦的国运和他李氏一族的荣华。
“丞-相-大-人,”赵高见他犹豫,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威胁,“您可要想清楚了。如今长公子远在上郡,手握重兵的是蒙恬。若扶苏登基,蒙氏一族必将取代你李氏,成为帝国新的栋梁。届时,你那在三川郡做郡守的公子李由,前途又会如何呢?是生,是死?”
“李由”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斯的心上。他一生汲汲营营,所求为何?不就是为了权势,为了家族的延续吗?扶苏的宽仁,是对天下人的宽仁,却未必是他李斯的宽仁。而胡亥的昏庸,恰恰是他可以继续掌控权力的最佳土壤。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自己年轻时看到粮仓老鼠与厕中老鼠的场景。人生在世,择木而栖,大丈夫当择良木!何为良木?能让他和他的家族荣华富贵的,就是良木!
良久,李斯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从赵高手中接过那份始皇的遗诏,没有看内容,而是直接将其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舐着竹简,发出“噼啪”的轻响。一份决定帝国走向的真正遗诏,就这样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沙丘行宫的寒夜里。
“笔墨伺候。”李斯沉声道。
那一夜,一份新的、墨迹未干的“始皇遗诏”被连夜伪造出来。诏书内容有二:一,赐死长公子扶苏与将军蒙恬;二,立公子胡亥为太子,继承大统。
当李斯用丞相大印在伪诏上盖下那鲜红印记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帝国大厦梁柱开裂的声音。但他已无回头路。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离权力最近,实则通往地狱的捷径。
第二章:指鹿为马,朝堂惊变
胡亥登基,是为秦二世。
咸阳宫的殿宇依旧巍峨,但笼罩其上的,不再是始皇帝那种君临天下的威严,而是一种阴鸷诡异的氛围。新君胡亥深居后宫,日夜与美酒、美人为伴,朝政大事,几乎全凭赵高一张嘴来传递。
李斯依旧是丞相,但他的权力,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悄然架空。
他上的奏章,十有八九石沉大海。他提拔的官员,不出三月便会因各种离奇的罪名被罢黜。过去,百官见他,无不趋步下拜;如今,许多官员在廊下与他相遇,眼神躲闪,甚至绕道而行。
他们怕的不是李斯,而是李斯身后那个无形的影子——赵高。
这一日,朝会。
百官肃立,气氛压抑。秦二世胡亥打着哈欠,歪坐在皇位上,显得极不耐烦。
忽然,赵高牵着一头梅花鹿走上大殿。那鹿体态健美,头角峥嵘,显然是一头罕见的瑞兽。百官不明所以,纷纷侧目。
“陛下,”赵高躬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臣近日偶得一匹千里马,特献于陛下,以壮我大秦声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明明是一头鹿,赵高却称之为马!
胡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那头鹿,也疑惑道:“仲父(胡亥对赵高的尊称),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明明是一头鹿,何来马之说?”
赵高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胡"亥,而是转身面向百官,高声道:“诸位大人,你们来说说,我献给陛下的,到底是鹿,还是马?”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哪里是献礼,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清洗!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他看着赵高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阉人手段的可怕。他不是在测试谁忠于他,而是在用一种最羞辱、最蛮横的方式,筛选出那些还存有“是非之心”的人。
一个刚直的御史大夫排众而出,厉声喝道:“赵高!你身为中车府令,竟敢在朝堂之上混淆黑白,指鹿为马!此乃欺君罔上之大罪!这分明是……”
话未说完,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已将他拖了出去。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鲜血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进大殿。
剩下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人人脸色煞白。
赵高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祭品。当他的目光停在某位大臣身上时,那大臣便会浑身一颤。
“是马!是马!赵大人献上的是一匹神骏的千里马!”一个素来与赵高亲近的官员率先跪下,大声附和。
“没错,臣也看清了,确是一匹好马!”
“此等神马,乃上天赐予我大秦的祥瑞啊!”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那些曾经饱读诗书、以风骨自居的士大夫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扭曲着自己的认知,将一头鹿,称为一匹马。
李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双手在宽大的朝服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荀子。老师教导他,人性本恶,需以礼法约束。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同窗,韩非。韩非告诉他,君主当用法、术、势御下,不可相信任何人。
他一生信奉法家,认为严苛的律法可以规范一切。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建立了一生的信念开始崩塌。当权力本身已经凌驾于“法”之上时,所谓的“法”,不过是当权者手中任意揉捏的玩物。
赵高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斯的身上。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帝国丞相的身上。这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试金石。
“丞相大人,”赵高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您是法家大才,最重‘名’与‘实’。您来告诉陛下和百官,此物,究竟是鹿,还是马?”
李斯缓缓抬起头,迎上赵高的目光。
他看到了赵高眼中的挑衅与杀意。他知道,如果自己说是“鹿”,那么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他李斯。沙丘宫的盟约,早已被赵高视若无物。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附议。此,确为良马。”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碎了。那是他作为一名法家信徒最后的尊严。
赵高闻言,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响彻整个朝堂。
胡亥也跟着傻笑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
而那些刚才坚持说是“鹿”的,以及默不作声的十几位大臣,当天下午,便被以各种罪名下狱。
李斯失魂落魄地走出咸阳宫。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他知道,指鹿为马只是一个开始。赵高已经亮出了他的獠牙,而自己,曾经的屠龙者,如今却成了恶龙身边的帮凶,并且随时可能被恶龙吞噬。
第三章:苛政如虎,暗流汹涌
自从“指鹿为马”之后,赵高彻底掌控了朝局。他以“郎中令”的身份,在宫中处理一切事务,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奏报,都必须先经过他手。李斯名为丞相,实则已成了一个摆设。
更让李斯心惊的是,赵高正在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摧毁他亲手建立的帝国根基。
为了满足秦二世无穷无尽的享乐欲望,也为了填充自己日益膨胀的私库,赵高劝说胡亥加重赋税,大兴土木,续建阿房宫,增修长城驰道。一时间,天下百姓的徭役和赋税,比始皇帝时期还要繁重数倍。
李斯多次上书劝谏,言辞恳切地指出:“如此横征暴敛,无异于杀鸡取卵。天下初定,民心未稳,当与民休息,否则必生大乱。”
他的奏章,被赵高扣下,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上面还用朱笔批了八个字:“丞相多虑,此非汝职。”
这八个字,如八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李斯的脸上。
“此非汝职”,这意味着,他连劝谏皇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与此同时,赵高开始大规模地清洗始皇帝时期的旧臣。他罗织罪名,将蒙恬的弟弟蒙毅处死,随后又将冯去疾、冯劫等一众重臣逼得自杀。整个咸阳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李斯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同僚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他每天上朝,都像是在走向一个屠宰场。他不知道屠刀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
一日,李斯的长子李由,从三川郡守任上秘密返回咸阳。
父子二人在书房密谈,屏退了所有下人。
李由年近四十,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带着深深的忧虑。他一见到父亲,便跪倒在地:“父亲!孩儿在三川郡,已听闻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自称‘张楚’,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天下,要乱了!”
李斯惨然一笑,扶起儿子:“我岂会不知?如今关东各地,盗贼蜂起,郡县官员或被杀,或投降,朝廷派去的军队,节节败退。这都是赵高那个阉竖,祸国殃民所致!”
“那父亲为何不……”李由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失去了与赵高抗衡的力量。
“为何不揭发他,是吗?”李斯苦笑道,“我写了十几封奏章,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胡亥……陛下他,只信赵高一人。我现在若有任何异动,不等扳倒赵高,我们李氏一族就会先被灭门。”
李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父亲,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孩儿在三川郡尚有兵马,您是百官之首,登高一呼,未必不能清君侧,诛杀赵高!”
“糊涂!”李斯厉声喝道,“‘清君侧’?说得轻巧!你以为赵高没有防备吗?咸阳的卫尉军,早就被他换成了自己的心腹。我们一旦动手,就是谋反!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当初选择背叛扶苏,不就是为了保全家族,为了李由的前程吗?可如今,家族的命运却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由儿,你听着。”李斯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现在,什么都不要做。立刻返回三川郡,守好你的防地。无论咸阳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记住,保全自己,就是保全我们李家最后的希望。”
李由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父亲那双充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重重地叩首:“孩儿……遵命。”
送走儿子后,李斯独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是咸阳的万家灯火。但这片繁华之下,是无数家庭的妻离子散,是日益沸腾的民怨。他亲手缔造的法度,如今成了赵高搜刮民脂民膏的利器。他引以为傲的郡县制,如今成了叛军迅速扩张的温床。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赵高不会放过他。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沙丘之谋,是他和赵高之间最大的秘密,也是赵高必然要铲除他的理由。
他必须自救。
几天后,李斯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秦二世胡亥在甘泉宫游猎,赵高并未随行。李斯算准时机,以丞相身份求见。
这一次,他终于见到了胡亥。
胡亥正因为猎到一头白狐而兴高采烈,见到李斯,有些不耐烦地说:“丞相有何事?若是又是那些赋税、徭役的陈词滥调,就免了吧。”
李斯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陛下!臣要弹劾中车府令赵高!此人蒙蔽圣听,滥杀无辜,以致天下叛乱四起,宗庙社稷危在旦夕!请陛下明察,诛杀此贼,以谢天下!”
胡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狐疑地看着李斯,又想起了赵高平时在他耳边说的话:“丞相李斯,位高权重,总想着限制陛下的威福,他才是真正想架空陛下的人。”
“丞相,”胡亥冷冷地说道,“仲父对朕忠心耿耿,倒是你,总在朕面前说他的坏话。你是不是因为权力被仲父分走,心生怨恨,才在此搬弄是非?”
李斯如坠冰窟。他没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形象。
他正要进一步辩解,一个宦官匆匆跑来,附在胡亥耳边低语了几句。胡亥的脸色顿时大变。
“好你个李斯!”胡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你竟敢派你儿子李由与陈胜的叛军私通!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什么!”
李斯大脑一片空白。
李由与叛军私通?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赵高的诬陷!
他猛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圈套!赵高故意放出他不在宫中的假消息,引诱自己来见皇帝,然后就用这早已准备好的“罪证”来置自己于死地!
“陛下!冤枉啊!这是赵高的诬陷!”李斯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胡亥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指着李斯,对左右的卫士吼道:“来人!把这个老贼给我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一群卫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剥去他的朝服,戴上沉重的枷锁。
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李斯回头,看到了那个刚刚向胡亥耳语的宦官。那人正对着他,露出一抹阴冷的、与赵高如出一辙的微笑。
李斯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四章:狱中血书,一线生机
咸阳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烂的气味。
这里是帝国的另一面,是所有光鲜亮丽的背面。曾经的帝国丞相李斯,如今成了一个阶下囚。他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里,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那件华美的丝袍早已被狱卒扒去,换上了一件粗麻囚衣。
审讯开始了。
负责审讯的,是赵高的心腹,御史丞甲。此人以酷刑闻名,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不计其数。
“李斯,你可知罪?”御史丞甲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问道。
“我何罪之有?”李斯昂着头,尽管身处囹圄,但丞相的威仪尚存,“我只恨错信奸人,以致社稷倾颓,生灵涂炭!”
“还敢嘴硬!”御史丞丞冷笑一声,“来人,给我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这烙铁硬!”
烧得通红的烙铁,滋啦一声印在李斯的背上。焦糊的皮肉味瞬间弥漫开来。李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但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一个“罪”字。
接下来的几天,鞭笞、夹棍、灌鼻……所有酷刑都在李斯身上用了一遍。他被打得体无完肤,好几次都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始终不认。他知道,一旦认了“与叛军私通”的罪名,不仅自己要死,整个李氏宗族,包括远在三川郡的李由,都将万劫不复。他必须扛下去。
在酷刑的间隙,李斯拖着残破的身体,在牢房里苦苦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要见皇帝,他要亲自向胡亥揭露赵高的真面目。只要能见到皇帝,他就有信心说服那个虽然昏庸、但并非全无心计的年轻人。
可是,怎么才能把消息传出去?
这牢狱是赵高的地盘,固若金汤。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每天给他送饭的老狱卒身上。
这个狱卒姓陈,别人都叫他老陈。他年过六旬,是这牢里的老人了。他不像其他狱卒那样凶神恶煞,每次送饭,都只是沉默地把饭碗放在牢门口,然后沉默地离开。他的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李斯决定在他身上赌一把。
这天,老陈照例来送饭。那是一碗看不见米粒的稀粥,和一块发黑的窝头。
“老丈,请留步。”李斯用虚弱的声音喊道。
老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给陛下写一封奏疏。”李斯喘着气说,“我若能出去,必有重谢。黄金千两,赐你官职,决不食言。”
老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斯急了,“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治你一个见死不救之罪吗?”
老陈依旧摇头,脚步没有停下。
李斯的心沉了下去。威逼、利诱,对他都无效。这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老丈!”李斯换了一种方式,声音里充满了悲怆,“我李斯有罪,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背着谋反的罪名去死!我为大秦流过血,我为陛下立过功!沙丘宫里,若不是我,登基的就不是当今陛下!我只想在临死前,把真相告诉陛下,让我死得瞑目!求求你,帮我这一次!”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跪在地上,对着老陈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渗出血来。
老陈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血流满面的李斯,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丞相,你这又是何苦呢?”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这地方,进来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你的奏疏,就算写了,也递不到陛下手里,只会被赵大人截下,成为给你定罪的又一条证据。”
“不,”李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我有办法。你只需帮我把奏疏送出去,送到我府上一个叫‘福伯’的老管家手里。他有办法呈给陛下。”
老陈看着李斯那双燃烧着最后希望的眼睛,犹豫了。他只是一个狱卒,只想平平安安地混到老死。掺和进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里,稍有不慎,就是家破人亡。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向自己叩首的老人,他心底里那点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恻隐之心,又被触动了。
“唉……”老陈又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截藏着的炭笔和一块破布,从牢门的缝隙里塞了进去,“只有这个。写完后,藏在你的饭碗底下。我明天来收。”
说完,他不再看李斯,佝偻着背,快步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李斯如获至宝。他咬破手指,用鲜血和着炭笔,在那块肮脏的破布上,奋笔疾书。
他写下了赵高如何篡改遗诏,如何逼死扶苏,如何指鹿为马,如何安插亲信,如何罗织罪名陷害忠良……他将自己所有的罪、所有的悔、所有的冤,都倾注在这封血书里。
他相信,只要胡亥看到这封信,看到“沙丘之谋”的真相,必然会意识到赵高的巨大威胁。到那时,他李斯不仅能洗刷冤屈,甚至可能反败为胜。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是他赌上身家性命的一线生机。
第二天,老陈来收碗时,不动声色地将藏在碗底的血书取走。
李斯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望着牢房顶上那一方小小的、透着微光的天窗,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期待。
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第五章:最后的幻灭
三天,整整三天。
李斯在无尽的煎熬中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每一刻,他都在幻想卫士冲进大牢,不是为了提审他,而是为了宣布皇帝的赦令。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与胡亥对质,揭穿赵高阴谋的场景。
然而,三天过去了,大牢里依旧死气沉沉。除了每日送饭的老陈,再无旁人。
第四天清晨,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坐起来,紧紧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皇帝的使者,而是赵高。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朝服,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身后跟着几名宦官,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块染血的破布。
正是李斯的那封血书。
李斯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丞相大人,别来无恙啊。”赵高踱步到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形容枯槁的李斯,语气里满是嘲讽,“几日不见,丞相清瘦了不少。不过,这笔力倒是越发遒劲了。这封血书,写得真是字字泣血,感人肺腑啊。”
他拿起那块破布,在李斯眼前晃了晃:“‘沙丘之谋’,‘指鹿为马’……啧啧,丞相的记性可真好。咱家都快忘了呢。”
李斯死死地盯着赵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不通,为什么?福伯是他最忠心的家仆,怎么会……
“丞相是不是在想,你的奏疏为什么会落到我手里?”赵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开心了,“你以为,这咸阳城里,还有谁是你的人吗?你那个老管家福伯,在把你送进大牢的第二天,就被你府上的家丁绑了,送到我这里来了。为了活命,他可是什么都招了。”
赵高顿了顿,欣赏着李斯脸上那绝望的表情,继续说道:“哦,对了,还有那个给你递笔墨的老狱卒。叫什么……老陈?也已经被我抓起来了。一家老小,七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李斯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谋划,在赵高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被轻易地粉碎了。他不但没能救自己,反而害了更多无辜的人。
“赵高……你这个阉竖!你不得.好死!”李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不得.好死?”赵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的狰狞,“李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我本是沙丘之盟的同舟人,是你先起了异心,想把我一脚踹开!你以为你上书弹劾我,是为了大秦江山?别装了!你只是怕我功高震主,夺了你的权而已!”
他凑近牢门,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谁也别说谁干净!你错就错在,到了今天,还抱着那套士大夫的虚伪,还想着要‘名正言顺’!而我,从进宫当阉人的那天起,就明白一个道理:名声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攥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赵高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陛下已经看了你的‘奏疏’。”他慢悠悠地说道,“陛下龙颜大怒,说你非但不思悔改,还敢诬陷构害朝中大臣,罪加一等。已经下令,将你……夷三族。”
“夷三族……”李斯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兄弟,他的族人……所有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将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败,而被残忍地屠戮。
他一生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宗族的荣华吗?
到头来,却亲手将整个宗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真是对他一生最大的讽刺。
赵高看着李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再次俯下身,对着李斯的耳朵,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他彻底崩溃的话。
赵高轻声笑道:“丞相大人,你以为你当初在沙丘,是为了保全你那在三川郡的宝贝儿子吗?实话告诉你,你的长子李由……早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第六章:万念俱灰,残局棋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咸阳大牢那浑浊的空气,赵高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远处传来的老鼠“吱吱”的叫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李斯的耳中,只剩下赵高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在反复回响。
“你的长子李由……早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李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足以将人彻底碾碎的幻灭感。
沙丘之谋,他背弃了自己最后的原则,赌上了大秦的国运,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为了他最看重的儿子李由。这是他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找到的唯一借口,是他苟延残喘于这权力泥潭中的最后一根精神支柱。
现在,赵高告诉他,这根支柱,从一开始就是空心的。
他所以为的“为子谋划”,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早已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成了敌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像一个傻瓜一样,被父子二人,被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可能……”李斯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由儿他……他不会……”
“为什么不可能?”赵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充满了残忍的快感,“丞相大人,你太自负了。你以为只有你懂得‘趋利避害’吗?你儿子比你更懂。他早就看出,扶苏仁厚,但蒙氏才是扶苏的心腹;而我赵高,才是能给胡亥,也是给他未来的那个人。他向我效忠,换取他在三川郡地位的稳固,以及未来更大的前程。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呐。”
赵高直起身,用丝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你弹劾我的那些奏章,之所以能那么快被我截获,你以为是巧合吗?是你儿子派人,八百里加急,提前通知我的。就连你这次在甘泉宫求见陛下,也是他给我的消息。他知道,只有彻底扳倒你,他才能真正地‘继承’你的政治遗产,而不是活在你的阴影里。”
“好一招‘父慈子孝’啊,丞相。”
赵高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将李斯最后的精神防线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李由秘密回咸阳时,那忧心忡忡的样子,那“清君侧”的决绝之言。原来,那一切都是演戏!都是为了麻痹自己,为了刺探自己的底牌!
他想起了自己语重心长地告诫儿子“保全自己”,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可笑。儿子早已为自己找好了新的靠山,并且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这块绊脚石给搬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从李斯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扑向牢门,用戴着镣铐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是在攻击赵高,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那股足以将他撕裂的痛苦与绝望。
他一生的信念,在“指鹿为马”时碎裂;他一生的谋划,在“血书被截”时破产;而他一生的情感寄托,在这一刻,被证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权力、理想、亲情……他所追求、所拥有、所珍视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李斯,一个从上蔡东门牵着黄犬出来的布衣,一个凭借才智登上权力之巅的法家巨擘,一个亲手为大秦帝国设计了蓝图的男人,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他输给了自己的野心,输给了赵高的阴狠,更输给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的背叛。
赵高满意地看着李斯崩溃的样子,这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愉悦。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前-丞-相-大-人。”
牢门重重关上。
李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窗。
曾经,他以为那里是希望的入口。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一个让他窥见自己何等渺小的、残忍的窗口。
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抽动,然后变成了无声的大笑。眼泪混着鼻涕、血水,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自负,笑这世道的荒谬。
原来,他李斯,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始皇帝在时,他是皇帝手中的棋子;始皇帝死后,他以为自己能成为执棋者,却不知早已沦为赵高和自己儿子的棋子。
现在,这枚棋子,已经没有用了。
等待他的,是被清出棋盘的命运。
万念俱灰。
死,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解脱。
但在死之前,他忽然想做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翻盘,不是为了报复,甚至不是为了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给他递炭笔的老狱卒,老陈。一个萍水相逢的、愚蠢而善良的普通人。因为自己一个自私的请求,即将家破人亡。
李斯慢慢地、艰难地坐了起来。
在彻底的黑暗和绝望之中,他那颗早已冰冷僵硬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或许,是愧疚。
又或许,是在看透了所有权谋、背叛与虚伪之后,对一丝仅存的人性温暖的……最后回应。
他要用自己的死亡,下完这盘棋的最后一步。
第七章:蝼蚁之命,天道之思
夷三族的圣旨下来了。
行刑的日期,定在三日后。
咸阳大牢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那些曾经对李斯或畏惧、或谄媚的狱卒们,如今看他的眼神,只剩下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李斯却异常的平静。
自从那日赵高带来毁灭性的真相后,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焦躁,不再挣扎,也不再哀嚎。他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草堆上,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酷刑停止了。对于一个必死无疑,且已经失去所有价值的人,赵高连折磨他的兴趣都失去了。
只有老狱卒陈,还被允许给他送饭。
赵高留着老陈的命,或许是想让李斯在临死前,亲眼看看这个因他而获罪的人的悲惨下场,以增加他的痛苦。
老陈比李斯更加憔-悴。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儿子、儿媳,还有那几个刚会走路的孙子,都被关在另一头的监牢里,等待着和李斯一同被押赴刑场。
每次送饭,老陈的双手都抖得厉害,碗里的稀粥洒了大半。他不敢看李斯,放下碗就想走。
“老丈。”这一天,李斯叫住了他。
老陈浑身一颤,脚步僵住,却没有回头。
“坐下,陪我说说话。”李斯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请求,也没有命令,就像在和一个老友闲聊。
老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牢门外那冰冷的石地上,缓缓坐了下来。隔着木栅栏,两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老人,相对无言。
“你……恨我吗?”许久,李斯问道。
老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泪水。恨?他当然恨!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他还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受着最平凡的天伦之乐。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但他看着李斯那张比自己还要苍老、布满伤痕的脸,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他心里的恨意,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命。”
是啊,命。
李斯惨然一笑。他这个曾经自诩能勘破天机、制定法则的人,到头来,也要用一个“命”字,来总结自己的一生。
“你知道吗,老陈,”李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像是在对老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乡里做小吏。我见过两种老鼠。一种在厕所里,每天吃着污秽的东西,还要时时提防人和狗的惊扰。另一种,在官府的大粮仓里,住在宽敞的屋子下,吃着堆积如山的粟米,没有人去打扰它们。”
老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就感慨,人生在世,就如同这老鼠,所处的环境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大丈夫,就应该去做那粮仓里的老鼠,而不是厕所里的老鼠。于是,我辞了小吏,来到咸阳。我学帝王之术,辅佐君王,我以为,只要我能爬得足够高,就能把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命运,牢牢攥在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成功了。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那只‘仓鼠’,权倾朝野,富甲一方。我以为我安全了,我以为我的家族可以永享富贵了。”
“可我忘了,”李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悲凉,“粮仓再大,也是有主人的。仓鼠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而在那个掌管粮仓的人手里。主人心情好,可以让你吃饱喝足。主人心情不好,或者觉得你碍事了,随时可以放火烧了粮仓,或者派猫来把你抓走。”
“始皇帝是那个主人。他虽然猜忌,但还需要我这只老鼠帮他管理粮仓。现在,主人换了。新主人身边有了一只更听话、更凶狠的‘猫’。”他指的,自然是赵高。
“而我这只老老鼠,就成了这只猫的眼中钉。”
老陈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不懂什么法家、帝王术,但他听懂了那个关于老鼠的比喻。他和他的一家,就是那些无意中闯进粮仓,结果被主人一并清扫掉的、更渺小的蝼蚁。
“丞相……您是说,我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得选?”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不。”李斯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牢房的黑暗,仿佛看到了什么,“有得选。只是我们常常选错。”
他看着老陈,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你就不该给我那支炭笔。在这样的世道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善意,都是取死之道。你我都一样,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李斯犯的错,是错信了权力可以带来永恒的安全。
而老陈犯的错,是错信了在一个毫无人性的体制里,善意还能得到善报。
“行刑那天,天会很热。”李斯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人上路前,都会口渴。如果有人给你递水,记住,千万不要喝。”
老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李斯。
李斯却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老陈心悸。里面有愧疚,有怜悯,还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冰冷的智慧。
“记住我的话。”李斯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老陈茫然地站起身,端着空碗,一步步走回黑暗的甬道。他想不明白李斯最后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前丞相,似乎正在用他生命最后的力量,布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局。
一个关于生存,而非权力的局。
第八章:黄泉路上,一碗清水
行刑之日。
咸阳市,人山人海。
盛夏的毒日,将渭水平原烤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名为“兴奋”的、残酷的气味。
腰斩,是秦律中最酷烈的刑罚之一。将犯人从腰部斩为两段,一时不得便死,其痛苦之状,骇人听闻。而今天被处以此刑的,是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丞相李斯,这无疑为这场公开的杀戮,增添了无与伦比的观赏性。
“带人犯——”
随着监斩官一声长喝,沉重的囚车缓缓驶入刑场中央。
李斯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刽子手从车上拖了下来,押到那张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巨大木砧前。他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身上的囚衣被汗水和污血浸透,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攒动的人头。这些人,曾经都在他的治下,或敬他,或畏他。而今天,他们是来看他如何痛苦死去的看客。
他的家人,他的族人,已经在前一天被悉数处斩。偌大的李氏宗族,一夜之间,烟消云T散。连同那个给他带来致命一击的儿子李由,也在不久前,死于围剿叛军的战场上。赵高没有给他兑现任何承诺。
李斯的心中,已无悲喜。
他看到了监斩台上,那个身着华服、神情得意的身影。是赵高。他亲自来监斩,来欣赏自己最伟大的杰作。
李斯的目光从赵高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最终,落在了另一群被押解上来的囚犯身上。
那是老狱卒陈,和他的家人。
他们被安排在李斯之后行刑,罪名是“协助叛逆”。老陈的妻子和儿媳,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几个小孙子不懂事,还在人群中好奇地张望着,发出无邪的笑声。
老陈看到了李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李斯对着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老陈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记住。”
记住什么?记住那句“不要喝水”的话吗?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给死囚“上路”的行刑吏,端着一碗水,走到了李斯面前。那水在烈日下,泛着清凉的光。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让死囚喝口水,黄泉路上,不做渴死鬼。算是一种最后的、程序化的怜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碗水上。
李斯缓缓地抬起头,他盯着那碗水,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快喝吧,喝了早点上路。”
“这老贼,作恶多端,还给他水喝,真是便宜他了。”
监斩台上的赵高,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掌控别人生死,甚至掌控别人临死前最后一丝尊严的快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斯会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时,异变陡生。
李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不是去接那碗水,而是一巴掌,狠狠地将那碗水打翻在地!
“哗啦——”
陶碗碎裂,清水泼洒在滚烫的黄土上,瞬间蒸发,连一丝水痕都未曾留下。
全场哗然。
那端水的行刑吏也愣住了,不知所措。
李斯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老狱卒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李斯,乃朝廷钦定之叛逆首恶!岂能饮尔等庸吏之水!”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冰冷、更加轻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若喝了,便算是领了你的情。我这等罪人的人情,你也敢领?赵大人慧眼如炬,必会认为你与我这叛贼有所勾结!到那时,你以为你只是简单被斩首吗?不,你全家老小,都要为你这碗水陪葬!”
声音在寂静的刑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刚才还在喧哗的看客,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惊恐地看着李斯。
那个端水的行刑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地磕头:“大人明察!大人明察!小人与这反贼绝无半点关系!小人只是按规矩办事啊!”
监斩台上的赵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本想看一场李斯摇尾乞怜的戏,却没想到,李斯竟在临死前,演了这么一出!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将一碗普通的“怜悯之水”,硬生生地上升到了“政治站队”的高度!
而他说的,偏偏又是赵高自己最信奉、也最擅长的逻辑——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任何与敌人有丝毫牵连的迹象,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李斯这一手,太毒,太绝!
他不仅是在羞辱那个行刑吏,更是在用自己的死亡,向整个帝国的所有人,上一堂最生动、最血腥的政治课。
第九章:一泼之水,生死之别
老狱卒陈,呆呆地跪在囚犯的队伍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李斯那句“不要喝水”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那碗水,不是解渴的甘泉,而是催命的毒药!
不是水里有毒,而是“喝水”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剧毒!
李斯,这个被他恨之入骨,却又在最后时刻向他托付遗言的男人,用自己的生命,为他做了一次最惊心动魄的示范。
李斯将自己定位为“首恶”,一个所有人都必须划清界限的政治符号。那么,任何对他表示同情和怜悯的行为,都会被当权者(赵高)解读为“同党”的信号。
那个行刑吏端水,是出于规矩。但如果李斯喝了,就等于“接受”了这份怜悯。在赵高那种多疑狠戾的人眼中,这就建立了一种“联系”。这个行刑吏,就从一个按章办事的工具,变成了一个“对叛逆心存善意”的危险分子。为了杜绝任何隐患,赵高极有可能会在事后将这个行"刑吏和他的家人一并处死。
而李斯用一种最激烈、最羞辱的方式拒绝了这碗水,并且高声喊出了那番诛心之论,他的目的,恰恰是为了“斩断”这种联系!
他是在用自己的“恶”,来衬托行刑吏的“清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换取那个无辜者的“生”。
这一刻,老陈才真正理解了李斯在狱中说的那些话。
“在这样的世道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善意,都是取死之道。”
李斯不是在谴责他的善良,而是在教他,如何在这种豺狼当道的世道里,用一种扭曲的方式生存下去!
老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看着那个即将被腰斩的老人,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人,他篡改遗诏,祸乱朝纲,导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是个不折不扣的国贼。
但也是这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他那浸淫了一生权谋的、冰冷到极致的智慧,去拯救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因他而获罪的蝼蚁。
这是一种何等矛盾、何等复杂的“善”!
它不是温情脉脉的给予,而是冷酷决绝的拒绝。它不是慈眉善目的悲悯,而是声色俱厉的喝骂。它将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包裹在最坚硬、最丑陋的权谋外壳之下。
只有像老陈这样身处局中的人,才能体会到那泼出去的水花背后,所蕴含的惊心动魄的慈悲。
监斩台上,赵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懂了李斯的意图。
李斯这是在用自己的死亡,来嘲讽他赵高建立的这个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恐怖统治!是在告诉所有人,在这个他赵高治下的帝国,连最基本的人性关怀,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比任何血书、任何弹劾,都更加恶毒,更加诛心!
“时辰已到!行刑!”赵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利刺耳。他不想再让李斯多活一秒钟。
刽子手们如梦初醒,立刻上前,将李斯死死地按在木砧上。
李斯的目光,最后一次看向老陈。
那双曾经洞察天下、也曾被绝望覆盖的眼睛,此刻,竟然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仿佛在说:看懂了吗?接下来,看你的了。
轮到老陈了。
当行刑吏战战兢兢地端着另一碗水,走到老陈面前时,老陈想起了李斯的眼神,想起了那泼洒一地的清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学着李斯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将那碗水打翻在地!
他用同样怨毒、同样卑微的语气,对着那吓傻了的行刑吏嘶吼道:“滚开!我马上就要去见丞相大人了!你们这些庸吏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等端水?!”
他一边吼,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赵高,咒骂着这个朝廷,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对李斯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铁杆同党。
他把自己和李斯,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监斩台上的赵高,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
“蠢货。”他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李斯那么做,是高手过招,是在用规则反击规则。而这个老狱卒这么做,不过是东施效颦,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赵高要的,就是恐惧。他要所有人都看到,和李斯沾上关系,就是这个下场。
他原本或许还想过,杀掉李斯后,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放了,以彰显自己的“宽宏”。但现在,这个老狱卒拙劣的模仿,彻底断绝了他自己和家人的生路。
然而,就在刽子手的屠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刀下留人——”
一声凄厉的嘶喊从人群外传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战马,疯狂地冲开人群,翻身滚落在地。
“报——!紧急军情!武关失守!刘邦大军已逼近蓝田!咸阳危在旦夕!”
第十章:帝国落幕,薪火余烬
“武关失守!刘邦逼近蓝田!”
这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咸阳市心的上空炸响。
刑场上所有的人,包括监斩台上的赵高,都僵住了。
武关,是拱卫咸阳的东南门户。武关一失,意味着关中平原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洞穿,刘邦的十万大军,距离咸阳,只剩下不到三天的路程。
大秦帝国,真的要亡了。
刚才还沉浸在观看杀人狂欢中的咸阳百姓,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喧哗声、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开始骚动、溃散,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城门方向涌去,想要逃离这座即将沦为战场的城市。
刑场,瞬间大乱。
赵高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再也顾不上去欣赏什么行刑的艺术了,帝国的丧钟已经敲响,他这只附着在帝国这艘大船上的“猫”,也即将随着大船一同沉没。
“撤!快!回宫!保护陛下!”赵高尖叫着,在一众宦官和卫士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监斩台。
刽子手们面面相觑,监斩官跑了,他们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行刑,还是该逃命。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啊!楚军杀进来了!”,所有的卫士和刽子手,都扔下了手中的屠刀,加入了逃亡的人潮。
那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木砧上,李斯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腰斩的酷刑,让他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但他强大的生命力,让他一时还未死去。
他躺在血泊中,意识渐渐模糊。
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听到了帝国即将崩塌的丧钟。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对老师荀子说的话:“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这一生,都在努力地从“厕鼠”爬向“仓鼠”,他成功了,却最终发现,粮仓本身,也不过是建在即将倾覆的沙丘之上。
他亲手缔造的这个强大帝国,只传了两世,就要亡了。
而它的灭亡,始于沙丘,始于他和赵高那个疯狂的夜晚。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血,不停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带走了他最后的体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到了那个同样倒在血泊中的老狱卒陈。
老陈没有被腰斩,只是在混乱中被推倒,被逃窜的人踩踏,受了重伤。他的家人,在他的“拙劣模仿”和那声惊天军报带来的混乱之间,幸运地逃过了一劫。他的妻子和儿媳,正哭喊着将他从地上扶起,那几个年幼的孙子,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嚎啕大哭。
李斯的嘴角,向上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谁也无法理解的、欣慰的笑容。
他输了自己的一生,输了整个帝国。
但在棋盘被彻底掀翻的最后一刻,他似乎还是……赢了那么一小步。
他救下了一家蝼蚁的性命。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方式。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数月后,刘邦大军兵不血刃,进入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出城投降。
曾经煊赫一时的大秦帝国,正式宣告灭亡。
赵高在之前的宫廷政变中,先是逼杀了秦二世胡亥,然后又被刚刚即位的子婴设计诛杀,夷其三族。这个权倾朝野的阉人,最终也落得了一个和李斯一样的下场。
咸阳城破之后,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那座凝聚了六国财富与血汗的阿房宫,连同秦始皇建立的所有典籍制度,都烧成了一片焦土。
在城郊一个破败的茅屋里,断了一条腿的老狱卒陈,正喝着妻子递过来的一碗热粥。他的几个孙子,在院子里追逐着一只土狗,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窗外,是帝国覆灭的滚滚浓烟。
窗内,是一个普通家庭劫后余生的平静。
老陈端着那碗粥,手有些颤抖。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炎热的午后,那个泼洒在黄土上的陶碗,和那个老人临死前最后的眼神。
他知道,他和他家人的这条命,是那个叫李斯的国贼,用一碗泼出去的水,换回来的。
他永远也无法对人说清这其中的原委,因为那里面蕴含的逻辑,太过冰冷,太过残酷,也太过深刻,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权谋、人性、生存与毁灭的,血淋淋的寓言。
【历史升华】
李斯,这位法家思想的终极实践者,用他的一生诠释了制度与人性的激烈碰撞。他以雷霆手段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却也因迷信权术而忽略了德政与民心,最终被自己所构建的体系反噬。他的人生悲剧,是个人野心在极端专制体制下的必然结果。
他临刑前泼掉的那碗水,是他一生权谋智慧的最后一次闪光。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攫取权力,而是为了保全一丝无辜的人性火种。这个充满矛盾的举动,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那个时代的荒谬与残酷: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体制里,拒绝“善意”,竟成了最高明的“行善”。这不仅是李斯个人的悲歌,更是对一切漠视人性的强权政治,最深刻、最沉痛的控诉。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那碗泼在咸阳黄土上的清水,却永远蒸发在时间的风中,警示着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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