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有次路过皇宫正门,正好碰上新考中的进士们排着队走出来。他看着这些人,高兴地说:“天下的英雄,这下都进了我的圈套啦!”

太宗这么开心,不仅仅是因为朝廷找到了从民间选拔人才的好办法。更重要的是,科举考试这个东西,能让社会里不同阶层的人有机会坐下来谈谈,大大缓和了彼此间的矛盾。对一个国家来说,这种和解,才是它能长久安稳的根本。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半印证了太宗的想法。唐朝在他之后,确实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但这个王朝也没能千秋万代。有意思的是,最终把大唐的繁华一把火烧光的,正是一个科举没考上的秀才——黄巢。

这说明,想让社会各阶层彻底和解,路比太宗想得要难得多,或许根本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不过,科举这个制度倒是在唐朝灭亡后,一直被后面的宋朝、明朝,甚至清朝沿用了下来。这也足以证明,这个让很多人感到压抑、憋屈,甚至逼疯了一些人的考试制度,在古代中国,已经是能避免社会陷入血腥厮杀的最好的选择了。

科举从诞生那天起就在不断变化。它见证了唐朝的强盛、宋朝的富足,但到最后,它自己也变了味,成了“孔乙己”身上那件脱不下的破长衫。我们只有弄明白这“长衫”是怎么穿上去的,才知道该怎么把它脱下来。

要搞懂这些,我们还得从头说起。

儒和墨,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科举考的大多是儒家经典,所以我们先得看看儒家是在什么背景下产生的。

春秋战国时期,旧有的秩序崩坏了,诸侯国之间打来打去,没完没了。

有乱世就有思考,那个大争之世,也催生出了“百家争鸣”的思想盛况。各派学者都说自己找到了拯救乱世的药方。

其实,在那么多学派里,孔子给出的答案算不上多新鲜。他的核心思想,还是想用一套规矩去约束大家的行为。儒家的很多观点,其实是从更早的“周礼”演变来的,并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

那么,在诸子百家里,谁的观点和儒家最合不来呢?

是提倡“无为”的道家吗?还是主张“严刑峻法”的法家?

都不是。真正和儒家观念水火不容的,其实是墨家。

这个说法可能让人一愣。墨家不是讲“兼爱”(爱所有人)、“非攻”(反对战争)吗?听起来和儒家提倡的“仁爱”很像啊,怎么会水火不容呢?

如果觉得这两家的“爱”差不多,那就错了。

墨家的“兼爱”,追求的是人与人之间完全、绝对的平等,最终目标是天下大同。

而儒家的“仁爱”,从一开始就承认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高低尊卑之分。儒家首先要肯定这种差异是合理的,然后用“对等”的义务和责任,来代替“平等”,让社会达到和谐。比如,君和臣、父和子,地位本来就不平等。孔子认为这很正常,天经地义。但双方都要遵守自己的本分:君王要贤明公正,父亲要慈爱。只要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关系就能和谐。所以,孔子心中的理想国,不是人人平等,而是人人“对等”。

无论是墨家绝对的“兼爱”,还是儒家讲究的“仁爱”,在那个靠拳头说话的战国时代,都显得有点“不实用”。最终帮助秦国统一六国的,是功利、高效、目的性极强的法家。

但法家的问题在于,它是一剂“虎狼之药”,能打天下,却很难治天下。打仗的时候,可以通过掠夺外部资源来维持;一旦战争停止,这部冰冷的战争机器就会开始吞噬自己。强大的秦朝,仅仅传到第二代就灭亡了,嬴氏子孙也惨遭屠戮。依赖法家到最后的秦帝国,结局充满了讽刺。

门阀世家:另一个难题

秦朝灭亡后,刘邦打败项羽,建立了汉朝。

天下一统,战国时没什么市场的儒家思想,反而被统治者看中了。儒家那套源于“周礼”的伦理体系,之所以在周朝失效,是因为周天子管不住分封的诸侯。但到了中央集权的汉朝,皇帝能管得住了。所以,到了汉武帝时,儒家被正式定为了国家的主流思想,这个选择一直被后来的王朝继承。

儒家能在天下安定后被捧上高位,确实是因为它有利于维护稳定。它用家庭里的父子关系,来类比国家的君臣关系,并给这种关系设定了一套详细的行为准则。

选择儒家的汉朝,确实享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内部和平,避免了残酷的军阀混战。但事情都有两面性。既然用家庭关系来构建国家模型,就很难避免家族势力的无限膨胀。具体表现就是:门阀世家的崛起。

汉朝用“举孝廉”(推举孝顺廉洁的人)的方式选官。但这个制度很快就被世家大族把持了。这些家族以血缘为纽带,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在地方上稳步扩张自己的影响力,积累土地、财富和权力。这个过程虽然慢,但一旦开始就很难阻挡。

世家大族不断扩张,皇权就在不断收缩。最终,当矛盾越过某个临界点,帝国的统治就崩溃了。东汉灭亡后,中国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分裂和混战,那些世家大族依靠自己积累的力量开始争霸,而普通百姓,则成了他们争霸过程中的牺牲品。

在这场漫长混战的后期,南朝梁国发生了“侯景之乱”。出身底层的侯景,几乎凭一己之力,从肉体上消灭了许多传承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子弟。这场动乱可以看作是汉代以来阶级矛盾的一次总爆发。虽然它没有消灭所有世家,但标志着世家大族的统治模式已经走不下去了。

新的和解方式:笔杆子的竞争

为了避免社会矛盾再次以“侯景之乱”那样极端的方式爆发,隋唐的统治者开创了科举取士的道路,给底层的读书人一个向上的通道。

在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春秋战国时,诸侯用刀剑竞争;汉朝以后,竞争变成了“礼法”、财富、土地和家族声望的比拼。这些东西,普通百姓基本无缘。所以矛盾不断积累,最后爆发。

科举制度确立后,竞争开始转向相对温和的“笔杆子”。唐朝初期,还有不少有实权的贵族(比如关陇集团),他们的权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传给子孙。但随着落第秀才黄巢起义的那一把大火,关陇集团成了中国历史上贵族势力的绝唱。

到了宋朝,为了避免晚唐五代时期那种失控的武力争斗再次上演,科举的重要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文斗”成了人与人竞争最主要的方式。

科举地位的提高,确实给了底层子弟更多机会,“早上还在田里干活,晚上就可能进入朝廷大堂”成了一种可能。就算出身贫寒,只要考取功名就能做官,获得资源。于是,一个叫做“士大夫”的特殊群体登上了历史舞台中心,从宋朝到清朝,他们始终是政治的核心。

士大夫集团和过去的世家大族不同,其成员是经过科举考试筛选出来的。在古代中国,权力永远是分配资源的核心,而权力必须通过科举获得。一个贫寒子弟考中后,能凭借权力积累财富和土地;相反,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如果后代没人考取功名,失去权力的保护,他的万贯家财迟早也会落到有权的人手里。这就是科举制度下社会竞争的残酷逻辑。

因为科举能决定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它对人的精神的塑造和扭曲也是巨大的。所以像“范进中举”后高兴得发了疯这样的荒唐事,也就不奇怪了。

明朝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家财万贯的地主,逼儿子读书逼得特别狠。旁人看不下去,问他:“你都这么有钱了,干嘛还把孩子逼得这么苦?”地主说:“别看我现在有钱,如果我儿子考不上功名,我们家族就会被士大夫圈子抛弃。没了权力的保护,我这点家产,迟早是别人碗里的肉。我严厉,是没办法啊!”

大幅提高科举的地位,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社会阶层的流动与和解。但同时,围绕科举的竞争也变得白热化,科举对其它社会活动的“挤压”效应也越来越明显。

孔乙己的“长衫”

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和范进的中举发疯一样,都是科举竞争走向极端的产物。

因为科举带来的利益太大,孔乙己们用一生去死磕,也就可以理解了。但这场竞争注定只有少数人能胜出,大部分人都成了失败者。那件代表读书人身份的“长衫”,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体面和执念,也是他们融入不了现实世界的枷锁。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科举让这么多人痛苦,为什么还能存在上千年?如果没有它,中国古代会不会发展得更好?

这是个好问题。首先我们必须明白,科举竞争之所以那么惨烈,是因为在古代中国,它几乎是普通人快速获取社会资源的唯一正道。

科举向所有读书人开放,门槛相对较低,只要识字、买得起书本就能参与。参与的人太多了,竞争自然就变得无比残酷。

科举的本质,是把对社会资源的争夺,简化成了一种方式:所有人坐在考场里,凭一张试卷定高下。

这片土地上,人与人竞争的烈度自古以来就很高,这跟古代的产业结构有关。中国有大片的平原,注定农业是绝对的主导产业。农业的特点是稳定,但也很少有一夜暴富的机会。在一个国家的资源总量几乎固定的情况下,怎么“分饼”往往比怎么“做饼”更重要。

土地,就是古代社会最重要的“饼”,人人都想要。所以,围绕土地分配权的竞争,注定异常激烈。

如果放任这种竞争不管,很容易就演变成军阀混战,杀得血流成河。而农业恰恰又是一个最需要稳定环境的产业,连年战乱会直接摧毁农业生产的基础。所以,古代中国对“稳定”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科举考试,正是上面所有这些诉求综合作用下的产物。

现在,我们可以把“周礼”、“儒家”和“科举”背后的逻辑串起来了:

古代中国以农业为绝对支柱。农业生产本身不复杂,不确定性小,所以竞争主要集中在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尤其是土地)上。人人都想多分点,竞争自然极其激烈。

同时,农业又极度需要稳定,动荡会动摇国本。所以统治者必须想方设法,避免竞争直接变成武力冲突。

从周礼到儒家治国,再到科举取士,目的都是给这种激烈的竞争套上“缰绳”,把烈度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周礼想避免国家间的军事冲突,但失败了。脱胎于它的儒家思想,在中央集权建立后找到了用武之地。它确实在一定时期内规范了行为,带来了稳定,但却无法阻止以家族为单位的竞争,导致门阀世家崛起,垄断权力,激化矛盾。

科举制度出现后,世家大族世代传袭权力的特权被收回。任何人想获得权力,都必须经过科举这道关。这等于把社会上最核心的竞争,都集中到了一个考场上。它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阶层流动与和解,但围绕它的竞争,其惨烈程度也可想而知。

因为科举是获得一切的前提,所以范进会为它发疯,孔乙己会把那件“长衫”看得比命还重。

代价与土壤:长衫何时能脱下?

孔乙己的“长衫”,是农业社会在无数矛盾斗争后形成的一个奇特现象。但是,相比于整个社会陷入“以命相搏”的武装冲突,疯掉的范进和落魄的孔乙己,是古代社会能够接受的“代价”。

那么,怎样才能让“孔乙己”们脱下长衫呢?

既然“长衫”是农业社会的产物,那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当社会不再只依赖农业这一棵大树时,长衫自然就容易脱下了。但这只是第一层逻辑。

鸦片战争后,清朝国门被打开,虽然处境艰难,但现代工商业还是获得了一些发展空间。投身工商业,成了死磕科举之外的另一个选择。那段时期,确实有一些“孔乙己”脱下了长衫。

但当时的民族工商业生在夹缝中,受着外国列强和本国封建力量的双重挤压,所以真正能脱下长衫、成功转型的人并不多。

真正让中国人开始大规模思考是否要“脱下长衫”的时代,是改革开放以后。当时,数以百万计的公务员放弃了体制内的“铁饭碗”,选择“下海”经商。公务员工作体面又稳定,这和农业的“稳定性”很像。但当看到经商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时,很多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改变。

理解了那次“下海潮”,才能真正明白“长衫”存在的土壤是什么。

“铁饭碗”代表稳定,就像古代的农业。当社会出现了新的、充满机遇的领域,并且改变带来的预期收益,远远大于保持现状的稳定时,人们根本不需要谁来说教,自己就会理性地选择脱下那件束缚行动的“长衫”。

所以,关于“长衫”的讨论,答案终究要回到经济上来。当一个社会的经济活力充沛,发展路径多样,成功不再只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一条路时,那件无形的“长衫”,也自然会从越来越多的人身上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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