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黄土地被第一场雪覆盖,陕北的夜色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绕着宝塔山默默晃动。延安城口口相传:又来了一批南方学生,带着烫金的热血,也带着对革命的好奇。其中就有年仅十七岁的江苏姑娘李力群,扎着麻花辫,背着小包,一步三回头地踏进了抗大二分校的窑洞门口。

李力群的出身颇有几分复杂。她的父亲是国民政府系统里的县长,叔叔却是中共地下党员。战火烧到苏北时,她在徐州女子师范读书,听了几场进步演讲,心里起了波澜。长辈不解,她只说:“国家都要亡了,守着学堂有啥用?”于是跟着同学北上,三千里奔赴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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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她被吸收进党组织。年轻气盛,李力群盼着去敌后开辟新局面。谁料毕业分配那天,陈云找她谈话,开门见山地提到一个名字——高岗。这位陕甘宁边区的主要领导人,正缺一名秘书。陈云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李力群只能躬身应下。

此时的高岗刚满三十而立,正值风头。可他的私事并不顺畅。最初的婚姻始于十五岁,由父母包办,对象叫杨芝芳,米脂人,小脚、不识字。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杨芝芳在后方努力做被服,却无法跟丈夫站在同一舞台。1939年春,边区政府民政厅厅长王子宜一句“与首长身份不配”,让这段旧式婚姻宣告结束。杨芝芳黯然离去,却在建国后闯出一番天地,当过西安市保育院院长和全国人大代表。

高岗成了最年轻的省委书记,也是边区公认的锋芒人物。可他家中冷清,组织上也觉得不妥,遂有了为他物色伴侣的打算。正好,党校里成绩优异的李力群进入高岗的秘书班子。一次党建课,窑洞里灯火昏黄,高岗站在土坯讲台上讲《党内生活准则》;李力群坐在第一排,抬头听课,眼神明亮。高岗目光掠过桌面,停顿了半秒,继续讲“群众路线”四个字。没人注意这细小波动,但它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漩涡,日后卷起风浪。

1940年元旦前夕,延安寒意正浓。王若飞、王明、贺龙几位领导人私下商议:边区一把手应有稳定的家庭,才能在敌后工作中减少牵挂。于是,他们悄悄把酒备好,选在枣林坪的小礼堂设宴。当天傍晚,李力群接到通知:“王若飞同志请你赴宴。”她以为只是普通聚餐,赶忙梳了两下发辫就出门。

菜上桌不到一刻钟,王若飞举杯起身:“今天这席,不只是辞旧迎新,还是为两位同志证婚——高岗与李力群。”话音未落,窑洞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李力群的脸“唰”地红到耳根,她一抖,从椅子上站起,几步冲出门,沿着石阶一路跑到延河边。冷风扑面,她攥着衣襟,心里只有一句话:这是什么事?

不多会儿,王若飞追来,气喘吁吁:“小李,别逞强。组织考虑了你的前程,也考虑了高岗的需要。”李力群泪眼婆娑:“我只想去前线。”王若飞叹了口气:“话不好听——革命不是儿戏,婚姻也是战斗力。既是党的安排,就要服从。”短短几句,像铁锤。最终,这桩没有恋爱的婚姻,在延河夜色里定了局。

李力群从此不再是秘书,而是高岗的妻子。婚后,高岗对她颇为体贴,常悄悄塞给她一本《新华字典》,让她补习;开会归来,也会带几颗炒豆递给她。五个孩子陆续降生,延长油矿的粗布尿片晾满窗前。高岗在东北时期擢升极快,1946年底接管沈阳,47年担任东北局书记,手握军政大权。外界把这对夫妻视为“革命伴侣”的典范。

然而风云无常。1953年冬,中央开始整顿大行政区体制,高岗因“东北王”之名招来非议。1954年初,被集中管教的命令下达。半年里,警卫撤换、亲友隔离,心理压力像砂轮一样碾磨他。李力群挺着第四个孩子,常在院子里踱步,不敢让情绪落进孩子的胎心。

8月16日上午十一点,新街口北大红罗巷的小楼里,女儿奶声奶气一句“爸在弄电线”,让客厅气氛瞬间凝固。李力群冲进房间,看到高岗手握裸露电线,神色恍惚。她抢过线头,声音都颤了:“别胡来!”高岗挤出微笑:“试试插座通不通。”一句轻描淡写,却掩不住心底死念。他反复说:“你去报组织,让他们带我走。”李力群只回一句:“没门!”她怕更深的绝望。

午后,高岗又一次消失,李力群在楼梯拐角揪住他。此后夫妻二人彻夜长谈。高岗低沉地说:“我牵连了太多同志,死,也许能了账。”两点半,李力群疲惫不支,嘱咐他合眼休息。

清晨八点,女儿叫不醒父亲,李力群触摸脉搏,头皮发麻。空瓶里的“速可眠”滚落床下。北京医院医生赶到九点半,氧囊、强心针,一切徒劳。高岗生命定格在四十七岁。

噩耗封锁数日,随后官方通报“自绝于人民”。李力群挺着肚子,沉默收拾遗物,一件灰布旧军装,一盒没写完的工作笔记。孩子相继出生、长大,她靠边区旧日积蓄和组织照顾,把五兄妹送进学校。1978年后,她恢复政协委员身份,仍然住在旧宅,不愿多谈往事。

2020年4月6日,百岁寿辰前夕,李力群在北京医院安静离世。床头柜上,仍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共产党宣言》。护士说,她最后一句话是:“组织上让我入党,我服从。”短短七字,与1940年元旦的那场“延河婚礼”遥相呼应,一生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