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河南站因站长倒台而陷入的混乱和权力真空,不少人跃跃欲试,想登上站长的宝座。

最积极的当属暂时担任代理站长的李慕林,和省党部行动科科长崔方坪。

深秋的凉风,刮过开封城头。

省党部调查室的窗棂糊着一层薄霜,窗纸在风中簌簌作响。

秘书王普庆呵着白气,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凑到黄铜台灯下。

昏黄的光晕里,十四个字在舌尖打转,像含着颗化不开的冰糖,又冷又涩:“就近保介精干担任军统豫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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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复咀嚼着“保介”二字。这官样文章,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岳竹远倒台,河南站群龙无首,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位子。

李慕林,那个揭发岳竹远的“功臣”,想必正翘首以盼。

可这“就近保介”,保的会是谁?介的又是谁?

王普庆心头像压了块冰,沉甸甸的,透不出气。

他刚把电文塞进公文袋,办公桌上的铜铃突然“叮铃”作响,刺耳得如同丧钟。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浓烈的汾酒气混着劣质脂粉的甜香,瞬间灌满了狭小的办公室。

行动科科长崔方坪,这个开封城里出了名的流氓,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那件油光发亮的羊皮大衣“呼啦”一扫,案头那只青花瓷笔筒应声落地,“哐当”碎裂,狼毫笔滚了一地,像断了脊梁的蛇。

崔方坪看也不看,径直走到王普庆桌前。

他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头猩红,就着那火,将电文凑近点燃。

焦糊味混着他身上隔夜的酒气和生蒜味,弥漫开来,熏得人作呕。

“王秘书,”崔方坪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咧嘴一笑,金牙在晨光里闪着贼光,“论在河南地面上的资历,论收拾那些共匪的手段,谁比得过我崔某?”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普庆瘦弱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王普庆几乎趴到桌上,“上周刚从重庆回来,戴公馆的饭局上,郑主任还拍着我肩膀说,‘河南的事,该有个硬手来管’!这话,你可听见了?”

王普庆强忍着肩膀的疼痛和心头的恶心,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崔科长威望素著,自是……自是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崔方坪嗤笑一声,将烧了一半的电文残片扔进烟灰缸,火星跳跃,“岳竹远在时,哪个月不给我崔某三分薄面?这河南的地盘,我崔方坪的脚,早就踩熟了!”

他忽然凑近,胡茬蹭着王普庆的耳廓,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听说你家小子,在开封中学堂跟那些进步学生混在一起?成天嚷什么‘抗日救亡’……

要不要我跟警备司令部打声招呼,送他去夏令营‘深造深造’?

听说那边的规矩,很能‘磨砺’年轻人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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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普庆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衣。

他儿子的事,他从未对人提起!

“还有,”崔方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票据,轻轻拍在王普庆面前,

“三年前,你经手的那笔赈灾款,账目对不上。

我这儿,可是清清楚楚,连经手的墨迹都辨得出来。

你说,要是这东西到了省党部的案头,你这‘清廉’的名声,还能剩下几分?”

派克钢笔在复电稿上划出歪斜的字迹,墨水洇开,像丑陋的伤疤。

王普庆盯着“崔方坪同志继任”几个字,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这个流氓带人砸了他家的杂货铺,玻璃碎裂的脆响里,他婆娘抱着哭嚎的幼子缩在柜台下,那绝望的眼神至今烙在他心上。

那时崔方坪就扬言“掌握着他的把柄”,原来不是戏言,而是一颗埋了三年、此刻终于引爆的毒雷。

他签下的不是任命,是卖身契。

是灵魂的抵押,是尊严的典当。

重庆总局的批复,比预想中快了两天,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在李慕林脸上。

“着令崔方坪任河南站站长。”

李慕林盯着这行铅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皱了电文,纸页边缘渗出的血珠,无声地滴落在墨痕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带着腥气的红梅。

他苦心孤诣揭发岳竹远,以为能执掌河南,却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股被愚弄、被践踏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刘子龙走了进来,帽檐上落着薄雪,脸上的刀疤在炉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副座。”刘子龙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李慕林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委任状扔在桌上:“他明天到?”

“早班火车,”刘子龙点头,“进郑州站。会带两个保镖,都是他从开封带来的刀客,听说是豫西‘鬼见愁’的徒弟,能在黑夜里用飞刀钉死檐下的麻雀。防弹轿车,重兵护卫。”

李慕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深秋的洛阳寒气逼人,细雨淅沥地覆盖着冰冷的街道。

“子龙,”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坐下。”

刘子龙依言坐下,目光平静。

李慕林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风雨:“崔方坪上任,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你。”

刘子龙眉峰微动。

“他需要立威,”李慕林冷笑,“而你,是河南站最锋利的刀,和岳竹远是把兄弟。

他会把你调离行动队,或者……找个由头,把你关进大牢。

你那些‘共党嫌疑’,在他眼里,就是最好的枪口。”

刘子龙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和开封的地下党有联系。”李慕林转过身,目光如炬,

“一年前,你在‘夜巴黎’接头,被余师拍下照片。

余师也多次汇报你和武凤翔的游击队过从甚密,合作频繁。

这些情报,都被我压下了。”

刘子龙瞳孔微缩。

“国共合作,”李慕林声音低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抗日,我抗日,何必自相残杀?

但崔方坪不同,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杀鸡儆猴。

你在他眼里,就是那只鸡。”

他走近刘子龙,声音几近耳语:“我揭发岳竹远,不全是为了正义,也是为了权力。

我当站长,对你更有利,我比他懂得‘分寸’。

而崔方坪……他是个疯子,一个只认金条和暴力的疯子。

况且,他疯狂反共,皖南事变爆发后,他疯狂抓捕地下党员……”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与不甘: “我在军统数年,出生入死,却始终是个‘副’字。

岳竹远倒了,我本该上位。

可崔方坪,靠金条铺路,靠关系上位。

我……委屈啊。”

他猛地抓住刘子龙的肩膀:“子龙,帮我。我们联手,对付崔方坪。

等我掌权,河南站就是你的天下。

你想要的抗日,我支持。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

刘子龙看着他,炉火映照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如同纠缠的蛇。

“副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火车进站的汽笛,已经响了。”

远处,传来火车进站悠长的汽笛声,呜咽着,穿透风雨,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李慕林站在窗前,手中银质怀表“啪”地一声合上,金属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栖息的寒雀,扑棱棱飞入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刘子龙,这个他试图拉拢的“刀”,究竟是盟友,还是另一只潜伏的黄雀?

风雪中,无人能看清。

暗影双生,命运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