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北京。19岁的吴阶平拎着简单的行李,踏进协和医学院高耸的拱门。黄叶在脚边打转,他心里却像点着了火:救人,这条路必须走到底。江苏常州的家书常常赶到他的宿舍。父亲写得不多,只一行小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句话陪了他一生,也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课堂上,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看解剖、背拉丁文名词、凌晨两点还在写实验报告。有人问他何必如此拼命,他笑着答:“要把十年功夫挤进五年。”1947年初冬,他随导师谢元甫赴美,在芝加哥大学跟随哈金斯教授做泌尿肿瘤研究。哈金斯见这位年轻人一手持刀、一手写记录,还空出手扶镜,忍不住问:“吴,你到底有几只手?”同事们干脆给他起了个绰号——“三只手”。进修结束前,哈金斯拿着新实验楼图纸劝他留下。“办公室都给你留好了,把家人接来吧。”吴阶平轻轻摇头,“教授,我是中国人。”一句话,把去留定格。那年十一月,他登船东归,北风猎猎,面色却笃定。回到北平后,他在北医一院忙得脚不沾地。1955年,年仅三十八岁的他升任院副院长;1960年,又被派去筹建北京第二医学院。与此同时,他频繁被召进中南海,参加中央领导的会诊。1957年夏夜,第一次见周恩来。总理刚开完长会,疲倦却依旧谦和,握住吴阶平的手:“年轻人,好好干,国家需要你。”短短一句,打开了两人近二十年的医患情谊。有一次在西花厅,周恩来突然算起生育间隔,“要是年轻人晚五年结婚,一百年就少生一代人,中国十三亿人口的压力能减多少?”吴阶平听后暗暗咂舌:总理心里装的不只是政务,还有百姓未来。回到医院,他立刻找林巧稚商量,“你管女,我管男”,计划生育的种子就此发芽。1967年冬夜,吴阶平被总理叫去,任务离奇:“负责江青同志的保健。”他推辞说自己是外科医生,周恩来摆手:“需要谁,你开单子。”就这样,他被卷进了一个难缠的漩涡。江青忽而要研究玉簪花防蛇,忽而质疑安眠药中毒,吴阶平只能硬着头皮应付。有时候,他回到家对妻子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担心,暂时还安全。”1971年9月,所谓“中毒”风波爆发。深夜,吴阶平被带到17号楼。周恩来同样守在那儿,轻声问他:“怎么回事?”他低声答:“未见中毒迹象,药量大了些。”江青插嘴否认,周恩来随即转移话题,陪她聊天至天亮。警卫悄悄对吴阶平说:“总理整整熬了一夜。”这种护卫之恩,他记了很久。真正的考验,是1972年的那张血尿报告。膀胱癌三个字,像冷刀子。周恩来神色镇定:“治疗,我配合你们;工作,你们也得配合我。”医疗组成立,吴阶平挂帅,心里却明白:这是和时间赛跑。1973年初,中央只批“检查”。吴阶平怕一拖再拖,当着邓颖超的面说:“要是镜下看到小石头,顺手拿掉,您看行不?”邓颖超会意点头。检查室里,电灼刀闪着蓝光,第一步、第二步,被他合成一步,总理暂得喘息。毛泽东后来来电:“两步并一步,干得好。”然而癌细胞不肯罢休。1974年春再一次手术后,周恩来又把自己丢进繁重的谈判、会晤、文件堆里。医疗组统计,他一天平均工作近十八小时。吴阶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劝不住。总理说:“我答应躺下,国家怎么办?”1975年秋,周恩来第十三次被推入手术室。他安静得出奇,只说:“别让同志们担心。”血色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低。1976年1月7日23时,病房灯光半明半暗。吴阶平正为输液调滴速,周恩来微微睁眼,唇角动了动,“吴大夫,我这里没事了,需要你的人很多,你去吧,他们需要你……”话音轻,却带着命令的笃定。八小时后,9时57分,心电图成一条直线,78岁的他使命已终。追悼仪式结束,邓颖超把吴阶平等人请到西花厅:“能做的你们都做了,党记着。”客厅里静极了,只听见老式座钟嘀嗒。此后,吴阶平案头一直放着一张12寸黑白照片,周恩来微笑如昔。外人问他身居高位最得意的是哪件事,他摆摆手:“治病救人,其他都是顺带。”2011年3月2日清晨,他在北京长眠,享年九十四岁。照片没有褪色,玉簪花依旧年年开。那句“我这里没事了”被许多医学生抄在笔记本扉页,提醒他们:真正的大医,总把别人放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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