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的一天,北京沙滩北街的老式小楼前,出版圈与记者聚成一团。大家都在打听:被“解禁”不久的周扬,会不会上门为二十四年前那场批判致歉?傍晚时分,街灯亮起,院门仍紧闭。一次看似寻常的会面,最终化成新的传闻,也让两位老人之间的裂痕再度加深。

风声的源头,要追溯到更早。1930年代左翼文坛风起云涌,南京路上、霞飞路口,年轻的写作者们谈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阶级与革命。1932年初春,丁玲在上海秘密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旋即被推选为左联党团书记。她的文字犀利,她的生活姿态也同样锋芒毕露,周扬当时担任左联党团领导,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既欣赏又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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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1933年5月。上海清晨的薄雾里,丁玲被国民党特务捕获,随后转押南京。在软禁的庭院内,她写下那张备受争议的小纸条:“误会被捕,蒙受优待,未受审刑,出狱后不再活动。”一句“家居读书养母”,点燃了之后半个世纪的质疑。丁玲自认只是“缓兵之计”,周扬却认为这是变节的明证——分歧自此埋下。

抗战末期,延安清凉山窑洞里,周扬主持文艺座谈会,丁玲则在陕北前线采写。二人偶有交集,却始终保持距离。1945年延安整风复查,丁玲的“软监狱纸条”首次被定性为“失节”。彼时周扬虽未站到前台,也没有出声为她辩护。熟悉内情的老左联成员说:“一句话救得了人,他没说。”是胆怯,还是认同定性?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新中国成立后,文艺界迎来新的权力格局。1954年底,文化部筹划整顿,“肃胡风”浪潮席卷全国。周扬作为主管领导,亲自在《人民日报》撰稿,指名道姓批判胡风集团。1955年5月,“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被定性,丁玲被开除党籍,发往山西林场劳动。周扬在会上说出那句后来几度被引用的话:“丁玲的问题,不是一般错误,她是变节分子。”会场鸦雀无声,记录员的钢笔停顿了一秒才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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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中,周扬自身也被戴上“文艺黑线大头目”之帽,被关押到秦城;而丁玲则辗转农场、五七干校,备受折磨。1978年,拨乱反正的春风吹来,两人几乎同时恢复名誉。外界以为共同遭遇能化开旧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1979年夏天,丁玲主动登门,盼望听到一句“对不起”。周扬只谈自己“九死一生”,对过去的批判轻描淡写。茶盏里的热水凉透,客气的寒暄撑不起真诚的忏悔,访客与主人各自沉默。

同年11月,中国作协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召开。丁玲在台上发言,批评“文艺领袖中的宗派主义作风”。虽然未提姓名,众人心照不宣。周扬随即致歉,却在话尾加上一句:“丁玲另当别论。”会场一片窃笑,更添尴尬。有人说,这是周扬自尊心的反击,也有人说,这是对丁玲那张纸条的再次定性。无论原因如何,两人再无缓和余地。

1980年深秋,王震设宴,意欲撮合。宴会名单两边都勾了名字,席位也安排妥当。丁玲准时赴约,周扬却以身体不适推辞。席散人散,满桌菜肴凉透。丁玲在笔记里写下:他怕我,不敢面对。“怕”字之后,她划了重重一笔,却没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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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学界对周扬坚持“变节”结论也有多种解读。一种说法认为,他深信组织资料,认定丁玲当年确曾妥协;另一种看法则是,旧日左联内部的路线分歧让他下意识站在“反丁”阵营,借批判巩固自身的领导地位。周扬后来多次公开向胡风、冯雪峰等人鞠躬致歉,却始终避谈丁玲。有观察者评点:“道歉也是一种权力,给谁不给谁,由他说了算。”

1984年,中央再次审阅丁玲案卷,历史部门认定那张纸条仅是权宜应付,并未泄密。官方结论下达时,丁玲已是风烛残年;两年后,她在北京医院病逝,终生未等到那句道歉。周扬得知噩耗,沉默良久,对外只说了一句:“人生大事,多是无奈。”直到1995年12月,他自己也离去,走前仍未更改对丁玲的评价。

回头梳理这段恩怨,一边是“党性高于一切”的革命批判者,一边是“以作品证明忠诚”的文坛女将,两人都曾坚定,也都各有局限。变节与否的历史定论,似乎早已超出个人解释,牵动着时代的神经。遗憾的是,他们留下的不是和解的范本,而是一道永远无法缝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