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宋史》,你会读到赵廷美他哥——也就是宋太宗赵光义,对名相范质的一句点评,那话里的寒意,至今还能透过纸背渗出来。
原话大意是说:论讲规矩、重名声、守清廉,宰相堆里没人能盖过范质的风头。
可惜啊,若是当年随着周世宗一块儿去了,这辈子就完美了。
这话表面上是替人才惋惜,实际上是一刀见血的诛心之论。
可要是把时光倒回显德七年的正月初四,哪怕换任何一个人站在范质那个位置,恐怕除了“苟且偷生”,根本找不出第二条路。
那天,开封城里搭起了一座深不可测的戏台。
唱主角的是刚搞完兵变回来的赵匡胤,旁边提着刀当黑脸的是罗彦环,而被硬拽来当观众的,正是宰相范质。
这一局,赌的是权力交接能不能“软着陆”。
事情发生得让人措手不及。
前一刻,范质还和同僚王溥在衙门里吃饭,筷子还没放下,就被一群当兵的连推带搡,不由分说地架到了赵匡胤办公的地方。
在那段不长的路上,范质的心态彻底崩塌。
故纸堆里藏着这么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画面:范质死死攥着王溥的手,那劲头大得吓人,指甲盖都嵌进了对方肉里,差点把血给掐出来。
他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正是他脑子一热,拍板把军权交给赵匡胤去抵挡那个还没影儿的“辽军”。
结果倒好,敌人没见着,自家的看门狗反而披上黄袍成了狼。
这哪是调兵遣将,分明是开门揖盗。
古人讲喝脏水坏肚子,范质这回是把苦胆水都咽下去了。
被押到赵匡胤跟前,范质本能地想用道德压人。
他指着对方的鼻子,嗓门都在抖:“先帝待你像亲儿子一样,如今尸骨未寒,你怎么忍心干这种事?”
这话要是搁在五代十国的前几朝,回敬范质的铁定是一把钢刀,接着换个软骨头来写退位诏书。
偏偏赵匡胤是个另类。
此刻,他正站在十字路口上。
左手边是老路:杀过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招简单粗暴,当年郭威进京就是这么干的,纵容手下抢钱抢粮,虽然坐了龙椅,却丢了人心。
右手边是新路:搞定文官集团,以此换取合法性。
这招难,得有影帝级的演技和深不见底的城府。
赵匡胤眼皮都没眨,选了右手边。
紧接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范质的严厉指责,手握重兵的赵匡胤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边哭还边在那儿叫屈:哎呀,我也是被逼的啊,那帮大头兵非要把黄袍往我身上披,我有什么办法?
我想不干都不行啊!
这眼泪里有多少水分?
或许有那么一两滴是真的。
毕竟周世宗对他有提携之恩,面对老领导留下的孤儿寡母和顾命大臣,只要心还是肉长的,多少会觉得理亏。
但这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情感绑架”。
这招叫以柔克刚。
赵匡胤这一哭,等于承认了自己“对不起先帝”,但他咬死自己是“被动”的。
他通过示弱,把一场原本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硬生生降维成了“咱们都有难处”的家庭伦理剧。
他在暗示范质:你看,我也是受害者,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面对这么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老实人”,范质攒了一肚子的火,就像一拳打进了烂泥里,根本使不上劲。
光有红脸不行,还得有唱白脸的。
这时候,那个叫罗彦环的军官跳出来了。
这哥们儿台词不多,但字字要命。
他把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横,眼露凶光地吼道:“我们现在没主子,今天必须得立个天子出来!”
大白话就是:原来的皇帝我们不认了,今天这皇位必须换人坐!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牒:道德讲完了,现在该亮家伙了。
赵匡胤反应极快,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就把罗彦环臭骂一顿,让他滚下去。
但哪怕挨了骂,罗彦环依然提着刀,站在那一动不动。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红白脸”配合。
罗彦环负责撕破脸皮,告诉范质如果不配合会有什么下场;赵匡胤负责扮好人,给范质搭梯子下台。
要是只有罗彦环那把刀,以范质的读书人脾气,大概率会脖子一梗,以此殉国,成全自己的名节。
可赵匡胤给了他“面子”,甚至还当面训斥了威胁他的人。
这就给了范质一个心理安慰:我不是怕死,我是为了帮这个“被逼无奈”的人收拾残局。
但这会儿,范质还得在心里算笔账。
按照以前的剧本,兵变之后就是大清洗。
前朝皇室会被杀绝,百姓会被抢光。
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循环:武将造反,手下发财,然后手下学样再造反,接着杀下一拨人。
赵匡胤不想当这种短命皇帝,他想把这个恶性循环给掐断。
他在周世宗身边学到了真正的帝王术。
柴荣原本规划了三十年的太平盛世,赵匡胤虽然抢了果子,但他骨子里是想把这棵树养大,而不是连根拔起。
如果范质非要撞死在这儿,除了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字,对大局没有任何好处,搞不好还会激怒那帮当兵的,让后周的小皇帝和太后遭殃。
独木难支,大势已去。
看着赵匡胤那张挂着泪珠、眼底却藏不住喜色的脸,范质长叹了一口气。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断——认怂,但得讲条件。
范质说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给面子:“事已至此,只能按规矩办。”
——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咱们别搞得像土匪抢劫,得正儿八经搞个禅让仪式。
第二层是保底线:“太后和主上,你得像亲娘亲儿子一样供着,千万别做对不起先帝的事。”
这两句话,是范质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为旧主争取到的最后尊严和保命符。
他没像韩通那样选择肉体上的毁灭,但他用政治上的妥协,换来了权力的平稳过渡,保全了孤儿寡母的性命。
对赵匡胤来说,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正月初四,赵匡胤在崇元殿屁股坐上了龙椅,那年他三十四岁。
他没像前辈们那样杀得人头滚滚,而是开启了一个讲文明、重文教的新篇章,后人管这叫“北宋”。
回头再看,那间公署里的眼泪和钢刀,其实是赵匡胤给范质出的一道送命题,也是给历史出的一道选择题。
范质选了活下来,但这“生”背后的心理煎熬,恐怕比痛痛快快去“死”还要沉重得多。
信息来源:
《宋史·卷一》 《东都事略·卷十八》 《资治通鉴·卷二九零》
高士捷.后周遗臣与宋初政治.华中科技大学,2014 魏臻.翰林学士与晚唐五代中枢政治.兰州大学,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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