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连线】

光明日报驻日内瓦记者 孙铁牛

“我们的美国梦已经破灭了，特朗普杀死了它。”在达沃斯，一名欧洲国家外交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样说。

穿梭在世界经济论坛的会场中，记者一个突出的感受是：越来越多的欧洲人意识到，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已经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痕，他们因此开始严重质疑美欧关系的前景。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霸权姿态，欧洲人“已经无法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美国的“服从性测试”

尽管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演讲中表示不会武力夺取格陵兰岛，但是，在达沃斯论坛主会场的欧洲领导人们，以及在会场外观看直播的欧洲官员们，已经在心中对美欧关系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一名欧盟外交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从特朗普威胁要因格陵兰岛争端对欧洲国家加征关税的那一刻起，美欧之间的分裂“就已经很难逆转”。

达沃斯论坛不是格陵兰岛争端的起点，却是欧洲“疑美”言论集中爆发的场所。《政治报·欧洲版》刊文称，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美国与伙伴国的关系发生质变，欧洲国家正在意识到一个新现实：他们再也不能安心地依赖跨大西洋关系或北约了。

无论是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因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发表批评欧洲的演讲而愤然离席，或是特朗普多次当着多国政要和商业领袖的面嘲讽法国总统马克龙，再或是作为达沃斯论坛东道国的瑞士被评价为“离开美国将一无是处”，整个欧洲在论坛期间可谓受尽了美国的“服从性测试”。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表示，特朗普似乎一心想要羞辱欧洲，迫使它们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格陵兰岛。

前来出席论坛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纽森，则从另一个方向又给了欧洲人一记重拳。“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同流合污’，看不惯欧洲一味退让，我真该带一整箱护膝来。”纽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欧洲人应当振作起来，并挺直腰杆。

“我们正经历着世界秩序的巨大变化。”一名欧洲国家高级官员向媒体表示，由于美欧间盟友的信任已经丧失，欧洲多国领导人将讨论如何对美“去风险”。1月22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称，“过去一周，跨大西洋关系无疑遭受了沉重打击”。

“绥靖政策意味着没有结果，只有羞辱”，波兰总理图斯克表示。

比利时首相德韦弗称，“我们依赖美国，所以曾选择宽容。但现在已经有太多红线被不断踩踏，我们必须为自尊进行选择。做一个心甘情愿的附庸者是一回事，做一个痛苦的奴隶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美欧在价值观上渐行渐远，还反映在特朗普本人极力推动的“和平委员会”上。此前被部分媒体称为“美版联合国”的“和平委员会”，并未获得欧洲国家的积极响应，除了匈牙利与保加利亚外，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拒绝签字加入。英国《金融时报》刊文称，随着时间推移，美欧在身份认同上的差距逐渐形成。欧洲人更倾向于主权、国际法和联合国机制，而美国人则信奉主导地位、全球控制和经济霸权，这种分裂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尤为明显。

“认真推动战略自主的起点”

“旧的秩序不会回来了。”加拿大总理卡尼警告称，“中等强国必须联合行动，因为要是不上桌，就会上菜单。”他的讲话赢得了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在一些与会者看来，他“将许多欧洲人平时只敢私下谈论的话题搬到了台面上”。

此间分析人士认为，今年的达沃斯论坛可能成为欧洲“认真推动战略自主的起点”。长期以来，法国一直被视为欧洲战略自主的一支重要力量。在前往达沃斯前，马克龙视察了位于法国南部的伊斯特尔空军基地并发表讲话称，“要想保持自由，就必须令人畏惧；要想令人畏惧，就必须强大。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要想强大，我们必须行动更快、更强硬”。在达沃斯期间，马克龙再次强调，“欧洲现在拥有强大的工具，当规则不被尊重时，我们必须使用”。他的发言被特朗普视为“强硬”表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全球战略智库国际政治研究部主任赵海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近期的行为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时代回来了。欧洲人对于美国产生了十分复杂的心态：既有想迎合特朗普、拉住美国的焦虑，也有对特朗普“无底线”施压欧洲的惧怕。特朗普执政一年后，欧洲领导人对美国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达沃斯论坛的很多与会嘉宾认为，特朗普关于“欧洲需要自行加强防务”的想法，可能成为欧洲实现战略自主的外部推力，尤其是可能倒逼欧洲在防务方面真正觉醒。

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欧洲国家外交官表示，欧盟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重新构想不依赖北约的欧洲防务未来。在这一方面，许多想法目前正在酝酿之中，其中包括建立欧洲安全委员会。

早在2013年，欧盟就已经在关于欧洲防务工业的官方文件中使用了“战略自主”一词。2016年，《欧盟全球战略》明确阐述了“战略自主”概念，提出了“在必要时、在必要地点具备自主行动的能力，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与伙伴开展合作”。然而，时隔十年，欧盟距离理想中的“战略自主”仍有相当距离，这也反映出欧洲战略自主之路充满坎坷。

一方面，欧盟内部不同国家间存在巨大差异。欧盟前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曾指出，由于风险认知、地理位置、历史背景等差异，各方对于战略自主程度的认识存在较大分歧。当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呼吁建立一个“新的独立欧洲”时，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却在欧盟特别峰会上表示，与特朗普对抗是“一个糟糕的主意”。“近年来，尤其是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所有支柱都受到了攻击。”欧洲理事会前主席米歇尔表示。

另一方面，特朗普惯用的“离岸制衡”策略可能会从外部分化欧洲。赵海认为，如果欧洲不“抱团”，那么很难形成一股足以让美国重视的力量，美国将会对欧洲各国逐个击破。

特朗普在1月20日公开了马克龙和北约秘书长吕特发给他的短信，被认为是意在通过公开欧洲领导人们的私下态度以分化欧洲。瑞士《新苏黎世报》刊文称，“或许特朗普已经看准时机，试图打破欧洲在格陵兰岛和乌克兰问题上的统一阵线”，进而对欧盟国家分而治之。通过在欧洲国家领导人之间制造不信任，美国试图削弱欧洲的凝聚力并让欧洲陷入不安。

“合作才是关键词，而不是对抗，美国仍然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立陶宛总统瑙塞达的这一表态，与其他欧洲国家领导人形成明显反差，显示出欧盟内部在对美政策上仍然缺乏团结。毫无疑问，欧洲未来的战略自主之路仍将充满不确定性。

（光明日报瑞士达沃斯1月25日电）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6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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