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洞天别境:明代吴派仙山图像研究》,商务印书馆,2025年版,蒙作者江永帅教授授权转载于此。

1530年后,壮游或跨区域的远游在吴中地区已蔚然成风。而恰在此时,南直隶(今属安徽)白岳的声名鹊起给江南士人带来了游访、朝拜的热潮。白岳又称齐云山,位于安徽省休宁县西十五公里,主峰高约580米,丹霞地貌,是一处道教圣地。白岳虽未被晚唐、五代的杜光庭纳入道教洞天福地序列,不过1599年鲁点纂修有《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亦可看出明人将之视为桃源洞天。无论是序言还是景区内多处道教天门与洞天,皆具备道教洞天的实际特征。今人更将之与湖北武当山、四川鹤鸣山、江西龙虎山并称为四大道教名山。早在唐代,白岳便与道教的结缘。唐干元(758-760)年间,山东高道龚栖霞在齐云山结庐修真,成为齐云山道教鼻祖。前述元代有道士冷谦留有《白岳图》记述其与刘基的朝拜白岳、黄山的纪游。不过此前白岳的名气并不彰显。但到了明代,白岳的道教声名突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使其名声大振、跻身为道教名山序列的是发生在明代嘉靖年间皇帝的求子事件。嘉靖皇帝婚后数年不得子,嘉靖十一年(1532)五月,帝遣真人李得晟于齐云山建斋醮,为“求嗣绪储、纬宗社于万年”。嘉靖十二年、十五年、十六年分别得长子朱载基、次子朱载睿、三子朱载垕。虽然皇帝的求子仪式并不仅仅在齐云山举行,但自此,齐云山盛名远扬,遂成为“天下第一名山。

据今人编著的《齐云山志》介绍,齐云山有齐云、白岳、歧山、太山、万寿山、南山、狮子山、茒山、象山九座,还有峰香炉峰、五老峰等峰61座,岩64个,洞16个,岭十18。另有6崖,18石,17泉,12池,还有梯、坞、台、涧34处。全山供观赏的自然景点178处[1]。中有太素宫、真仙洞、石桥岩、紫霄崖之胜。尽管齐云山名胜内涵丰富,如果我们检视古代文献对齐云山的描述,“奇”依旧是最为主要的特征。弘治《休宁县志》对白岳的记载亦突出奇峰与断崖:“奇峰四起、绝壁断崖,松萝森霭,真胜境也”[2]。明代文士的齐云山纪游,留下游记的大概最早的要数程敏政(1446-1499),程敏政是徽州当地休宁人,为唐寅科考的老师。也正是在1499年唐寅科场舞弊案中,致使程敏政下狱,最后竟卒于狱中。程敏政详记述了齐云山各景点之盛况,首先提到齐云山之奇峰,并逐一介绍了各处名胜、奇观,行文至最后生怕“予文之不工不足为兹山之幸也”[3]。此后,文人墨客渐侈。唐寅是吴门画家中最早到访齐云山的一位,1505年便登临齐云山。目前太素宫左前方有一方巨碑,落款显示,碑的内容为唐寅所撰,这则碑文被收录在鲁点所编撰的《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的第二篇即《上帝碑铭》,大概是唐寅应玉虚宫高道之请所作。据今人编著的《齐云山志》著录,现存的齐云山摩崖石刻,明代嘉靖年间就存有58处[4],亦可见出齐云山在嘉靖年间的声名鹊起。这些摩崖石刻多数将齐云山比作人间仙境,诸如“天开神秀”“近蓬莱”“人间天上”“天下奇观”等巨大石刻,更增添了作为仙山的人文景观。晚明何镗收录宋、明士人齐云山数篇游记中,亦多处提到“奇”。如《方汉游南山涧记》(齐云山)便以境奇来称胜。冯梦桢《游白岳记》称“齐云山树奇、岩奇”,并将之列入“天台、雁荡、武夷”之江南名山之序列,以示其胜。

嘉靖三十三年(1554)秋,正值齐云山声誉日隆之际,五十九岁的陆治,从其隐居地苏州西南的支硎山出发,乘舟前往“天下第一名山”的白岳。根据明代休宁人黄卞1570年刊刻的《一统路程图记》所示,陆治这次纪游,所走水路是从苏州走京杭大运河到杭州,再由杭经富春江、新安江、渐江而上至休宁。沿途不仅自然风光迤逦,名胜古迹亦不在少数。陆治的《白岳纪游图》所绘便是从苏州至休宁齐云山一路沿途景点的记录。该册页现存十六幅,藏于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根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钱榖所作摹本可知,这套册页原有十八幅。薛永年先生最先敏锐地发现,钱榖所绘的一套同名作和陆治的画面几乎完全一样。并根据文献记录推测钱榖所绘有三本,但册页的次序不一样。当时薛先生没有机会看到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钱榖的真本,但薛先生的研究促使了学界对陆治这套册页的复原工作。薛先生还有一个重要的贡献,是推测陆治作于1554年的这套册页是母本,钱榖作于1567年的则是以陆治为底本的临摹之作[5]。虽然据文献记载,钱榖可能在1547年率先去过白岳,但一直没有动手。薛先生还推测陆治在画这套册页时,有可能听取了钱榖的一些建议。但笔者认为这套册页或许并非钱谷所作,册页的起首部分题跋为彭年1569年所题,但彭年早在1566年便已去世。观画面用笔与风格,似乎与钱谷的画风存有一定差别。但此处并非作真伪考证,不妨将之视为对陆治作品的一个仿本。

现根据日本《看见苏州的梦》展览图录的介绍,现存陆治的册页次序有一定错乱,图录的编撰者认为该册页的顺序应该是:吴县·宝带桥(第五图)→吴江·垂虹桥(第四图)→得胜霸(第二图)→杭州·密渡桥(第三图)→富春山(欠失)→桐庐-建德·七里龙(第六图)→乳香台(第一图)→遂安港口·白马夫人庙(第七图)→淳安·响山潭(第八图)→徽州府境·界口巡检司(第九图)→横石滩(第十图)→岑山渡(欠失)→屯溪镇(第十一图)→休宁·古城岩(第十二图)→下汶溪(第十三图)→落石(第十四图)→白岳·齐云岩(第十五图)→石桥岩(第十六图)。[6]

这一次序仍存有错乱。依据黄卞《一统路程图记》中记载,陆治册页中的“密渡桥”一景可能为苏州府赤门外的灭渡桥。黄卞《一统路程图记》明确将之记作“灭渡桥”[7]。如苏州至广德州水路,本府起“灭渡桥”,由杭州府至镇江府也提到“灭渡桥”在苏州府。因吴语中“灭”和“密”发音一致,苏州土话讲“密渡桥”发音即“灭渡桥”。《正德·姑苏志》卷十《桥梁》有明确记载:“灭渡桥,赤门湾南,旧以舟渡舟,师专利行旅患之。大德间,有僧自昆山来,为渡所沮,发愿募,并因名灭渡。”[8]陆治和钱谷虽然皆为吴地人,大概对具体名字不太确定,故题作“密渡桥”。由此可见,“密渡桥”并不在杭州,而在苏州。因此,笔者认为正确的次序应该是“密渡桥”当为册页的第一幅,其后顺次不变(复原次序详见附表1)。从“密渡桥”的画面上来看,画面右侧有城墙,桥的对岸有阡陌良田,因此桥的位置在苏州城外,毗邻苏州城内的赤门。为原画册顺序第一幅也应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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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表1 《白岳纪游图》复原表

原作少了“富春山”、“岑山渡”两幅。原套中江浙风景占九幅,安徽九幅。其中沿途的风景占据十六幅,行程的目的地白岳仅有两幅,这两幅分别是白岳的齐云岩和石桥岩。从册页可看出,这两处景点是白岳异常典型的奇观。徽州与苏州在明代皆隶属于南直隶,但在陆治看来,苏州与杭州是江南的核心地带,徽州则是另一种较为独立的文化区域。也因此,陆治在设计这套册页时,两地风景所占但比重也做了上述精心安排。

从《白岳纪游图》册可以看出,陆治一路关注点多集中在人文古迹景观与风景名胜之上。这些名胜一般皆为人文化的景观,尤其对“奇景”、“奇观”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明代士人对于名山自然景观的品评一般常用的术语有“胜”、“奇”、“绝”、“险”等。相比之下,“胜”用得最多,含义也最丰富。依照笔者对明人游记中用到的这些词的理解,“胜”一般常用于与登临揽胜或形容胜景胜迹,多以较高的视点来俯瞰宏大或壮观的场面。“奇”一般与稀见、尖峭的景观相连,常常形容遇见梦幻或不似真实的风景。“绝”一般指极端的风景。尝用来形容顶峰、绝顶。“险”一般用来描述悬崖峭壁或水流湍急的情势,如栈道、天梯、渡口等隘口处。有时,“奇”与“胜”也通用;“奇”与“绝”,“奇”与“险”,“险”与“绝”也连用。组成“奇绝”“奇险”“险绝”等。当然一座名山有时可能涵盖诸多名胜元素,齐云山应该是“奇”为主而兼有这类诸多元素不可多得的名山之一。齐云山奇特的地貌,亦为陆治等人前往纪游的一个原因。

大概令陆治也没有预料到的是,乘舟前往齐云山的水程,沿途的风景如此引人入胜。原本打算只作《白岳游》图册的他索性改之为整个路程的风景记录。这套册页展示出不同地段的风景,显然是陆治作画册前刻意经营的。原画册中古桥、渡口、城门、巡检司等河道设施占有较大篇幅,体现出人文与自然相结合的倾向。虽然有学者注意到陆治这套纪游图册已经关注到行程中的河道设施[9],但并未注意到画中奇景的意味。这桢册页较为纯粹的自然景观大概只有“富春山”“落石”“响山潭”“横石滩”四处自然景观。册页最后两幅画“齐云岩”“石桥岩”亦属于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相结合的方式。在现存的十六幅册页中,其中以“奇”来论述所见风景的就有五幅。分别是现存的第六幅“七里泷”第七幅“白马夫人庙”第十三幅“落石”第十四幅“下汶溪”以及第十五幅“齐云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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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六幅“七里泷”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在描述七里泷时(图1),画家刚好遇上江南烟云蒙蒙的奇观天气,陆治便根据这一特殊的景象,加工而成。完工后,又在画面的右下角题写景点“七里泷”和纪行时所见:

七里泷:在睦州之北,巉岩峭壁,复岭重峦,溪流回合,舟行疑无路,且岚翠交阴,蔽目天日。仿佛如岛峡中也,子陵遗迹具存。予经过时,值烟云倾洞,雾雨冥蒙,又是一样奇观耳。

在画面中,陆治将视点抬高,描绘了当时所见的云气缭绕于山峦之间,远山隐然出现在画面顶端的视觉印象。“子陵遗迹”指的是严子陵钓台,是一处胜迹。位于浙江桐庐富春江,宋时所建,明代士人经过时多有拜谒。这一带风景被称为“富春江小三峡”。因此,陆治曰“仿佛如岛峡中也”。江南山区天气变化多端,一天之内常常有多种景象。陆治强调“予经过时,值烟云倾洞”这种雨过后出现的烟云奇观现象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似乎与西方印象派画家特别注重当时的天气条件十分相似,陆治特别强调这种当下的体验。江南由于多水,同一地方,因天气不同,景色往往差异万千。遇到云气时,加上当时特殊的山势环境,往往在视觉上产生“奇观”。正如陆治所云“雾雨冥蒙”,引起了画家极大的兴趣,令其印象深刻。云气在中国山水画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在表现道教仙境中是不可或缺的母题。“七里泷”画面一半以上的篇幅都被云气占据,以凸显奇观的氛围。在此后的行程中,陆治同样地将奇作为主要的视觉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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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七幅“白马夫人庙”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第七幅“白马夫人庙”同样是一处古迹(图2),位于遂安港口之南三十里,高岸深谷,清流急湍。陆治称其亦奇胜处。在画面中,陆治将高岸深谷的地理形势布满了整个画面,白马夫子庙位于画面的左侧中间部分。白云盘桓崖壁间,营造奇观氛围。前景清流急湍,有一队船夫正在拖拽一叶扁舟过河滩。画面没有远景,将整个“白马夫人庙”安置在一个特写空间中,陆治通过峡谷、河流白云营造空间,画面并不局促,依然有以大观小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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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十三幅“落石”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第十三幅“落石”(图3)与“白马夫人庙”构图相似。陆治题识:“在下汶溪西三里,岩空如厂。厂下有一巨石,平底可坐四十余人,清流环绕,景亦奇胜。岩下有宋人题铭。”画作采用特写的方法,围绕落石为中心,以崖壁合围于落石之后,白云置于崖壁上方,闭合于画面。形成重点突出的构图方法。前景清流环绕,显示奇胜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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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十四幅“下汶溪”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第十四幅“下汶溪”(图4),陆治将视角重点放在石桥以及两边的楼上,桥上以及楼内身着朱衣的人物可能就是陆治,陆治称在楼内眺望松罗峰和玉几山并称:“南楼对松萝、北楼面玉几,景甚奇”。松罗峰和玉几山是属于齐云山风景区内的两座重要山峰,松罗峰长满了松树和萝类植物,玉几山则是光滑的石壁,站在下汶溪的桥上欣赏对比如此强烈的风景也是一种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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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十二幅“古城岩”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再看第十二幅“古城岩”(图5),虽然题记中尚未见有“奇”字来形容。但整个立意仍显示出奇观特征。“古城岩”是休宁东万全街附近的一处城址,画面以洞天的方式展现,下方一小洞,行人从洞口入,蜿蜒而上,在画面中间部分有处一观景台,着朱衣的陆治和两位同游者在观赏奇景。上方尖锐的巨石称之为“鹅嘴石”,山头上立有七级石塔。这类构图与(传)董源《洞天山堂》、五代王处直墓出土《深山会棋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这一类型也常常出现在吴派画家表现洞天福地的绘画之中。由此可以看出,陆治对奇景的表现总是身临其境,既有人文古迹的景观,也有自然的景观。陆治对古城岩地形的描述中,亦显示这种奇特的古迹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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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十五幅“齐云岩”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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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陆治《白岳纪游图》册 第十六幅“石桥岩” 日本京都藤井齐成会有邻馆藏(图版出自:大和文华馆编《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館)

册页的最后两幅来到了“齐云岩”(图6)与“石桥岩”(图7)。第十五幅陆治将整个齐云岩画入画面,称“奇赏也”。根据题记,陆治在齐云岩一共住了五个晚上,称自己饱游泉石之胜,于是作图将之揽入画中。“齐云岩”其实是整个齐云山至五老峰的缩略图。前景是山下的横江,山下的牌坊是“天下第一名山”的题刻处,循阶梯而上是九里十三亭,此处画出了六个亭,最高处是天门。天门转而下是云雾,在主峰下面画出了太素宫。画面右上角飞雨楼,亦是一奇观也。飞瀑在前,楼阁在后,似水帘洞的效果。再右侧云气出没,将五老峰隐藏在云端。陆治并非想要表现出特别真实的舆图或线路图,一天门后面省略掉了象鼻岩和二天门之间的景物,用以云雾代替。飞瀑、溪水、石阶、云雾贯穿画面,产生虚实相生的效果。因此,陆治追求的仍然是艺术,而非一般功能性很强图。在设色方面,由于齐云山是丹霞地貌,山体呈赤红色,陆治也多用矿物质颜料赭石、朱砂等调配,凸显丹霞地貌,并以朱色点缀山间的道观,配合以流动的云雾,无疑增添了齐云山仙山的氛围,画面题记的最后称之为“奇赏也”。整个画面艺术效果非常奇特,既清丽又丰富,被日本学界珍视为明代纪游图的名品。

陆治笔下的《石桥岩》亦十分独特。鲁点纂修的《齐云山志》这样描述石桥岩:

石桥宛然天成,一峰正中,卓立桥外,环绕有九鼓峰、万鼓峰、白龙岩,亦有碧霄峰,下有石桥院。岩上石龙鼻端饮水尤奇。[10]

据陆治的记载,石桥距离齐云岩有二十三四里。此处是齐云山的又一奇观。徐弘祖(1587-1641)《游白岳山日记》中对石桥岩有精彩的描述:

桥侧外岩,高亘如白岳之紫霄。岩下俱因岩为殿。山石皆紫,独有一青石龙蜿蜒于内,头垂空尺余,水下滴曰龙涎泉,颇如雁宕龙鼻水。

岩之右,一山横跨而中空,即石桥也。飞虹垂蝀,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特起,拱对其上,众峰环持,较胜齐云天门;即天台石梁,止一石架两山间,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灵幻矣![11]

徐弘祖虽然没有用“奇”字来称石桥岩,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奇”。他甚至认为齐云山的石桥岩比齐云山的天门和天台山的石梁飞瀑景色还要称胜。细观陆治所绘石桥岩,独具匠心。陆治将石桥岩绘制在画面左上角的位置,内外相通。既是景观,也是一条连接内外的道路,犹如“桃花源”。陆治同样用以大观小的方式展现出这一奇观。以宋画的笔法勾勒出山势的动态和结构,由于丹霞地貌山岩多呈横带状,起伏多变,且规律明显。但陆治明显地将之处理得更为多变复杂。在陆治的视觉记忆中,石桥特别高大壮观:

桥架两崖,高崖百尺,中空,可容数百人……俯视诸峰,奔赴万状。[12]

陆治笔下起伏的山峦、交错的山石,充满动势,确实具奔赴万状之姿。齐云山先有佛教驻进,唐代有一僧石室筑在石桥岩下,后由于道教的进入,并得到官方支持,佛教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发展先机。但石桥岩下仍保留一些佛教建筑。陆治将之划入画面,除纪实之外,还应视为洞天仙境中楼观的母题。当然,陆治更多的注意力是在石桥岩这一奇观之上。其对移步景失的描述,让人身临其境:

桥右当空塞一峰,极秀拔如拱立状,苍翠可挹,稍移硅步,则不见矣。[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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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丁云鹏《十八罗汉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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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丁云鹏《白岳图说》,出自鲁点编《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电子版

石桥岩与齐云岩独特的地貌奇观,在1599年休宁知县鲁点纂修《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丁云鹏所绘制的版画中看出。志的开篇便将齐云山视为可与道家“海上三山”争奇竞巧之胜境,接着特别指出丁云鹏图之肖妙,游览者可按图索骥。由于整座齐云山为丹霞地貌,山岩呈赤色,多呈横带状,绝壁断崖,蔚为壮观[14]。丁云鹏笔下的白岳展现出连续性的全景描绘,在表现这类丹霞地貌时,丁云鹏采用类似顾恺之的“游丝描”画法,将带状的山岩描绘得跌宕起伏、圆转周密,恰到好处地夸张了地貌特征,使齐云山的奇观特征呼之欲出。这大概得益于丁云鹏白描罗汉衣纹的画法(图8),将人物画的风格运用在版画山水之上,有效地突出山体的动势,时而如春蚕吐丝,时又而顿挫有力,产生一种独特的韵律,亦一奇赏也。丁云鹏的石桥岩作为第一幅图出现(图9),将石桥表现的十分高大,云气出没与山腰,更加突出石桥的横跨两崖的雄姿。陆治将整体环境纳入画面,体现出桃源仙境的意味。两者的齐云岩也存在着不同的着眼点。陆治的齐云岩主要展现中国画以大观小的山水理念。画面画出前景的横江,中景省略掉七个亭子以及象鼻岩等景点,将珍珠廉和五老峰皆纳入了画面,将景推的更远,画面将山峰画得稍为尖耸并增添云雾来表现世外仙境意味。作为实用性较强的版画,丁云鹏注重每处景点的介绍,按照石守谦的说法是丁云鹏将每个景点平均化[15]。整套版画除采用连续性表现每处景点的手法外,还特意标示出每个景点的名称。主要通过用笔夸张山势和丹霞地貌的特征来体现奇观的意趣。同样的“齐云岩”至“珍珠廉”这部分,丁云鹏用了三幅交代各个景点(图10、11、12),两者对比,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陆治省略掉的景点。尤其在“珍珠廉”的处理上,两者都画出了透过“珍珠廉”后面的宫观,强调出这一景观独特的美学特征。不同之处在水的处理上,陆治通过留白表现,而丁云鹏则以圆点来体现“珍珠廉”的形象,二者在各自的作品中,则是完美地融入。由此可以看出,不同画家笔下,齐云岩所引发出了不同的奇观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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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丁云鹏《白岳图说》,出自鲁点编《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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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丁云鹏《白岳图说》,出自鲁点编《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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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丁云鹏《白岳图说》,出自鲁点编《齐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电子版

有关白岳的绘制,晚明文震亨(1585-1645)也留存一幅“全景连续长卷式”的手卷(图13)。文震亨将整个游览的过程绘制在一幅长卷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在画卷的起首部分,文震亨别出心裁,设置了一个洞穴的入口,将整个齐云山纪行比喻为探索洞天福地之旅。这类桃花源的隐性图式,始于其先祖文征明,在吴派颇为盛行,对吴派中后期的隐逸题材产生了较大的影响[16]。画面中较多的尖山和不寻常的梯田,仍然透露出“奇”的特性。此外,考虑到齐云山道教名山的特质,文震亨将之整个形成安放在洞天之内,似乎在营造一个隐秘的洞天之境。

图13 文震亨《白岳游》,无锡博物馆藏(图片由馆方提供)

对于奇,我们也不能轻易地下定义。白谦慎援引蔡九迪在讨论《聊斋志异》中的“异”(奇的同义字)这一概念时认为:“异”是“一个文化结构,透过写作和阅读被创造及不断的更新”,“一种经由文学或艺术的方式制造出的心理效应‘。她还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异“是可以定义吗?白谦慎同样也认为晚明的美学中的”奇“无法定义。显然,在上述陆治与丁云鹏乃至文震亨的画作中,奇观、奇景的营造一般来说,是画家基于特定场所的自然景观或人文景观的描绘,通过对天气条件的捕捉或夸张地貌特征来表现奇特的视觉效果,各自创造出了富有原创力的绘画。

陆治于1550年代绘制的《白岳纪行图》以及两幅道教第五十九福地《张公洞图》,皆基于实地将特殊的奇景作道家仙境的表现;丁云鹏则通过运用富有韵律感的线描夸张地貌特征的手法表现奇观;文震亨笔下的白岳通过洞天的图式将整个齐云山之旅放在一个洞穴之内,可视为一次探索仙山的洞天之旅,呈现出另一种不寻常的奇景。这些吴派中后期的道教景观纪行图,代表着明代中后期洞天福地纪游的风尚和寻幽探奇的一种潮流。在这一世风下,有时为远游者绘制《洞天福地图》作为壮行的礼物,也成为一种风雅之举。

【注释】

[1]齐云山志编纂委员会编,《齐云山志》,(合肥:黄山书社,2011),页51。

[2](明)弘治《休宁县志》,山川,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库。

[3](明)程敏政,〈游齐云山记〉,收入何镗编,《名山胜概记》卷7,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库电子版。

[4]安徽省齐云山志编纂委员会编,《齐云山志》,页77-94。

[5]薛永年,〈陆治钱榖与后期吴派纪游图〉,收入北京故宫博物院编,《吴门画派研究》,(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3),页47-64。

[6](日)大和文华馆编,苏州の见る梦ー明清时代の都市と絵画,(东京:大和文华馆,2015),页186。

[7](明)黄卞着,杨正泰点校,《一统路程图记》,(南京:南京出版社,2019),页90-110。

[8](明)王鏊等撰:《正德姑苏志》,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续编,(上海:上海书店,2020),第12册,页168。

[9]梅韵秋,《明代王世贞〈水程图〉与图画式纪行录的产生》,《台大美术史研究集刊》,(第36期2014),页109-257。

[10](明)鲁点撰,《齐云山志》,卷1,山水,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库。

[11](明)徐弘祖着,〈徐霞客游记〉,卷1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页6。

[12]见(明)陆治,《白岳纪游图》之《石桥岩》题跋。大和文华馆编,《看见苏州的梦——明清时代都市与绘画》,东京:大和文华馆,页47。

[13]见(明)陆治,《白岳纪游图》之《石桥岩》题跋。大和文华馆编,《看见苏州的梦——明清时代都市与绘画》,东京:大和文华馆,页47。

[14](明)鲁点编撰,《齐云山桃源洞天志》,1599年,中国国家图书馆数字方志库电子版。

[15] 石守谦,《山鸣谷应——中国山水画和观众的历史》,页291。

[16]姜永帅,《文征明〈花坞春云图〉的图像隐喻——兼论吴门画派桃源图的隐性图式》,《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2020年第9期,页7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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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于:姜永帅著《洞天别境:吴派仙山图像研究》第一章第四节,商务印书馆,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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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永帅,江苏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美国密歇根大学艺术史系访问学者(2024-2025)。2015年获南京师范大学考古学博士,2015-2018浙江大学人文学院艺术学系博士后。2019年故宫博物院第八届高校故宫学邀访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中国美术史、道教主题山水画与视觉文化。主持2017年度国家社科艺术学青年项目一项,在《台湾大学美术史研究集刊》《美术研究》《新美术》《美术》《美术与设计》等杂志发表论文30余篇。出版学术著作2部,在编著作1部。

来源:姜永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