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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香深处的长巷

腊八未至,先有寒意从瓦缝间漏下,像时光的筛子,筛出一年里最清冽的晨光。母亲在灶间忙活,一宿未歇。黎明前,我便听见那口紫砂瓮在文火上低语,咕嘟咕嘟,是大地深处传来的秘密。米香、豆香、干果香,丝丝缕缕地从门缝窗隙渗出,织成一张温润的网,将整座老屋轻轻拢住。

我总记得那口瓮。瓮身已熏成茶褐色,釉面龟裂成细密的冰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它盛过多少寒暑的轮回?母亲说,外婆的外婆手里它就在了。每年腊八,它便从杂物间里请出,用新汲的井水细细刷过,然后端坐在灶眼上,成为这一天里家中的君王。

天光初透时,粥熬得了。母亲掀开木盖的刹那,白汽轰然而起,仿佛开了一窖陈年的梦。雾气散后,我看见深琥珀色的粥面,莲子如小舟,红枣似朱砂,薏米若碎玉,花生像金钿,全都静静地泊在稠亮的浆里。那不是一碗粥,那是一幅微缩的江山——大地奉献的,都在这瓮中得到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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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盛粥的手势,有种近乎仪式的庄重。第一碗,必是供在堂屋祖先像前的。青瓷碗沿磕在香案上,轻脆一声响,惊动了浮尘。那些我从未谋面的先人,便在袅袅香烟里回来,尝一口人间的暖。第二碗,母亲端着穿过庭院,送给邻家独居的七婆。院里的腊梅正开得孤绝,香气撞上粥的热气,竟融出一种说不清的缠绵。

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大雪封门。父亲在远方未归,母亲的粥便熬得格外慢,格外稠。黄昏时,竟有叩门声,是赶路的货郎,须发皆白,不知是雪还是岁月染的。母亲不言,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那人双手捧住,碗沿压出一圈深深的指痕。他没有说谢,只是低头喝,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粒米都数清。临走时,他从担子里摸出个泥捏的哨子给我——是只小鸟,中空的,能吹出清亮的音。那哨声,后来常在我梦里响起,和粥的香气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暖,哪个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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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也在异乡的腊八,喝过精致的八宝粥。瓷盏雪白,配料名贵,还撒着金箔,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瓮的厚重?少了柴火的噼啪?还是少了母亲从晨雾中端粥走来时,衣襟上沾着的、混合了霜花与炊烟的气息?

老屋拆迁前,我回去最后喝了一次腊八粥。瓮还在,母亲的手却颤了。她絮絮地说起往事:外婆如何用井水泡豆,外公如何劈够一冬的柴,还有那个货郎,后来竟真成了常客,每年腊八都来,直到有一年再也没有出现。粥的滋味似乎淡了些,可吞咽时的暖,却一路沉到心底最深的角落,在那里慢慢凝结成一颗琥珀,封存着所有回不去的冬天。

离开时,暮色已合。回头望,灶间的窗还亮着,昏黄的,像一粒熬稠了的米。我突然明白,这粥之所以能暖人千年,大概因为它熬的不只是五谷,还有时间本身——把分离熬成团聚,把苦涩熬成甘甜,把漂泊熬成归来。而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这尘世大瓮里的一粒米,在时光的文火上,慢慢释放着自己微小而确定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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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手记:写腊八,若只写粥的配方、节俗的由来,终是隔了一层。我想写的是粥背后的人间气息——那口传家的瓮,那个雪夜的陌生人,母亲颤抖的手。这些细节不是虚构,是从记忆的瓮底捞起的、真实的米粒。散文贵在真,哪怕这个“真”经过了情感的熬煮,已稠得化不开。

哲思结语腊八粥的暖,从来不止于脾胃。它熬的是“熬”本身——是大地对寒冷的忍耐,是谷物在黑暗中的沉淀,是人在岁月里的坚持。当我们捧起一碗粥,我们捧起的是一整个缓慢而笃定的世界。在一切求快的时代,或许我们需要找回这种“熬”的智慧:让时间成为文火,让经历成为谷物,最终熬成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滋味。那氤氲的白汽里,有祖先的眼,有远人的手,有所有未言明的牵挂与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