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7日凌晨,上海解放的礼炮划破外滩上空的雾气时,一座无名坟里正静静地躺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王孝和。炮声他再也听不见了,可在上海人的心里,这个名字却渐渐变得响亮。谁也没料到,前一年秋天,正是他在上海龙华刑场上那声“国民党滥杀无辜”,让十几家报纸的记者愣在了原地,也让押解他的刽子手手心发抖,子弹连连落空。
1948年春天,王孝和才刚当上上海电力公司工会常务理事。这位出身宁波贫工家庭的小伙子,十几岁就混迹在杨树浦老厂区,跟工人同吃同住,口袋里揣着英文字典,也揣着《共产党宣言》的小册子。没人知道,他不仅能把发电机的蒸汽参数倒背如流,还能在深夜的值班室里默写《论持久战》的段落。那年三月,他对工友说过一句玩笑话:“抄表抄到最后,恐怕要把旧社会的总账也一起抄出来。”兄弟们哈哈一笑,没想到这句话成了他短暂生命的伏笔。
有人奇怪,王孝和明明可以进邮局当白领,为什么偏要进噪声震耳、煤灰漫天的杨树浦发电厂?熟悉内情的人知道,这是组织的安排:发电厂是上海的命脉,掌握电力,就抓住了城市的心脏。王孝和懂外语,精通设备,能和工人打成一片,最适合在这里播种火种。几年下来,工人夜校、机械修理班、工会会刊、三班倒食堂……都是他一手张罗。到1946年电力工人大罢工时,他从容站到队伍最前面,带头与资方讨价还价,赢回了加薪与休假权。工友敬他一个外号:“小电机”,说他浑身有使不完的电。
家里却另是一番光景。五六平方米的老屋,人多床少,兄弟轮流打地铺,母亲又坚持老规矩,非要让新婚的儿媳跟公婆同住。王孝和愣是把母亲那句“连换洗衣服也别想带走”当耳旁风,掏光积蓄租了间破阁楼,跟刚过门的忻玉英安了家。楼下是菜场,弥漫着咸鱼味,两口子用砖头垒张方桌,依旧常年迎来送往。外人只当他们爱热闹,其实那是地下党秘密联络点,麻将牌码得整整齐齐,真正传递的是一张张铅印传单。
1948年4月,特务头子万一盯上了王孝和。这个万一日日往厂里蹿,口头禅是“跟我们走,吃香的喝辣的”,试图拉拢这位工会领袖。忻玉英有次糊里糊涂问丈夫:“他真要给咱家换煤气罩?”王孝和笑了:“天下乌鸦,一只比一只黑。”话音刚落,厨房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闪了两下,仿佛也跟着同意。
7月深夜,王孝和把一沓油印文件塞进铁盒,封进阳台角落,用水泥抹平。他本可以趁夜色离开,却没有接到撤离密令。“组织不让走,我就不走。”他对哭成泪人的妻子轻声说,“事到临头,你只管把孩子养大。”那时忻玉英腹中已怀着第二个孩子,她自己都还没察觉。
两天后,王孝和被拖上警车。提审室里灯火炽白,竹签、皮鞭、老虎凳轮番上阵。他嘴唇被咬得出血,却只冷淡地回一句:“问我,不如回去问你们的良心。”狱警气得狂吼,仍换不来一句有用口供。
9月24日,军统上海站草拟判决书:死刑,立即执行。王孝和获悉后,第一件事是讨来纸笔。他写给父母的信只有短短几十字,末尾一句“孩儿之志未酬,愿诸弟自强”。给妻的那封长了些,他交代了几笔债务,让她凭票据去找老会计兑付,还在信尾添了四个字:佩民可期——他知道自己可能只留下一个名字给尚未出世的孩子。
刑场设在浦东高桥。9月30日拂晓,法警突然闯入囚室,“王孝和,带走!”他抬手整理衣襟,步子迈得不急不缓。押赴途中,他回头对押解的壮汉说:“兄弟,别怪我连累你值夜,又热又累。”那名从小在湖南操场练枪的刽子手愣住,嗫嚅道:“你真不怕?”王孝和爽朗一笑:“怕什么?怕也得死,不如笑着走。”
刑场四周站着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宪兵,记者在远处举着相机。王孝和朗声道:“各位记下,电力工人王孝和,为劳工解放而死,无怨!”庭长恼羞成怒,飞快示意行刑。刽子手举枪,右手却像抽筋似的抖个不停,第一枪偏出,第二枪又擦着衣袖飞过。旁边的督战军官骂声不中用,举枪顶在刽子手后背。第三枪轰响,王孝和身体一震,头仍高昂,脸上带着刚才的笑意。
一个月后,上海就要易帜。万一早已弃械北逃,彼时的杨树浦发电厂仍在照常运转。十二月,上海市人民政府追认王孝和为革命烈士,并将其遗骸迁葬虹桥公墓。追悼大会那天,雨丝如线,万人自发前来。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工人擦着眼泪说:“小王说过,厂里的灯会一直亮着。他自己却成了灯油。”
解放后,那位曾在刑场扣动扳机的刽子手也被捕。审讯间隙,他搓着发颤的双手,低声回忆:“他让我们别做坏事,说总有青天。我对他起了怜悯,枪口老抖,真下不了手。”他的话被记录在案,成为那场特殊交锋的另一段旁证。
至1952年,忻玉英凭借夜校文凭进了改制后的上海电力公司,抚养两位女儿成人。多年后,龙华烈士陵园扩建,她们才得见烈士遗骨。石板揭开的瞬间,长女王佩民扑跪在墓前,一声“爸爸”,惊起林间乌鸦。细雨滂沱,石阶湿滑,墓穴中的白骨仍保持着仰首姿势,仿佛那个在子弹飞来前扬起的微笑还在空气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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